《忽而今夏短》祈南雪落

1、那个少年 糟糕，是心

　　八月末的阳光依然热烘烘的，却没了七月的黏腻，照在身上有种干燥的暖意。

　　海中的校园在假期末显得格外宁静。卿渝今天过来领新学期的教材，顺便帮老师整理些资料。他抱着几摞新书从办公楼出来，穿过连接走廊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这个转角正对着体育馆侧面那片露天的羽毛球场。

　　场地上有两个人。一个扎着马尾辫、动作利落的女生，他一眼就认出是许凝桑。而另一个……

　　是池谨。

　　池谨显然不太会打球。他握拍的姿势有点别扭，脚下步伐也生疏，每次许凝桑把球打到稍远些的角落，他就要急匆匆地追过去，然后多半只能眼睁睁看着球落地。更多的时候，他就是在场地上跑来跑去，弯腰去捡那颗总跟他作对的白色羽毛球。

　　海市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毫无遮挡地洒在空地上。池谨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后背。他跑得很急，白皙的脸颊和脖颈都泛起了明显的红晕，额前的黑发被汗打湿，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手腕上那个荧光绿的运动手环，随着他每一次跑动、挥拍、弯腰捡球的动作，在晒得发红的白皙皮肤上明晃晃地跳跃着。

　　又一次扑空后，他撑着膝盖停下来喘气，胸口明显起伏着。然后他抬起头，隔着球网对许凝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睛也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干净，带着点懊恼，但更多的是纯粹的开心。

　　卿渝抱着书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目光不自觉地跟着那个在场地上跑来跑去的身影移动。远处的蝉鸣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清晰，盖过了他自己平缓的呼吸声。他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又很重地，撞了一下——咚。

　　像一颗石子被投进了寂静的深潭，荡开的涟漪不大，却一路沉到了底。

　　他看了很久，久到池谨终于成功地接住了一个球，兴奋地握拳低呼了一声，那只戴着荧光手环的手在空中快活地扬了扬。

　　卿渝这才像是忽然回过神，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抱着书的胳膊不自觉地紧了紧。他最后看了那个被阳光笼罩的身影一眼，转身，快步走下了楼梯。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他清晰的脚步声，和胸腔里那还未平息的、陌生的鼓噪。

　　楼梯间光线有些暗，脚步声带着空旷的回响。卿渝刚下到一楼，迎面就撞上了正蹦跳着上楼的许凝桑，她身后跟着那个脸颊红晕还未褪尽、额发微湿的池谨。

　　“咦，渝神！”许凝桑眼睛一亮，很自然地扬起笑，“你这么早就来学校啦？”

　　池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卿渝看过来的目光——平静的，像无风时的海面。刚才在球场上奔跑捡球的狼狈样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涌上来，让他耳根莫名发烫。

　　“……渝神。”他小声跟着喊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卿渝的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还在轻微起伏的胸口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来领书。”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这是？”

　　“带我哥提前认认教室！”许凝桑笑嘻嘻地晃了晃池谨的胳膊，“他刚转来，怕开学摸不着门。

　　池谨抿了抿唇，没敢再看卿渝，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球拍的握柄。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场，沉静又疏离，让他这个刚来的转学生本能地感到拘谨。

　　“那你们忙。”卿渝侧身让开通道。

　　许凝桑道了谢，拉着池谨往上走。擦肩而过时，池谨闻到一丝干净的气息，像刚晒过的校服布料。他忍不住用余光飞快瞥了一眼，只看到卿渝垂着眼走下楼梯的侧影，挺拔又安静。

　　直到走上半层楼，池谨才悄悄松了口气。

　　“你好像有点紧张？”许凝桑眨眨眼。

　　“……没有。”池谨摸了摸鼻子，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卿渝很厉害。”

　　许凝桑噗嗤笑出声：“渝神人其实挺好的，就是话少了点。对了，”她忽然想到什么，“开学后说不定你们能分到一个班呢，他成绩那么好，肯定在重点班。”

　　池谨脚步一顿，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同一个班？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楼梯下方——那里已经空了，只有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台阶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卿渝走出教学楼时，夏末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抱着书往校门口走，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那一幕——少年湿漉漉的额发，泛红的脸颊，还有那截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午的、亮得扎眼的荧光绿。

　　以及擦肩而过时，对方小声又局促的那句“渝神”。

　　卿渝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霍蔚寒发来的消息。

　　跳楼被扯下苦茶子：渝神，明天打球去不？叫上许凝桑和她那个新来的哥哥呗？听说那小子羽毛球打得挺菜，正好虐菜啊哈哈哈。

　　卿渝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最后只回了2个字：

　　yy：没空。

　　发送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八月的风带着海市特有的潮热，吹过空旷的校园。远处羽毛球场已经空了，只剩白色的球网在风里轻轻晃动。

　　卿渝收回视线，抱着新书继续往前走。胸口的某个位置，那阵陌生的鼓噪似乎还在隐约回荡，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浅浅印记。

　　“叮叮”

　　手机提示音再次传来，卿渝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他掏出手机一看，果然又是霍蔚寒。

　　跳楼被扯下苦茶子：我去，渝神你是不是在学校附近。我好像看到你了！

　　卿渝一愣，正欲回些什么时，他的后背就被人猛的一拍。

　　“嘿！卿渝，有没有吓到你啊。”

　　这声音，这语气，这欠揍的感觉。

　　卿渝被这一拍惊得差点把书扔出去，一回头就对上霍蔚寒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霍蔚寒比他略高半头，皮肤晒成小麦色，一头短茬儿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穿着宽大的篮球背心，肩上还挎着个运动包。

　　“你怎么在这儿？”卿渝定了定神，把滑下去的书往上颠了颠。

　　“打球啊，挺巧啊渝神。”霍蔚寒嘿嘿一笑，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卿渝怀里大半的书，“哟，新学期弹药备得挺足啊。我帮你拿点，你家那方向我顺路。”

　　卿渝没推辞，手里一轻，两人并肩朝校门外走去。霍蔚寒是个话篓子，一路从篮球赛吐槽到暑假作业，卿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穿过两条满是梧桐的旧街，再拐进一条窄巷，尽头就是卿渝家的小面馆。招牌有些褪色，写着“卿家面馆”四个字。正是午饭的尾巴，店里没几个客人，卿渝的父亲在柜台后算账，母亲系着围裙在收拾碗筷。

　　“叔叔阿姨！”霍蔚寒熟门熟路地打招呼，把书搁在墙角一张空桌上，“我又来蹭饭啦！”

　　“小霍来啦。”卿母笑容温和，“快坐，今天有新鲜的筒骨汤底。渝渝，快带同学坐下。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很快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雪白的面条，铺着几大块酥烂的牛肉和翠绿的葱花。霍蔚寒掰开一次性筷子，嗦了一大口，满足地叹气：“还是阿姨做的面最香。”

　　卿渝低头慢慢吃着，听着霍蔚寒和他爸妈闲聊了几句。店里老旧的吊扇吱呀呀转着，送来一阵阵裹着面香的热风。

　　霍蔚寒吃得快，半碗下肚后，话锋忽然一转，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致：“哎，卿渝，跟你说个事儿。我刚不是听许凝桑在那儿嘚瑟嘛，她那个哥哥，就今天打羽毛球特菜那个，池谨——好像是从S市转来的。”

　　卿渝夹面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S市啊，”霍蔚寒用筷子点了点桌面，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那可是大城市，重点中学一把一把的，突然转到咱们这儿。挺突然的不是？具体许凝桑也没细说。总之，感觉不一般哦。”

　　卿渝没接话，只是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面条，目光落在碗里微微晃动的汤面上。筒骨熬的汤，浓郁鲜香，此刻尝在嘴里，却好像有点过于厚重了。

　　“嗯。”卿渝只是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他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继续安静地吃着。

　　霍蔚寒见他反应平淡，也就失了深入探讨的兴致，转而说起明天篮球场约人的事。卿渝依旧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越过店门，投向巷子口那一片被正午阳光照得发白的空地。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胸口的鼓噪似乎早已平息，却又似化进了这闷热的空气和面汤蒸腾的热气里，沉甸甸地，无处可寻，又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