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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就是本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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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平七年,朝廷下了调令,我从益州升入工部。来的路上,我不慎染了疟疾,性命垂危,匆忙在就近的一个边陲小镇落脚就医。
那里接壤燕国,朝廷从外邦购马必途经此处。我病愈后急着赶期赴任,便连夜出行,恰逢那夜,见着好大一队马匹从我车前而过。”
“我本没有在意,只当是朝廷又买了马。可我到了建邺初进工部,不得重视,起初接手到的都是一些零碎活计,其中就有一事是统修马场。
我去了没多久就发现,那段时间朝廷根本没有对外购马,这么大一批马,近千匹,还挑在夜间行动,若不是朝廷会是何人私自采购?”
“我的确没有证据证明这批马与殿下有关,是故也没有同任何人讲。
只是多年前,臣刚被调入益州,进建邺述职谢恩,却被人偷了银子没钱落脚。那会儿京中有贼人作乱,我便卷了张草席偷睡在皇宫后头的护城河旁,以图平安。
不想那夜雷雨交加,我为了躲雨躲在宫墙檐下,撞见了几个宫女在河边找什么东西。”
“后来的事,人尽皆知。”
“我猜得出那些人的身份,领头的打扮是从四品,宫中只有那几位姑姑,一手就数得清。我也猜,殿下险做皇太女,该是有气节不愿认贼作父的。”
“两百万余两雪花银,只有我儿贺成风知道在哪。我罪该万死,不求殿下能保我,但求殿下能饶我儿一命。贺寅知道,全天下,只有殿下有这本事。”
……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聂莼风立马迫不及待地拥上。
贺寅将银子藏哪去了?
一共多少赃款,比两百万两多还是少,还剩多少?
藏得这么深,连大理寺都没找到,他是否有同伙暗中帮忙?
这案子拖了近半个月了,上头日日在催,整个大理寺上下皆疲惫不堪。
聂莼风一肚子的问题,甚至顾不上身份,张口便要问,看到门后抬头望来的那人,却张着嘴,变成了哑巴。
审讯室里晦暗无光,蜡烛都熄了几根。
赵元仪站在一门之后,被他贸然堵住,便站在那。
半边脸隐没在黑暗里,两只眼睛淡漠的,黑漆漆的凝视着他,面无表情。
身上透出的寒凉像一只吃人的艳鬼。
聂莼风倒吸一口凉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皮发麻:“殿下赎罪。”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冷冰冰的,让人听着便觉得怕:“定罪的旨意下来了么?”
这个问题,方向不太对。
聂莼风心里一跳,硬着头皮说:“没有下旨——不过陛下那头一直惦记着,待臣将折子承上去后,定罪也不过半日的事!”
对方沉默片刻,须臾后,她突然问了个聂莼风摸不着头脑的问题:“贺家人在哪?”
聂莼风一愣,回禀道:“都关在牢房里。”
“去看看。”
大理寺的牢房建造在地底,冰冷潮湿,狭窄幽长的隧道一路延展,偶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凄厉哀鸣。
行至中段,赵元仪远远看见了一个狱卒提着副血淋淋的带刺手铐路过。
她皱眉道:“牢房也行刑?”
“偶尔碰着关押人众多,特别棘手的案子会在牢房行刑,好杀鸡儆猴,有些犯人会撑不住压力交代了。”聂莼风回道。
他将人带到里间一个最大的牢房外头,往里一看关了有十余人,一股新鲜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想来方才那对血手铐就是在这儿用的。
赵元仪扫了一眼,里头人大多垂着脑袋,手脚带着镣铐,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白色囚衣或多或少都沾了不同程度的血迹。
她的目光一个个掠过,忽而看见了什么,蓦地一顿。
“这是……”赵元仪微微睁大了眼。
“殿下认错了。”聂莼风了然道,“这是贺寅的家眷,初来的时候臣也吓了一大跳,他和那位……的确长得有几分相像。”
这哪里是有几分,这简直太像了,分明和太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元仪年长太子两岁,虽为姑侄,但相貌却大相径庭。她艳极,太子却是淡极。
外头人见过太子次数少之又少,因为太子诸病缠身,自幼患有风热,平日里就算要出门也是头顶帷帽,手缠丝帛。
只多年前上元节祭神,不知怎的冒出来一波刺客,竟在人群聚集处放箭。
那位太子吓得魂不附体,当场绊倒了,好死不死还正挡在赵元仪面前,正好被一根冷箭将帷帽给射掉在地。
当场便有人惊呼出声:“菩萨!”
太子眉眼狭长,一双丹凤眼后部微微下垂,眼尾却是上挑的,少少的下三白显得目光淡漠,竟生生看出来几分慈悲。
耳垂饱满,面目白净,眉间有红痣,活脱脱一副观音相。
这事在百姓里闹了一阵,却是让赵元仪恶心了许久。
因为他分明是惊惧腿软倒地,外头传的,竟是太子看着利箭刺向姑姑,不顾死活地以身相护,真真是情真意切。
赵元仪下意识地想到这事,忍不住面上多了几分厌恶,抬起手指挑着那人道:“把他带出来。”
贺寅的儿子似乎和里头的人不太亲近,往常碰到这样满门入狱的情况,像这种嫡子地位的一般都是依偎在长辈身边。
他却缩在角落里,身边只有一个老妇陪着他。
侍从将那人押出来,镣铐拖在身后滋滋啦啦的响。
他跪在地上时可能都还没反应过来,低着头只看得到他暗暗绷紧了牙,像一只随时准备袭击自卫的野兽。
“闭眼,抬起头来。”聂莼风道。
聂莼风起初看见这张脸时,心里便有了些七七八八的揣测,又怕真是皇家秘闻,却也没办法证实,眼下赵元仪在这里,他正好将心思印证一下。
“殿下,您看看这张脸。”
跪着的人沉默了一瞬,而后乖顺地将脸抬起来一点弧度。
“抬高点。”聂莼风斥道。
他又把头抬高了一点点。
胆子太小。
赵元仪懒得废话,直接上手捏了他的下巴抬起来。
跪着的人一颤,浓长的眼睫微微扑朔。
近了赵元仪才发现,这张脸和太子有多么的像,鼻挺眼深,眉黑发浓。
只是太子额间的那颗痣,他没有,却在左眼尾部的眼皮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这颗红痣太突兀,仙不仙,佛不佛,却像是……妖。
尤其像是深山里偷吃香火的狐狸精,给自己披了层观音皮,却藏不住狐狸尾巴。
赵元仪忍不住多看两眼。
“殿下,如何?”
聂莼风见她沉默得有些久,心中揣揣不安,不会真给他猜中了吧?
若真是皇帝的私生子,估计上头自己也不知道。那他报上去,若是遂了上头那位的意倒好,若不是……
再者说,当朝的皇后也不是简单的人。
聂莼风自己肯定猜不透上头那位的心思,但是能猜中的人,就在这里。
“我看你是想升官想疯了。”
赵元仪睨了他一眼,丝毫不藏,嘲弄道,“你拿折子,我替你走一趟送去御书房,看你新宅子能不能在地底下挑。”
那便是没有了。
聂莼风老脸一臊,连忙回归正题:“臣不敢,臣不是那个意思……殿下,这是贺寅的侄子贺惟,前些年死了老父,跟着贺寅升迁来投奔的,您看看找他可有要紧事?”
“这不是贺成风?”赵元仪皱眉道。
“贺成风?”聂莼风一愣,摇了摇头,指着牢房人堆里一位道,“不是,那才是贺成风。”
赵元仪瞥过去便立刻明白了。
是了,是她先入为主了,里头那位肥头大耳,身边簇拥着人的才该是贺成风。
头如粗桶,面似痰盂,本就有碍观瞻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鼻涕眼泪,甚至这关头手上还带了个绿油油的扳指。
看那紧实程度,该是摘不下来才没被拿去。
赵元仪看完他,下意识地又瞥了贺惟一眼。
他仍保持着仰着头的姿势一动不动,手脚被镣铐磨得通红,白净修长的脖颈暴露在空气里。
脊背线条坚韧又单薄,如松如竹。
“把他带回去。”赵元仪收回眼,接了帕子擦手,“换那个出来。”
贺惟安安静静地被带下去,和贺成风擦肩而过时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肩,头微微别开,好似轻柔柔地往回看了一眼。
赵元仪眯着眼睛还没望清楚,就见贺成风就像头山里冒出来的野猪,横冲直撞地冲过来,跪下就哭着砰砰磕头。
“长公主殿下,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身后的侍从连忙上前拦,连赵元仪都吓了一跳,措手不及地后退两步,想抬腿踹过去,又停在半空怕他身上的油污蹭脏她的鞋。
“绑起来!”赵元仪让人将他捆上,不愿意多看一眼,嫌恶地再次确认,“这是贺成风——贺寅的那个大儿子?”
聂莼风回禀:“是。”
赵元仪点点头,转身道:“唤月,把他押回府里。”
“什么?!”聂莼风错愕,赶紧上前道,“殿下,万万不可啊,这可是陛下下令逮捕的人。这是犯人,您要带回去做什么?”
“他被下旨定了罪?”赵元仪冷眼瞥过来。
“没……没有……”
“是他犯了事?”
“不是……”
“他也有官职,能有线索?”
“没有……”聂莼风吞了吞口水,好言相劝,“只是殿下,事关重大,臣实在没办法做主,不如您等一等,我去回禀陛下。”
“拿皇兄压我?”赵元仪似笑非笑。
“臣不敢。”聂莼风心里一惊,立刻跪下去。
“聂大人做久了陛下孝犬,如今是本宫给的脸面也不要了?”
赵元仪胎起脚,嵌着金银丝的玉鞋轻轻地,落在他的肩膀。
聂莼风身子不自觉地发抖,牙关发颤。
“你若真要理由,也就一个。”
她抬着下巴低俯着他,嚣张至极。
“那就是本宫想要的,你只能像狗一样乖乖伏首呈上。”
话音落下,脚尖用力,聂莼风后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