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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只不过本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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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室气氛一瞬间安静得有些诡异,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谢陵进去,侧室关上了门。
里头空间不大,一方矮案、一扇软塌、一立书架就堪堪占了大半间屋子,陈设质朴无华,唯一的亮点便是矮案上的琉璃鱼缸。
有一女娘盘坐此间,乌发雪肤,青衣袅袅,翠玉缀身,其长睫遮眸,薄凉的目光擦着鼻梁低低地倾落下。
谢陵将伞递给身后小厮,在矮案对面跪下:“参见殿下。”
面前的人头也不抬,对他视而不见,手里的金钗没有章法地在水里乱拨,专挑着那薄如蝉翼的鱼尾。
戳下去,按在缸底。
鱼被按住了尾巴,摆着身子游不起来,气泡越吐越多,撞在缸壁上掉出来碎鳞片,最后竟不要命地想断尾逃生。
每当此刻,那根定海神针似的钗子又放了开来,等鱼窜出去,过了须臾以为安全,却猛然被钗子牢牢地按在了缸底。
三番五次,这缸里的水都被搅浑了,上头浮着星星点点的残损鳞片,两条鱼都有点应激。
谢陵看得她的动作直皱眉,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回,最终还是道:“这鱼是陛下前些日子赏的。”
金钗再一次重重落下去,更用力了。
谢陵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凉声道: “长元,去给殿下换碗热的醒酒汤来。”
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将那凉透了的醒酒汤撤了下去,不多时,便又送上了碗冒着热烟的。
“烦请招云姑姑伺候殿下用汤。”谢陵吩咐,目光直直地落在案另边专心戳鱼的人身上。
终于,人有了动静,只一声极轻的啧声,似失去了兴味。
她将钗子往案角一扔,转而歪头望来,目光淡淡:“谢大人是觉着本宫喝醉了酒,听不懂话?”
面前的人喝了不知道多少,饶是过了半个时辰,嘴唇被杨梅酒浸出来的水红色还鲜亮得很。
面上湿红一片,像扑了两腮的胭脂,说话也略有咬齿。
是不是醉酒哪里还需要别人说,皆是一目了然。
谢陵收回眼,两手交叠一抬,恭顺地垂下头去:“臣只是为殿下玉体着想。”
“那便滚出去,看见你,本宫玉体便不那么好。”赵元仪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道。
“臣奉陛下之名,特来向公主传话。”
谢陵非但不退,还顶着她的讨厌坦然地抬起头,将说过的话又一遍重复道,“燕国要同大周相换质子一事,燕君又派了使臣来催促答复,陛下无法再避,还请殿下劳心。”
这事赵元仪知道。
燕国眼下势大,燕君生性狠戾好战,近年来接连地蚕食了周遭几个小国,几是所向披靡。
而大周多年与燕国分庭抗礼,如今日渐衰退隐有无法对抗之势,对方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宫中子嗣单薄,公主尚有几个,皇子却只有太子赵怀喑一人,再无能继承大统之辈,而燕国子嗣众多,大可以随便挑一人来换。
这分明是阳谋,燕国主动带人来换,若是不去,那便是不放心他、瞧不上他,是打他的脸,但若是去了……
那还能回来么?
赵元仪拿起绣帕,优雅地擦着手,风轻云淡道:“那又如何?本宫不过一介女娘,既不能去给燕国当质子,也不能带兵打仗,你替皇兄来找我,怕不是找错人了。”
“女娘有女娘的好。”
谢陵回:“燕太子闻赢如今在燕国如日中天,只待来日登基,殿下与其有亲,若是殿下一封书信送过去,此事或还有转圜。”
谢陵说得坦坦荡荡,恍若在朝堂上与大臣们议论正事一般字正言辞,但他全然不见面前的人脸色一点点随着他说的话变差。
“啪”的一声,那根足斤重的金钗子被狠狠掷在谢陵身上,不用看便知衣料之下会是怎样的青紫。
“劳右相大人煞费苦心,想出来此等妙计。”
赵元仪站起来,冷笑道,“只不过本宫只会写战帖,不懂写情书。大人有意,不如自己向燕太子陈情吧。”
话罢,她提起裙子便要甩袖走人,却被谢陵拽住手腕。
“殿下,你也知道,燕戾帝登基是逼宫弑兄,这样狠毒的人太子去了必死无疑。”
这人微低着头,乍一看恭顺极了,如果忽略毫不客气的手劲的话,“此乃国事,还请公主三思。”
“放开。”
他手一动不动。
“滚。”赵元仪厌恶地拉着自己的衣袖,一把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还有一事。”
行至门口,又被谢陵叫住:“诏狱里贺寅咬死不肯认罪,点名要见殿下一面,还请殿下尽早去看看。”
赵元仪一顿。
“贺寅道与殿下有故,称殿下见了他便会证明其清白,不见您,他半个字也不透露。”谢陵似是瞧出来她的疑惑,接着道。
贺寅原是益州刺史,便是那江阳水患案被举家入狱的狗官,贪墨害得几万人惨死,早已查明是斩钉截铁的罪名,哪里还有什么清白。
这样的人便如脚边污泥,沾上了就是脏,被他攀扯怎么也不是件好事。
而赵元仪别说益州,就是建邺都未离过几次,和贺寅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何故点名要见她。
赵元仪在脑海里过了一瞬,也想不到哪里能和这种鼠辈沾上是非。
她未置可否,反而眯了眯眼睛,审视地瞥了谢陵一眼。
对方仍是一副清清淡淡的表情,看也不看她。
明明也讨厌她,怕是这会儿心里给她安了不少帽子,却装得这副好像对这事没一点揣测,只是传话的君子模样。
更让她反胃。
谢陵全然不觉似的:“醒酒汤还热着,殿下不若用了再走。”
赵元仪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亦回望,坦然非常。
须臾,赵元仪摊开手,掌心向上。
谢陵眉间微微一动,俯身端了盛着醒酒汤的双耳玉髓碗,奉至她手上。
赵元仪提着耳柄,面无表情地将发烫的汤咕噜噜全部倒进了鱼缸里,把孔雀鱼肉都给浇变了个色。
倒完也不看谢陵脸色,带着招云径直离开侧室。
却不想,这侧室外头比里头还热闹些。
乌泱泱地跪了一地,个个抖若筛糠,往地上略一眼,还有几处未干的香丸大的水痕,眼泪还在往上头滴。
赵元仪一眼便看到了最后头缩着的那身织锦裙子,流光溢彩,绣着华丽的牡丹,像是宫里出来的样式,比她身上的都差不了多少。
现在窝在人群里,头低着指望她看不见。
方才那么跋扈也是不敢走,仍旧乖乖在这等着她。
招云轻声道:“殿下,可要赐罪?”
对方许是感觉到了这股凉凉的视线,却不敢正脸来看,微微抬起一点头,将眼珠子往上瞟得只露出半个,嘴还无意识地往上撅着。
这模样实在滑稽,让她想起来府里那只叫银奴的波斯狗,摇起尾巴来就是这副模样。
赵元仪收回眼,语气淡淡:“料理她,哪劳得着我。”
赵元仪回府后便再未出门,公主府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红漆朱门如往日一般将两片天空隔绝开,又好似更安静了,静得直教人心里发怵。
不过第二日,门口便多了些人,徘徊在远处,不敢上前,站一会儿便走了。
路过似的,一个接着一个。
当夜,有几个耐不住性子的,找到谢陵将银子老老实实掏了,消息传出去后又成群结队地来了第二批。
待到第三日,算算名单,来的几十个贵女,竟无一有漏地交完了,且数目还不小。
交得最多的便是袁姩,足□□了一万两,还只是她自己的数。
这次募捐女娘们不过是个引子,自个儿交了,父兄还得交,且不能比先前交的数少。也不能太靠近,近了丢面子,至少也得六倍往上。
按照袁家宠女的力度,这一万两也是极大的数字,对袁姩来说不亚于割肉了。
赵元仪带着这份功绩进宫,皇帝龙心大悦,慰问一番后特意吩咐了隆安内侍留人用膳。
“朕听说,你前日又与谢陵有了口角。”皇帝道。
这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那便是有人告了上来。
当日在场的不过四人,还能有谁?
赵元仪一声不吭只管吃饭,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皇帝一看便知,他才说了一句,还并未劝和呢,就让这气性大的小女娘对别人的记恨又多了几分。
“你呀。”皇帝轻轻叹气,“谢陵是臣,你是君,看不惯便遣了他走便是,何苦要得罪他。”
“谢家上折子参我了?”赵元仪问。
“那也不至于,谢家位高,怎会为这点事去参你。”
“那就是谢陵自己来与皇兄告状。”赵元仪得出结论。
“你觉得谢长白会怎么告你?”皇帝未说是,也未说否,只好笑地看着她。
“既没有上折子参我,那我便是拿着分寸,让他只能找皇兄说小话。”赵元仪有理有据道。
皇帝对她这番言论只给四个字:“巧言令色。”
皇帝抿了口鱼肉,眼也没眨,像在讨论吃什么似的平淡:“袁家那三娘子太过刁蛮,已经接进宫里,带去教坊司了。”
赵元仪略挑了眉,道:“皇后也舍得?”
教坊司是调教宫女宫嫔的地方,袁姩进教坊司,又不是宫嫔,就只能是宫女了。
她那性子,少不得被磋磨,待到出宫都得二十五六,哪还能肖想谢陵。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最重的惩罚了。
“自然事先知会过皇后。更何况,袁家三娘这般行事,也有皇后没教好在内。”
皇帝咽了口茶道,“再怎么样,皇后也是你皇嫂,总不能不护着你。”
赵元仪不置可否,只拨弄着碟子里一小块的鱼炙。
“不说不高兴的。”皇帝命隆安将一份小盅端到赵元仪面前,“尝尝这五侯鲭。”
陶盖掀开,浓郁的鱼香扑面而来,入目是黄澄澄的芡汤,稠得像丝缎似的。汤面上还隐约可见贝柱、鹿筋和细碎的鱼肉。
赵元仪舀了一勺入口,鲜味在嘴里迸发出来。
“如何?”皇帝笑着等她评价。
“殿下可是有口福了,这是陛下近日最爱吃的,一连四日都叫了这菜,公主府可不一定吃得着。”隆安在旁帮腔道。
“为何?”赵元仪才咽下去,听他这般说,又舀了一勺尝。
公主府的厨子也是从宫里调去的,手艺大差不差,宫里有的,公主府什么没有?
“这武侯鲭里用的材料,可和往常不一样。往常都是些鱼肉干物,至多放一把虾仁。殿下肯定不知道这盅里头放了什么?”隆安故意吊人胃口。
赵元仪细细地咀嚼,这羹炖的火候正好,鲜味全融到一起去了,反而难以辨认。
鱼肉的细腻裹着贝柱的弹牙,还有一种,嫩得像豆腐,又比豆腐韧的东西。
赵元仪想了想,挑了一下眉尖:“海鼠。”
隆安讶然,一时结巴:“这……这……太灵了……”
皇帝听言也是一顿。
他垂眼看向陶盅里稀稀疏疏的黑色海鼠糜,白瓷勺柄搁在碗边发出一声叮当的响,脸上的笑倏忽淡了下来。
须臾,皇帝掀了帕子擦嘴,让人将面前的餐食撤走,面色一如平常:“隆安,去把太皇太后赐的东西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