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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徐五郎    二月 ...

  •   二月伊始,王家上上下下便好似春蚕结茧般忙碌起来。檐角细长的冰凌还未来得及打下,廊下便已挂起簇新的琉璃灯,将料峭春寒都染上一层暖意。

      王蕊初拈着银针赶工,绣绷上的云纹在指尖次第绽放。粗长的蜡烛已然要燃到尽头,随着青杏将晃晃悠悠的烛火移接到另一个蜡烛上,最后一针终于收进靛青缎面里。

      她望着案头叠整齐的狐毛袖套,想起兄长前日试穿时笑说"珠珠的手艺越发精进,这般厚实的针脚,便是坐在冰窟里答卷也不怕",唇角不觉漾起梨涡,上一世下苦心习得的手艺也算有了用武之地……

      二月二十这日,墨色天穹上点缀着点点星芒,在檐下气死风灯的暖黄色光芒下,台阶上的斑白寒霜更加显眼。

      本该安静的巷子里,王家却攘攘熙熙,好不热闹……

      “端儿,千日斫柴一日烧,此次院试,当沉稳为重,勿要激进。”

      “爹您放心,孩儿绝不冒进。”

      “端儿啊,天寒地冻的这一考就是三天,衣服和吃食都已经给你备好了,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尽管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但犹自不放心的沈氏将鎏金手炉塞给儿子,不断地叮嘱。

      真真是合了那句话“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试问天下哪个作父母愿意孩子用寿命或健康去换取功名呢?

      “娘,我晓得的。”王茗端握住母亲颤抖的手,迎着母亲和妹妹担忧的眼神,安慰道,“珠珠就等着哥哥的好消息吧!待我夺了案首,你的那个青竹砚台必得充公!”

      随着仆从的一声鞭响,马车晃晃悠悠地碾过青黑的石板路,王茗端就在家人或担忧或殷切的目光中出发了……

      “郎君,前面好似是徐家的马车……”王茗端微微一掀开帘子望去,恰好与身披墨色狐裘的徐鹤年目光相对,正在下马车的少年眉目如画,目色却深沉如渊,毕竟也算相识,两人都略一颔首,便汇入了院试的队伍中。

      “郎君,据小人这段时间观察,这王郎君倒也算是个行事有度之人。我们倒可以……”

      徐鹤年唇角含笑,那清冷得好似有些冷漠的视线与那王茗端目光接触,紧接着便又收回,对身旁观棋的话置若罔闻。

      观棋偷觑了自家郎君一眼,见郎君仍是那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没有一丝变化,也识趣得住了嘴。

      这院试果然难过,先不说这试题难度,便是这简陋寒冷的考场便先刷了一部分人下去,听留在考场外接应的李叔说,这三天陆陆续续抬了五六个人出来皆是唇色发白,面容潮红……索性王茗端素来有骑射的习惯,又有着充足的准备,倒是没有大碍……

      只徐家别院里的仆从们却都慌了神,徐家本家并不在江州,只在江州买了一套小院,如今江州别院里除了从京城来求学的小郎君外,并无其他主子。偏不凑巧,郎君从考场出来时便面色苍白,虽然一上马车便灌了一碗风寒药,但也没有止得住这场来势汹汹的病,徐家几乎把城里城外所有的郎中都请了个遍,城中已经传闻:徐家小郎君怕是不成了,真是可惜了这么一个俊才……

      此刻徐府别院药香弥漫,观棋捧着紫檀木盘站拔步床前,看着郎中为斜靠在床榻上的郎君施针。银针起落间,徐鹤年鸦羽般的睫毛在玉白面容投下阴影,仿佛沉到万丈深潭中愈加缥缈的那抹光。

      外间厅里,管家急得连额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擦,若是郎君在别院里出了事,传到老侯爷那,自己可还有命……

      可郎君又让自己死守这个消息,不许告知侯府,告……还是不告……想到郎君那深沉如墨的眼眸,罢了罢了,还是不要擅自做主,触郎君霉头了!

      王蕊初得到这个消息后,惊讶地差点将手边的骨瓷杯碰倒,她顾不得撒出的茶水,眉头轻蹙:上辈子自己绝对未在江州听过徐郎君的名头,更何况是生了如此重病了。

      可又转念一想,上一世爹爹和哥哥便很少与自己和娘亲讲外面的事儿,自己又一向只关注于那些自京城流行开来的妆容服饰,好在一众小姐妹中拔得头筹。所以到底是上一世确有此事还是自己的重生时一切有了变化,自己也的确拿不准……

      若是前一种还好说,毕竟自己在京城见到的徐五郎不说是生龙活虎吧,却也并无短寿之貌,脑海中又浮现出徐鹤年手起刀落,斩杀贼人的利落样子……

      唉……毕竟也是替自己报了仇,若是因……而殒命的话,自己确实是良心不安。想着,王蕊初当机立断:“碧桃,你去将那碟水晶枣泥糕拿来……”

      王蕊初来到东院时,王茗端正吩咐完仆从,王蕊初抬脚迈进书房问道:“哥哥,这几日怎么都不见你去正院?”

      “珠珠可是呆得无聊了,哥哥有事要忙,待到有闲了,便带你出去散心。”

      “我又不是不懂道理,哥哥忙正事要紧。”王蕊初看了哥哥一眼,犹豫了一瞬,终于开口问道,“听说哥哥有一同窗,病得颇重?”

      “连珠珠儿也听说了?”王茗端按了按额角,蹙眉:“我这几日忙的便是这件事。昨日用父亲的名帖去请了李郎中,又去徐府探望了徐贤弟,这府中没个人实在是不行,底下人手忙脚乱的,如何能养病!”说着,很是有些生气。

      “这徐郎君怎么样了,哥哥和这徐郎君倒是很有些交情的样子?”

      王茗端倚着书案,看了一眼妹妹,笑道:“我去时倒是有些好转了,这不是忙着打发底下人准备些好药材给送过去……说起来,这徐郎君跟咱家也颇有渊源……”

      听到两家竟有姑表之亲时,王蕊初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上辈子这个时候别说牵扯出自家与徐鹤年的亲戚关系了,便是连徐鹤年的名号也没听过,怎么这一世变了这么多……是自己的缘故吗?

      “也是多亏……爹爹才去查了查这徐鹤年,竟是没想到咱们有着亲戚关系,他自小在镇远侯府的老侯爷膝下长大,比我小些,论理,你该叫表兄才是……索性不晚,若是让这徐鹤年在江州出了事儿,咱以后有何颜面去见姨丈姨母啊?”王茗端庆幸道。

      “这还真是……那是不是要把表哥接过来?”

      珠珠一场病后,最爱装这小大人的模样,王茗端恶趣味地去揉王蕊初的头发,啪——地一声,看着妹妹嗔怒地打掉自己的手,连那挺翘的小鼻子也显露着怒气,才满意地收回手,继续往下讲。

      “爹娘本是打算将徐表弟接入府中养病,院落都打扫好了。”王茗端想到那徐鹤年,不由叹了口气。

      “只是徐表弟说,一是怕拖着病体入府,传染给家里人便不好了,二是他病情刚刚稳定,此时移地,也确实不利于修养。只待病好后再入府拜见长辈。”

      “我和爹爹见他主意已定,确实不好强求。”

      听说徐郎君已经退了烧,王蕊初悬着的心放了下去:“哥哥也不必过于担心,既然烧已经退了,应该是没有大碍了。”

      她给哥哥出主意:“日后,多看顾着些那边便是,说不得过些日子,徐五……徐表哥便改了主意也说不定。”

      “哈哈,珠珠说的有道理!”

      “郎君,王府的王郎君刚刚派人送来了药材。”观棋进入卧房,对斜靠在床上的徐五郎禀报道。

      刚刚苏醒的徐五郎抬眼望去,纱帐外灯火明烛,可以清晰地看到桌上摆着各色药材补品……本是不想把这家人扯进这些事端中的……想到王茗端无意中帮了他那次……烧还未全退的徐五郎不由更加头疼,这么偏偏这家人就往这里面撞呢……此事一出,再不登门拜访,便是太过失礼了,那边肯定也会有所怀疑……

      若不是顾及侯府那边……徐五郎拧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五日后,徐府别院

      观棋捧着紫金烛台进来时,正撞见自家郎君在查看密信。烛火映着徐鹤年棱角分明的下颌,将"江州盐引……"四个字吞进跃动的阴影里。

      "郎君当真要去王府赔罪?"观棋瞥见案头青瓷药罐,想起这半月里王家送来的补药几乎堆满库房,"那夜落水受寒原是为截杀信鸽,若教王家察觉......"

      徐鹤年摆手不让观棋再说下去,用一根银簪挑了挑灯芯,跃动的烛火映在他如墨的眼眸中,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啪地一声,徐鹤年将银簪扔在桌案上,苍白的指节抚过袖口暗纹,“让观书明日送请帖去王家,就说我不日上门拜访……”

      看着观棋退下,徐鹤年陷入沉思,他不愿牵扯无辜之人,只是此事难办,只盼那王家人都是知情识趣之人,别让他到时候作难……

      王家西院里,王蕊初正对着镜中自己头上所戴的榴花钗发怔,这是徐鹤年感谢自家雪中送炭的回礼,这簪子看着极为眼熟。

      好似上一世太傅家的嫡女便是戴着这么一根簪,在牡丹会上引起了京中淑女佩戴榴花簪的潮流,她和侯府里的姐姐妹妹们也不例外,只是雕刻榴花需得有粉玉,粉玉难得,品质极好的粉玉更是难寻……

      ……

      今日,徐五郎要登门拜访,王蕊初早早便被沈氏叫到了正院。

      "容禀夫人,姑娘,表少爷往这边来了!"丫鬟打帘进来,带起一阵裹着药香的冷风。

      王蕊初慌忙站起身来,却见竹帘轻晃。徐鹤年披着月白鹤氅立在廊下,发间玉簪泛着冷光,恰与她前世所见他执剑斩杀敌人的最后一面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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