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pter3——钢琴 钢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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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钢琴
成熟稳重，冷静沉闷，这是我对江宇这段时间里最直观的印象。
江宇他穿校服时和其他男生都不一样，他很规规矩矩的拉上校服，里面依旧是普通不能再普通的白色T恤，袖口一丝不苟地拉到手腕，说话时语速依旧平缓，眼神里很少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即使是上课老师叫他上去讲没有学过的题，他也丝毫不慌，只是沉默一会，半晌才用沉稳的语调讲出题目的过程，一板一眼，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总能在混乱中找到最有效的路径。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这样，相反，我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潇洒随性。
这种反差在体育课上尤为明显。
当男生们勾肩搭背地冲向篮球场时，他总是抱着笔记本坐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阳光透过叶隙在他睫毛上跳跃，而他笔下的函数图像依然笔直得像直尺画出来的。
有次自由活动时我故意把篮球砸到他脚边，他抬头时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只淡淡说了声"给你"，捡起球递回来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如此的沉闷。
“江宇，你一直都这样吗？”
我放下手里的篮球，坐到他旁边，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侧过头看我，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就像在回答一道数学题那样平静：“习惯了。”
阳光刚好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我忽然发现除了鼻梁上，他耳垂上也有颗小小的痣，在光线下不太明显，却让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多了点生动的细节。
我还想问些什么，他已经转回头继续写题了，笔记本上的字迹依旧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连数字的倾斜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操场那边传来男生们打打闹闹的笑声，和他这边的安静仿佛是两个世界，我盯着他握着笔的手，突然觉得那只手好像从来不会做除了写字和翻书之外的事情。
我站在他面前。
“江宇，来了快半学期了。”我伸出手。
“想不想体验一下不一样的感觉？”
江宇笔下的笔尖再次停住，这次却没有立刻低下头，而是抬眼看向我伸出的手，阳光在他瞳孔里碎成细小的光点。
几秒钟的沉默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着远处的喧闹，直到他慢慢放下笔，将那只总是握着笔的手抬起来，轻轻搭在我的掌心。
他的手指微凉，掌心带着纸张摩擦出的薄茧，和我想象中一样干净而骨节分明。
“要干什么？”
我拉着江宇，穿梭过操场，来到校园里不起眼的后院巷子。
这里堆着几排废弃的旧课桌，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我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团，展开来是张手绘的地图，边角还沾着点墨水印。
“上周发现的秘密基地，”我指着地图上打叉的位置，“听说以前是美术生的画室，后来搬新楼就闲置了。”
我拉着他的手，轻手轻脚地来到我口中的“秘密基地”。
江宇的目光扫过那些蒙着灰尘的画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翘起的木刺，阳光透过叶隙在他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推了推其中一扇半开的木门，铁锈摩擦的吱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屋里比想象中宽敞，散落的颜料管像彩色的鹅卵石，画板上还留着未完成的静物素描，衬布的褶皱里积着薄薄一层灰。
“看那个。”我指向墙角的旧钢琴，琴键上蒙着布，却能隐约看见布面上印着淡青色的琴键轮廓。
江宇的脚步顿了顿，他环视四周，视线移到钢琴上，指尖轻轻拨开垂落的蛛网，布面下露出象牙色的琴键，有几个键上还留着干涸的颜料渍，像不小心打翻的调色盘。
“会弹琴吗江宇？你们大城市应该很流行吧？”
我问江宇，江宇摩挲着钢琴。
“会一点。”江宇回答。
他掀开琴布，一股混合着松节油和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吹了吹琴键上的灰，坐下。
江宇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时，他的动作有些迟疑，像是在试探沉睡的时光。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带着轻微的滞涩，随后旋律却渐渐流畅起来，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的第一章，调子在空旷的画室里荡开，惊得窗台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以前路过琴行无意间听过，了解过一些。
我靠在画架旁听着，看阳光把他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琴键上的颜料渍随着他的指尖起落，仿佛也跟着哼起了歌。
琴声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住画室里的尘埃与寂静。
江宇的手腕微微转动，音符便如同月光下的溪流，从琴键间蜿蜒而出，时而低回如私语，时而清亮如碎银。
我注意到他左手按和弦时，无名指会不自觉地蜷一下，像是旧日练习留下的印记。
墙角的蜘蛛似乎也被这旋律惊动，顺着蛛丝缓缓垂落，悬在半空轻轻摇晃。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了颤，才慢慢消散，画室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和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情绪这么激动，他仿佛已经沉溺在曲调里，紧接着第二章，激烈的第三章。
他的手指突然加速，琴键被敲击得发出密集而有力的声响，像是骤雨拍打窗棂，又像是压抑许久的呐喊终于冲破胸膛。
第三章就像原本柔和的月光在此刻碎裂成尖锐的锋芒，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画室里横冲直撞。
我甚至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深色的琴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手腕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琴键上，和弦的碰撞激烈得让空气都跟着震颤，与第一章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滔天巨浪，将所有的沉寂与克制瞬间击碎。
“谁在那里弹琴？”
教导主任突然在不远处喊起来。
琴声戛然而止，江宇的手指僵在琴键上，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画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蝉鸣在耳边聒噪地回响。
他猛地回过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眼神里还残留着音乐里的激昂，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慌乱。
教导主任的身影在不远处，即将出现在画室门口，我看见主任手里握着巡视本，目光锐利地朝教室扫过。
我下意识地拉起江宇的手朝另一个门口跑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我们跌跌撞撞地穿过画架间的空隙，颜料的气味混杂着夏末的湿热扑面而来。他的手指还带着弹琴后的微颤，握在我掌心时却意外地有力。
身后传来教导主任推门的吱呀声，我们几乎是同时扑向那扇通往器材室的小门，门闩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器材室里堆满了蒙着白布的画框，我们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喘息声和外面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汗湿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刚才琴键上的激昂仿佛还残留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整个屋子都能看见，我和江宇贴的很近，甚至我可以感受到江宇身上的体温和他T恤上的肥皂香味。
他忽然偏过头看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器材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还有我们之间若有似无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我能看到他锁骨处被汗水浸湿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刚才握过我的那只手，此刻正无意识地蜷缩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彻底没了动静，他才缓缓松开紧抿的嘴唇，喉结滚动着低声说了句“谢谢”。
我摇摇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两人相握的手心里黏腻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松节油的味道，角落里的旧画框上积着薄薄一层灰，阳光穿过蒙尘的玻璃，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沙哑：“全月，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的感受到疯狂过了”。
我看着他额前还在滴水的碎发，和他眼里慢慢褪去慌乱后重新亮起的光，突然觉得这个闷热的午后，因为这场狼狈的躲藏，变得格外难忘。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像是要把这一刻牢牢刻进心里。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出声，却被他轻轻拉住了手腕，那力道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器材室里只剩下我们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还有彼此加速的心跳，在寂静中敲打着空气。他的指尖有些凉，轻轻摩挲着我手腕内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像是藏着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映着地上晃动的光斑，也映着我有些慌乱的脸。
“嘘，别动！”
江宇用手指按住我的嘴唇，我侧耳细听这外面的动静，确实还有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器材室门外停住了，伴随着金属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声，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我往他的怀里带了带，自己则微微侧身挡在前面，像一只警惕的幼兽护着领地。
门外的人似乎在翻找什么，塑料文件袋摩擦的沙沙声透过门缝传进来，每一声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我屏住呼吸，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节奏交织在一起。
过了大约半分钟，脚步声才拖沓着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按着我嘴唇的手指才缓缓移开，我们几乎同时松了口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握着我手腕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时，带着几分未散的紧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松开握着我手腕的手，看着我的脸：“你的脸，好像蹭了点灰。”
我伸出手摸了摸脸，应该是没有擦掉，就见江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手伸出来轻轻拂去连带着我额角的汗珠，指尖划过皮肤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脸颊比刚才更烫了。
器材室里的光线依旧昏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云影让地上的光斑轻轻晃动，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好像有什么新的东西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往后挪了挪，我也慌张的移开视线，封闭的空间里，那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气息将我包裹，让原本狂跳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3——钢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