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一只澍

16、Chapter15——陪伴 陪伴

　　Chapter15——陪伴
　　2018年，5月21号，小满，今天，是我的三十岁的生日，从十六岁的相遇，十七岁的分离，十八岁的重逢，没有人知道我和江宇付出了什么。
　　从简漏的出租屋，到现在三室一厅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屋，从十八岁的陪伴到现在，我们从一穷二白到现在刚好温饱，我们从来没有松开过牵着彼此的手。
　　蛋糕上插着三根蜡烛，暖黄的光映着江宇带着笑意的眼，他递过来包装得皱巴巴的盒子，是我上次逛街时多看了两眼的银项链，指尖蹭过他掌心因为常年画图磨出来的薄茧，我突然就红了眼。
　　这十四年的颠沛流离，所有吃过的苦、熬过夜，都在这一刻化成了身边温热的呼吸和桌上升腾的香气，最好的礼物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惊喜，而是你爱的人一直都在你身边。
　　我吸了吸鼻子踮脚吻他眼角的笑纹，蜡烛晃了晃，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抬手扣住我的腰，把项链轻轻绕到我颈后，凉丝丝的银饰贴在皮肤上，他的指尖擦过我的后颈，带着熟悉的温度。
　　窗外飘进来晚风吹动窗帘，远处街灯的光细碎落在地板上，和很多年前那个挤在出租屋小阳台分吃一碗泡面的夜晚一模一样，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闭上眼睛靠在他胸口，听见沉稳的心跳一声一声响在耳边，和十四年前那个躲在教学楼走廊转角，少年仓促又慌张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原来从十六岁那个夏天牵起手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注定要一起走过这漫长的一生。
　　日子，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平淡却透着甘甜。
　　我们会在每个周末的清晨一起去菜市场，他总记得我爱吃的草莓，我也会顺手拎回他爱喝的豆浆。
　　夕阳下，我们手牵手在小区里散步，看着孩子们嬉笑打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我们。
　　岁月在我们脸上刻下痕迹，却也让我们的感情愈发醇厚。
　　当然偶尔也会有争吵，为了柴米油盐，为了生活琐事，但每次吵完，他总会默默把我爱吃的菜端上桌，我也会主动把他的衣服洗干净。
　　我们都懂得，在这份感情里，输赢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的人始终是彼此。
　　又过了许多年，我们的头发渐渐染上霜花，脚步也不再轻盈。但每次出门，他依然会紧紧牵着我的手，就像十六岁那年一样。
　　我们一起坐在摇椅上，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从青涩的少年少女，到如今的白发苍苍，那些曾经的苦难，都成了我们口中最珍贵的回忆。
　　其实我觉得，日子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誓言，而在平凡的日子里，那个爱你的人，日复一日的陪伴着你，就是最幸福的事。
　　从十六岁到白发苍苍，我们用一生的时间，诠释了什么是不离不弃，什么是相濡以沫。
　　摇椅慢悠悠晃着，晚风吹来院外栀子的香气，他枯瘦的手掌仍带着年轻时磨出茧子的薄硬触感，轻轻摩挲着我颈间早已磨得发亮的银项链。
　　我歪头靠在他肩头，看夕阳把我们的白发染成柔软的金，像极了三十岁生日那天，蛋糕上晃啊晃的暖烛光。
　　原来从十六岁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开始，我们走的每一步，踩过的每一段苦，都成了这辈子最安稳的糖，就这么牵着走下去，一直走到时光的尽头，就是我们这辈子最圆满的结局。
　　他低低笑出声，带着沙哑的嗓音拂过我的发顶。
　　“全月，该向前看了。”
　　我恍惚的睁开眼，我就看见江宇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又像清晨的薄雾，阳光透过他的指尖，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慌了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刚刚白头偕老的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指尖穿过他的身体时，却只抓到一片虚无，那感觉就像抓住了一团空气，冰冷而又绝望。
　　他的笑容依旧温柔，可声音却像被蒙上了一层纱，轻轻的，飘在风里：“全月，我该走了。”
　　我看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慢慢蔓延到手腕、手臂，最后整个身体都像是被笼罩在一层透明的薄膜里。
　　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就像水中的倒影，轻轻一碰就会破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全月，答应我，好好生活，不要停留在过去。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幸福。”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牵挂，可更多的是对我的期望和祝福。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从脸颊滑落，打湿了我的衣襟。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一点点消散，就像风中的花香，渐渐远去。
　　我知道，他是真的要走了。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江宇，你说过的，会陪我一辈子的，你又撒谎了。”
　　他消散的身子蹲了下来，抚摸我的脸。
　　“我变成鬼，陪伴你，是因为你的执念太强了，当然，我也有点自私，想陪你更久更久，可是，全月，岁月不饶人啊，我再不放手，就会耽误你重新开始了。现在该往前走了，找一个能好好陪在你身边的人，过安稳踏实的日子。全月，记住啊，你幸福了，我才能真正安心地走。“
　　他笑着，把我最后一次的拥进怀里。
　　江宇永远不会告诉全月一个秘密，十八岁那年，是因为全月的执念太强了，硬生生拉住了即将彻底消散的他，让他凝出魂魄形态，安静守在她身边。
　　可人的记忆从来抵不过岁月冲刷，会一日日模糊、褪色，而他依托这份执念存在，身形也跟着那一点点变淡的思念，慢慢变得通透稀薄，快要抓不住人间分毫轮廓。
　　其实江宇也是整日惶惶不安，满心都是恐惧。
　　他不敢戳破真相，怕一旦说出口，便会再次唤醒全月根深蒂固的执念，将她牢牢困在原地，过往里，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他只能无力旁观，看着她渐渐混淆记忆里他的眉眼轮廓，脑海中关于他的模样，一日比一日朦胧，最后只剩一段抓不住的残影。
　　他甘愿沉默，甘愿被慢慢遗忘，只要她能放下执念，好好往前走，哪怕只有自己留在原地，哪怕自己最终彻底消散于世间，也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去，他最后那点模糊的影子，也开始慢慢变成细碎的光，一点一点飘进风里。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看着那些光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进了空气里，再也找不到痕迹。
　　风轻轻吹过我的脸，带着一点熟悉的温度，像他最后一次抚摸我的触感。
　　我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中，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在为我们的离别而哭泣。
　　风依旧吹着，栀子花香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可身边的人却不在了。
　　我坐在椅子上，回忆着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从十六岁的那个夏天，我们第一次相遇，到后来一起经历的风风雨雨，那些曾经的苦难，都成了我们口中最珍贵的回忆。
　　我想起我们一起在田野里奔跑，一起在星空下许愿，一起在困难面前相互扶持，那些画面就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只可惜，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有自己知道，而旁人，不过是觉得自己是个天天对空气说话的疯子罢了。
　　.............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边的晚霞慢慢褪成了深紫色，星子一颗接一颗爬上来，落在窗台上，像他从前总帮我捡回窗台滑落的发夹，闪着温温柔柔的光。
　　我终于慢慢站起身，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裹着栀子花香扑过来，我伸出手接住风，仿佛还能触到他掌心的温度。
　　指缝里漏走的风带着浅淡的笑意，像十六岁那年他站在栀子花丛边，回头喊我名字时的语气。
　　窗台上还放着我们去年一起扦插的栀子小苗，枝叶已经抽得舒展，嫩生生的叶片沾了夜露，摸起来凉丝丝的，就像那年他牵我过小河时，指尖碰过我手背的触感。
　　我把脸埋进臂弯，靠着窗框深深吸气，满鼻腔都是我们一起养了这么多年的花香，原来他从来没有真的离开，他藏在每一缕吹过的风里，藏在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里，藏在我每一次想起他就微微发烫的心跳里。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墨色里晕开的山影，风卷着花香又吹过来，把我额前碎发蹭到耳后，就像从前每次我站在这里发呆，他总悄悄站在我身后，伸手替我理好乱掉的头发。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细碎瞬间，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是早自习偷偷塞进我抽屉的冰汽水，是下雨天分我一半还故意偏过来遮我的伞，是毕业照上他站在我斜后方，镜头按下时悄悄弯起的眼角。原来回忆从不会褪色，它就像这株栀子，年年抽枝，岁岁开花，只要我轻轻一唤，所有的温柔就会漫出来，裹着我，像他还在我身边一样。
　　我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轻说：“江宇，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生活，我会带着我们的回忆往前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工作，会去我们曾经约定要一起去的海边，会看你说过的那片山顶的日出，我会把你的那份人生，一起好好过完。等我也过去了，再来给你讲我这些年的故事。”
　　风打了个转，吹落了一朵栀子花，轻轻落在我的掌心里，我低头看着那朵洁白的花，好像又听见他低低的笑声，混着风声，落在我的耳边。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就知道了他化作鬼魂陪伴我是为什么，一开始，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将他遗忘，直到有一次，我看见他一个人，在漆黑的月光下痛苦的呻吟，我看着他的魂魄像燎火般烧灼起来，我才知道，他在顽强的抵抗，他不甘心消散，他想陪着我……
　　夜风穿窗而过，卷起桌角单薄的白纸，悄无声息掠过他透明的身形。
　　我就站在门框边，屏住所有呼吸，死死攥着衣角，连眼泪都不敢落下来。
　　我怕一滴泪的温度，都会惊扰他拼尽全力撑住的残魂。
　　往日里他总爱装作无事发生。
　　清晨替我拂去窗台的落尘，傍晚悄悄稳住被风吹歪的书签，我熬夜伏案时，他就静静坐在身侧，用仅存的微弱阴气，替我驱散深夜的寒凉。
　　他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痛苦，装作一缕温柔寻常的残影，陪我三餐四季，渡我岁岁年年。
　　他以为我一无所知，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每到月沉星寂、阴气最盛的深夜，天地间的法则便会狠狠拉扯他的魂魄，惩罚他滞留人间、违逆生死的执念。
　　那晚清冷的月光铺了满地霜白，他孤零零立在庭院中央，单薄的魂体剧烈颤抖，通体萦绕的微光忽明忽暗，像是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烈火焚魂的痛楚，从他透明的眉眼间尽数泄出。
　　他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大声的呜咽，只是细碎的呻吟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五指紧绷蜷缩，指尖的魂魄一点点虚化、碎裂，细碎的光点随风飘散，落地便彻底消融。
　　那是往生的征兆，是魂魄溃散的预兆。
　　我骤然恍然，原来他每多陪我一日，就要多承受一日焚心蚀骨的苦痛。
　　他不肯走，不是留恋尘世烟火，唯独是放不下我。
　　他怕我孤身一人难熬长夜，怕我相思无人可念，怕我困在离别里，一生都走不出遗憾。
　　他以魂飞魄散为代价，逆天而行，只为留在我身边，护我岁岁，碎碎平安。
　　我无数次看着他强忍剧痛、佯装温柔的模样，心口便像是被万千钢针密密麻麻扎满，疼得窒息。
　　曾经我偏执地不肯释怀，固执地想要留住这最后一点念想，宁愿自欺欺人，守着一场虚无的重逢，也不愿与他彻底诀别。
　　可当我亲眼看见他抵死挣扎、饱受煎熬的模样，所有的执念都轰然崩塌。
　　我舍不得遗忘他，可我更舍不得他为了我，受尽世间最极致的苦楚。

　　夜色沉沉，他终于撑不住，身形一晃，缓缓半跪在地，垂落的眼眸里盛满了疲惫与隐忍，却仍下意识望向我房间的方向。
　　哪怕痛到极致，他的第一念想，依旧是我。
　　我缓缓抬手，捂住早已泪流满面的脸，喉间哽咽难言。
　　我终于彻底明白，真正的成全，从来不是偏执的相守，而是放手让他解脱。
　　我铭记半生的相思，抵不过他分毫的安稳。
　　往后我会好好生活，好好长大，好好走完这人间一趟。
　　我会将我们所有的过往妥帖珍藏，岁岁年年，念念不忘。
　　只是我的少年，再也不用为了陪我，逆着生死，受尽焚魂之苦，独自熬过漫无边际的黑暗与孤寂了。
　　我放你，归于山海，归于星河，归于世间所有坦荡自由的温柔。
　　此生相思我独守，惟愿你来世，岁岁无忧，岁岁平安。
　　人鬼殊途，江宇，我终归是要放你走了。
　　我把花插进窗边的玻璃花瓶里，就像从前他每次给我摘花那样，摆得整整齐齐。
　　月光铺进来，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我知道，他一直都在，在风里，在花香里，在我每一步往前走的脚印里。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完结撒花～一口气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