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 65 章 ...
-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覆雪的道路上,车内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宋星意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江昼声,你姐姐……还和你住一起吗?”
江昼声正闭目养神,闻言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不知为什么,前排副驾的张助理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早就分开住了,”江昼声睁开眼,声音带着放松后的微哑,“她都有孩子了。你想去看看吗?”
“有孩子了?”宋星意眼睛一亮,“想!多大了?”
“两岁。前两个月刚会叫舅舅,很聪明。”江昼声说着,解锁手机调出相册,递过去。
照片里,江昼声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孩子一只手抓着奶嘴,另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正揪着他额前的头发。江昼声垂眸看着镜头,眼里是宋星意很少见的、全然放松的柔软笑意。
宋星意看着照片,也跟着笑起来,可心里却漫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江昼声抱着孩子的样子那么自然,那种温柔……他是真的很喜欢小孩吧。可自己……
他摇摇头,打断自己莫名其妙的思绪,把手机递回去:“很可爱。”
江昼声接过手机,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低落。他对司机道:“先回家。”
“好的。”司机应声。
前排的张哲却转过头来:“江总,下午三点还有一场项目例会……”
“重要吗?”江昼声语气平淡。
张哲顿了顿,实话实说:“倒不是特别紧急,只是……”只是以前的您几乎从不缺席任何会议。
“推掉。”江昼声打断他,“明早八点,你准时到我办公室。”
“……好的。”张哲咽了下口水,转回身去。
车子驶入一片静谧的高档住宅区,独栋别墅间隔宽敞,雪覆在精心修剪的冬青上。行驶了约十分钟,车在一栋现代风格的灰白色建筑前停下。
江昼声带宋星意下车,司机载着张哲离开。
“待会儿把你的人脸和指纹录进去。”江昼声打开门禁,侧身让宋星意先进。
屋内空间开阔,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家具线条利落,色调以灰白为主,看起来像是刚布置不久,还有些“样板间”似的整齐冷清。只有零星几个角落——比如茶几上那个咧嘴笑的Hello Kitty摆件,书架边那个戴着蝴蝶结的粉色收纳盒——透出一点与整体格调不符的、柔软的生活痕迹。
江昼声脱了大衣挂好,打开中央空调,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毛绒拖鞋放在宋星意脚边。
“坐一天飞机累了,想吃什么?”他问。
“不太饿。”宋星意换好鞋,踩在温热的实木地板上,“我先去睡会儿。”
“好。二楼客房随便挑,衣柜里有换洗的衣服。”江昼声抬手轻抚了下他的后颈,“我处理点事就上来。”
宋星意点点头,找到电梯上了楼。主卧很大,连通着浴室和一个小露台。他快速冲了个澡,从衣柜里拿出柔软的棉质睡衣换上,钻进蓬松的被子里。
明明身体很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下是陌生的床垫触感,空气里是陌生的香薰味道——清冽的雪松混着一点柑橘尾调,很好闻,但不是他习惯的、能催人入眠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带着室外凉意的身体靠近,随即是熟悉的手臂环过来,将他拢进怀里。宋星意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把自己埋进那个带着微凉水汽和干净皂荚香的怀抱。
可即便这样,困意依然没有降临。
他悄悄抬眼,发现江昼声并没有睡,而是半阖着眼,在昏暗的夜灯下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暖黄的光,像沉静湖面上落着的星子。见他望过来,那眼底慢慢浮起一抹很淡的笑意。
“……”宋星意像是做坏事被抓包,耳根一热,含糊地问,“你身上……怎么总是有乌桕的味道?”
“家里有很多乌桕香薰,”江昼声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我姐秋天喜欢做这些。床头那个粉色的Hello Kitty蜡烛就是。”
宋星意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那个造型可爱的香薰蜡烛。他吸了吸鼻子,空气里确实萦绕着那种清冽微涩、像秋日雨后森林般的乌桕气息,混着江昼声身上干净的沐浴露味道,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他忍不住又凑近些,鼻尖几乎贴上江昼声的颈窝,像只确认气味的小动物。江昼声趁他低头时,很轻地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江昼声,”宋星意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你是不是……挺喜欢小孩的?”
“嗯,喜欢。”江昼声答得坦然,手臂收紧了些,“你呢?喜欢吗?”
“嗯……”宋星意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江昼声的睡衣布料,犹豫着,声音越来越小,“我是想说……如果你喜欢小孩,不是跟我在一起的话,也许……会有一个更正常的家庭,更……完美的人生。我还耽误了你……”
“为什么这么说?”江昼声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
宋星意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你……没发现你的身份证不见了吗?”
江昼声似乎怔了一下,随即了然:“不是在你那儿么?”上飞机前,宋星意确实说要看看他的身份证。
“我……”宋星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之前说想回戒毒所看看吴院长……进去探望要登记。我本来想……和你一起去的。”
他想把自己所有的样子,哪怕是最不堪的过往,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江昼声面前。
江昼声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
黑暗中,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宋星意脸上,对方一字一句地问:“你也去过那里,对吗?”
江昼声点点头。
宋星意声音发哽:“五年前……你高考完没多久。他……他们怎么对你的?”的声音止不住得颤抖。
“没什么……”江昼声摇头,“和你比我算什么。”
他们只是逼问我,在我衣服上沾了粉末,后来我想报警,他们就跑了。
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他看到江的眼里有点湿润,他再眨眨眼,想努力看清时,泪水却更多了。
“两年前,”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我才把他们都处理干净。他们都得到报应了。”
江昼声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星意以为他生气了。可最终,他只是很轻地说:“不愧是你。”
这句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叹息。宋星意没理会,压抑了太久的愧疚和不安决堤而出,他蜷缩起身体,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江昼声,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连累你……对不起……”
他以为自己消失、自己处理好一切就可以了。
可到头来,他还是伤害到了最不想伤害的人。
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他湿漉漉的脸颊。江昼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沉重的心疼。他多希望所有的痛苦都能像此刻指尖拭去的泪水,从此无影无踪。
“诶……宝宝”他叫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不要说对不起。”
宋星意的抽泣声小了些,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如果下次还想说这三个字,”江昼声捧着他的脸,指腹摩挲着他发红的眼尾,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换成‘我爱你’,好不好?”
宋星意怔住了,泪水凝在睫毛上。
“从一开始,就是我追着你跑。”江昼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先被你吸引,先喜欢上你,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爱是最原始也最恒久的东西。我爱你,所以珍惜你的一切——你的情绪,你的过去,你的笑容。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新的未来。至于过去那些……如果你担心我会介意,那我明确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在乎。”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宋星意的下唇,声音低而坚定:“我在乎的只有你,仅仅是你。同样,你给予我的一切,和你本身一样,无可替代。是我离不开你。”
宋星意被这番话撞得心口发烫,眼泪又涌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哭得一定很丑,把脸深深埋进江昼声的睡衣里,布料很快洇开一片湿热。
“我只是觉得……”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都没能为你做什么……”
“在一段关系里,”江昼声耐心地、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背,“重要的不是你为我做了多少事,而是我感受到了多少爱。我从你这里感受到的,已经很多很多了,多到装不下。所以,不用总是自责。”
他顿了顿,语气故意轻松了些:“你大概不知道,你从里到外,都特别招人。”
宋星意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在江昼声衣襟上蹭干眼泪,又依赖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可心里那根刺,并没有完全拔掉。父母的罪孽,那两亿元的债务,像沉重的枷锁,不仅锁着他,也可能连累江昼声,甚至更多无辜的人……
他正胡思乱想,江昼声却忽然松开了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点亮屏幕,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他眼前。
那是一份长长的电子清单,标题是“慈善捐款记录”。宋星意疑惑地接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一页,两页……整整六十多页的捐款记录,时间密集地集中在最近几个月。每一笔数额都不小,捐款去向分类明确:边疆缉毒警察基金会、贫困地区儿童助学计划、戒毒人员心理重建项目、市政孤儿福利院……
还有……视障儿童。
宋星意的手指顿住了。
他粗略心算了一下总额,呼吸微微屏住——那数字,竟然远远超过了父母那笔肮脏的债务。
“你……你怎么捐了这么多钱?”他抬起头,声音发颤。
“嗯。”江昼声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仿佛那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
宋星意继续往下翻,直到看见每一笔捐款的“捐款人”一栏。那里整齐划一地写着同一个名字——
宋星意。
虽然不是自己的钱,可看着那三个字一次次出现在“捐赠人”的位置,仿佛某种沉重的污渍正被一点点洗净、覆盖。心口那块压了太久的巨石,忽然松动了一角。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他喃喃道,眼眶又红了。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谢我。”江昼声拿回手机,放在一边,重新将他揽进怀里,“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就是你,干干净净。你没做过那些事,问心无愧,更不欠任何人。”
宋星意用力点头,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江昼声感觉到怀里人彻底放松下来的身体,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一丝恶作剧的心思悄悄冒头。
“不过,”他低头,嘴唇贴近宋星意发红的耳廓,声音带着诱哄,“如果你非要想感谢我……现在改个口怎么样?”
宋星意茫然地抬起头。
江昼声意有所指地看着他。以前宋星意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他,他其实一直暗暗期待一个更亲密的称呼。
宋星意眨眨眼,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腾地红透了。他眼珠转了转,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然后飞快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没听清。”江昼声忍着笑,故意逗他,“再说一遍。”
宋星意深吸一口气,自暴自弃般把发烫的脸颊贴上江昼声的肩颈,用快得几乎听不清的语速,软软地、黏糊糊地喊了一声:
“老公……”
那两个字像带着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江昼声的四肢百骸。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气血翻涌。
怀里的人刚哭过,眼睛湿漉漉的,眼尾和鼻尖还泛着红,柔软的红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仰头看他的样子既害羞又带着点豁出去的可爱。
真要命。
江昼声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压下那股想立刻把人揉进怀里的冲动。他只是收紧手臂,将人更密实地圈住,然后拉高被子,仔细地掖好被角。
“嗯。”他的声音比刚才沙哑了几分,“睡吧。”
夜色深沉,乌桕香薰静静燃烧,清冽安宁的气息包裹着相拥的两人。那些沉重的过往,仿佛也在这温暖的怀抱和无声的守护中,渐渐融化,成为通向明日晨光的一段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