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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瞒篇(上) 石像与亵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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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不动声色地垂眸,他们所有的谈话尽数落在安好耳中。
费斯眯眼去看安好,却被阿瞒抬手挡住。
阿瞒捂住了女孩的眼,不让她看到对方嫌恶的表情。
“不管怎么样,白鸽湾人答应过祂,百年后会救下这个大海带来的客人。”
费斯简直跟这个人类说不清。
这任大祭司不过十多岁的年纪,这放在费斯眼里,完全是个不经世事的孩子。
它该怎么去说,这女孩是它扔海里的呢?
“那是意外,祂是预言过未来有这样一个人,但那个人绝对不是这个女孩。”
阿瞒只是静静听着,他的神情没有一丝动摇。
费斯见这人坚持,皱起的眉头迟迟没松开,他咬牙冷哼:“既然你坚持,那就好好想想该怎么度过这次劫难吧!”
“……”
安好听不懂,但从语气看来,他们似乎在辩论什么。
两人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最终费斯摔门而去。
等费斯走后,阿瞒叹了口气。
在祂的预言中,百年后的白鸽湾会有一场劫难,台风过境,带来的海水会淹没白鸽湾。
祂早已预言过自己的死亡。
祂说,大海会带来祂的化身,为白鸽湾人指明方向。
这么些年,深渊神已经成了白鸽湾人的信仰,即使所有大型神明祭祀的活动已经停止,也依旧会有小部分人记得祂。
阿瞒就是这小部分人中的领导人,他是第七任大祭司。
可正是因为阿瞒是大祭司,他才更明白,他得赶忙安排人们撤离了,在另一方人再多劝两次之后。
如今全东亚都在防备台风,白鸽湾是台风登陆第一个要摧毁的地方,这个节点没有人会来这里,更别说现代派那些人早早就离开了白鸽湾,搬去了更安全的地方。
阿瞒所属的传统派都是些老人。
他们对深渊神可谓是忠诚,说守着白鸽湾就一步也不离开,如今出了台风这样的事,老人们竟然要与白鸽湾同存亡。
这可把阿瞒头疼坏了。
阿瞒是传统派的领导人,但有着现代派的思想。
这个世界很大,他希望白鸽湾人多出去走走。
对上女孩茫然的眼神,阿瞒在心里叹了口气。
东亚华区是个有潜力的地方,他会说中文,只是费斯已经说过中文了,他要是也表明自己会说中文,那刚才的场面不就摆明了不想让安好听吗?
阿瞒清楚,他和费斯不用女孩听得懂的语言辩论,只是因为家事不外传。
即使预言中的人是祂的化身,但不管怎么也,终究不是祂。
阿瞒想留下安好是因为他从小听着预言长大,他对预言中的人感到好奇,仅此而已。
阿瞒看安好整理衣服上的褶皱,他还以为女孩不喜欢这套睡衣。
【对不住呀,衣服要明天才能做好,今天先凑合穿。】
安好看着翻译器上的文字,她安静地抿了嘴唇。
【你对我这么好,会让我产生一种错觉。】
阿瞒奇怪。
【错觉?】
【我会以为,我有家了。】
翻译框里的文字停在这里。
阿瞒看着女孩,女孩垂眸,后者的目光轻轻的。
他嘴角的笑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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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瞒熬了一宿,睡前却到后院的神像前看了一眼。
这是深渊神的石像。
石像是少女模样,祂跪坐着,双手捧起白鸽,垂眸看着它。
祂的目光轻轻的。
这石像在这里有一百多年了,风雨将其侵蚀得看不出模样,而今青苔斑驳更辨不出这位神明的真实模样。
他们没有资格打理祂的神像,也没有资格窥见祂的面容。
但阿瞒记得,他小时候认认真真给石像擦拭了全身,那些苔痕,那些灰尘,一点一点被擦干净,露出了这位神明的真实模样。
样貌平平,泯然众人。
这位神明的模样一点也不突出,属于看过一遍转头就记不清的那种。
祂的模样太普通了。
阿瞒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多亏了爷爷给他的那顿毒打。
他们这代人对神明没什么敬畏之心,甚至私底下说老一辈人封建迷信。
阿瞒也不信有神明,他幼时顽劣,挨了打记恨在心。
他不记恨将他拉扯大的爷爷,而是迁怒起了不会说话的石像。
在石像上画画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他怕再挨一顿毒打,于是吻了石像的脸。
后来什么也没发生,阿瞒就更不相信神明了。
阿瞒当大祭司也是看在爷爷的面子上。
如今爷爷去世很久了,阿瞒再看神像,神像面庞模糊,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却与安好重合。
阿瞒抬手,手掌落在神像头顶,拂去了上面的落叶。
这样的行为原本是不合规矩的,但现在也没有人打他了。
“过段时间我就要离开白鸽湾了……是你回来了吗?”
石像是阿瞒幼时的玩伴,倾注了他所有的幻想。
见到那个与石像一模一样的女孩,他会觉得,石像活过来了……
那他会遭报应吗?
或许呢,毕竟亵渎了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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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霞落在白鸽湾的港口,倦鸟归巢。
漫天遍野的鸽子飞来,声势浩荡。
安好原本打算休息了,可看见这样辽阔的鸽子群,兀地清醒了。
她伸着脑袋往窗口看去。
白翅震响,遮天蔽日。
屋内窗口大开,一只鸽子径直飞来,最终扑棱着翅膀悬停在女孩面前。
对上它的豆豆眼,安好竟然懂了鸽子的意思。
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白鸽果然落在她的手心。
这是一只小巧的鸽子,全身没有一点杂色。
它歪着脑袋看女孩,豆豆眼里倒映着女孩的模样,这模样普通得有点眼熟。
安好觉得这鸽子通人性,它乖乖的,也不怕人,还会亲昵地蹭她的掌心。
“你来找人吗?”
“咕咕咕~”
"找谁啊?阿瞒吗?"
“咕咕咕~”
“阿瞒好像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咕咕咕?”
“我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你要等等他吗?”
“咕咕。”
“……”
安好自言自语着,她也不知道白鸽能不能听懂她说的话。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鸽,她跟这里的人交流都成问题,但跟鸽子沟通起来竟然很顺畅。
一人一鸽很聊得来。
安好竟然觉得鸽子在拆阿瞒的台。
“咕咕咕?”
“他不叫阿瞒吗?这个名字是他告诉我的。”
“咕……”
白鸽抬翅膀捂头,像是在擦不存在的汗。
头一次,安好在一只鸽子眼里看见了无语。
安好迟疑,有种做错事的乖觉。
“不能这样叫吗?”
“咕咕咕。”
“这不好吧?”
安好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什么叫“给他重新起个名字都行”?
敲门声突然响起。
安好下意识说了句:“请进。”
意识到这里的人听不懂中文,她又去开门,可刚走两步,门就开了。
身后鸽子扑棱着翅膀追来,却是飞到了来人的头上。
阿瞒不是第一天想把这鸽子炖了,但这鸽子是祖传的,他从爷爷那里继承来的。
这只老鸽辈分比他还大。
阿瞒用方言警告鸽子:“下来。”
鸽子朝安好那边仰脑袋。
“咕。”
安好眉头一跳,瞳孔震惊。
什么叫“看我演他”?
阿瞒听不懂鸽子说话,但他爷爷能听懂,听爷爷说,他被选上当大祭司也是鸽子原因。
阿瞒觉得,白鸽湾的大祭司不需要选,年轻人里没人想当。
“下来。”
男生再次用方言警告白鸽。
白鸽窝在阿瞒头上,像是在孵这颗脑袋。
最终,阿瞒拎着鸽子的翅膀把它丢出了窗外。
白鸽扑棱棱飞回来向安好控诉这混蛋。
“咕咕咕QAQ。”
安好看阿瞒也没用啊,她自己都寄人篱下。
于是她避开白鸽的眼神。
白鸽扑棱着翅膀飞到安好面前,继续控诉。
“咕咕咕QAQ。”
这混蛋就是孤立你,他会说你的语言,你快问问他,他不能对你撒谎的。
安好不知道鸽子说的“不能撒谎”是什么意思,她自己也不会撒谎。
在白鸽的撒娇攻势下,安好终于妥协了。
她垂着脑袋,声若蚊蝇地问了一句:“阿瞒你其实会说中文对吧?”
外面鸽子群吵得很,安好以为阿瞒听不清的,说完她像卸了某种负担一样继续抱鸽子。
鸽子暖和,毛绒绒的,蹭人手心痒痒的。
安好觉得自己被毛绒绒蛊惑了心神,她抱着别人的鸽子撒手不放。
“啊……嗯,会说。”
阿瞒的这声中文让安好摸鸽子的手抖了一下。
女孩却是看也不敢看阿瞒。
白鸽这个时候又开始控诉了。
“咕咕。”
这混蛋还想还总对你的石像做那种事。
安好没明白鸽子的意思,她目光低垂。
无数次的察言观色让她知道,这个时候只要当做没听见就好。
她害怕谎言,害怕被丢弃。
在很多思想落后的东亚家庭中,养女孩就像对待一件商品,商品就该有商品的样子。
既然是商品,那必然不能让她们有逃跑的能力,就算跑了也没有活下去的能力。
安好就是这样的商品。
离了他们,她很难活下去。
手里的鸽子被抢走,白鸽被砸向窗口掉了下去。
“咚”的一声让安好心里一震,洁白的羽毛在她的目光中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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