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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有没有体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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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
一大早,仙都就是一片忙忙碌碌的景象。
今日是仙都百年一次的云阶仙考。
在人间立满劫数的修仙者,历过雷劫在灵界修行后方可来到仙界,需再经过仙都的考核后得道进入各宫修行。
扶桑鸟半月前被雷师顶了人间的事例,在天界叽叽喳喳吵闹了好些日子。
天门的云都已经记不清这是它有灵智以来见过的多少次云阶仙考了,它恹恹看了几眼说小话们的修士,又闭上眼,正打算小憩片刻,就见鲲鹏远远的从落梧宫中腾飞而起。
一众灵云道了声倒霉,慌忙地躲到了天门后面。
刚从天门鱼贯而入的修士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鲲鹏,都仰着脑袋,鲲鹏所过之地,皆被它身躯带过的风扰的七零八乱,那些来不及躲藏的云都被吹散了开。
前一秒还在惊叹天界鲲鹏就是魁梧的修士们也被鲲鹏带来的风吹得凌乱。
招引的仙人倒是早有准备,处变不惊地挥挥衣袖,散落的云就被恢复了原样。
只听仙人朗声道:“今日是诸位上界的第一日,五日后,便开始考核。”
说罢抛出玉简,又说:“考核内容与注意事项都在其中,烦请诸位好好保管。”
飞升的修士们自进入天门的那一刻就抑制自身的激动,生怕失了态,闹了笑话,有几位灵活变通的修士悄悄抬头想目睹一番传说中的天界,甫一抬头就被眼前一座座鳞次栉比的宫殿震撼。
修仙大成者寥寥,九天雷劫之下能安然而退者更是屈指可数。
这些修士在人间哪个不是宗门的骄子,尊长们的希望,雕花琼楼已被视为过眼烟云,早觉得自己已经不会被繁华迷眼,但眼前的天界又是另一番景象。
只见九天之上,阊阖楼宇错落,祥云缥缈浮动。
朱楼威严,金顶华美。
自宫殿之内,道道灵识如流萤划向云海之内。有几只迷糊的流萤闪着微弱的光,四处碰壁……
“那是司职神君们上职的流光殿。”有好心的仙人给他们解释道。
“诸位不要在天门逗留,若是此处灵力混乱,打搅了神识……”
众人听罢,纷纷散开来,不再逗弄那些流萤——神识。
招引的仙人们见他们好奇够了,接着上前带路。
又行了半刻钟,再一抬头,修士们只能见到松涛群山。
他山……
传说中盛产可以攻玉的石头。
他山旁的宫殿不同于人间的富丽,都影影绰绰浮在空中,被云烟轻轻柔的绕着,远处的峰峦四周灵气充溢浓稠的如有实质。
有眼尖的修士看到他山之上似是有飞角宫铃,香烟阵阵。
“那是南君的居所。”看出他们眼中的惊艳,招引女仙为他们解惑。
“南君生性好静,宫中仙草神兽众多,若无要紧事,诸位还是不要打扰。”
话一落地,寂静的人群中又传来几分骚动,尤其是带有灵兽修行的修士,孺慕之情更甚。
不知谁人轻咳一声,稍稍失神的修士们立马噤声,队伍很快平静下来。
谁人不知作为天地间第一只凤凰,南君乘渊是父神蔺昭亲手创化喂养出来的。
数万年前,天界初定,下界秩序未定之际,人间灵气充沛,一只初生的小猴都易开灵智,人兽都为了下界势力混战。
下界哀鸿遍野,古神蔺昭为平衡人间秩序,创化出了万兽之首凤凰。
作为天上地下第一只凤凰,南君自是从诞生便饮最清甜的醴泉,栖最名贵的梧桐。
后又有蔺昭制下法则:乘渊座下所出神兽才为各兽族正统首领。
不同于其他活了千八百岁就看透世事的仙人追求的起居简洁,用饰清丽。
落梧宫内外一致,宫外画栋飞甍,殿内碧水琉璃。
倾倒的香炉被牡丹占领,花开得张扬又肆意。
潺潺流水自重华殿台阶拾级而下,流入殿后的灵山溪中,引得栖在后山的灵兽饮用。
南君居所重华殿内锦帐重峦交叠,丝涤交错,烟青色锦帐中仙人倚着头枕,随意斜着身子。黑发凌乱散着,只由一只玉簪松松拢起,一阵香风抚过,撩起了散落在仙人脸上的碎发。
仙人眼睫微垂,手指点着床上莲蓬大小的重明蛋,似是入定。
半响,乘渊才沉沉叹了口气。
常年随性肆意的南君今日脸上有了一丝愁色。
乘渊侧身倚在榻上,没一会又盘腿而坐,整洁的小榻被他的动作带的有些凌乱。
年轻的上神看着床上的蛋,沉思片刻。
探入灵力窥视也能感受到蛋中涌动着的重明神力,里面的重明幼鸟亲昵的回应着他。
乘渊趴在床上,戳了戳这颗蛋。
蛋没反应。
乘渊有些烦躁,只好趿鞋下榻翻开桌案上的古籍…
乘渊最近遇到了难题,大难题——神兽重明即将陨落,而新任的重明还是一颗蛋……
一颗三百年没动静的活蛋,这就说明重明一族依旧有鸟继位王族,若在老重明陨落前新的王还未破壳,重明一族又有可能陷入内乱……
但凡是颗死的蛋,乘渊都不必如此着急。
千百年来乘渊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君上,百驭宫掌教求见。”
乘渊:……头疼。
鉴于前几次他都以闭关、巡视、听道等等借口搪塞了过去,这次百驭宫再来人,他也不好意思避而不见了。
不多时,仙侍便领着百驭宫掌教进入了正殿,乘渊略略拾辍一番也到了正殿。
“殿下。”掌教微微颔首,规规整整的行了个礼。
“重明即陨,大限将至,百驭宫还需时日调教新任重明……”
“好,吾知晓了。”不等掌教说清来历乘渊便截住了他的话。
“等吾此次闭关结束,就会遣人将重明鸟送到百驭宫中。”
“殿下,还要闭关?”掌教错愣片刻,很快就收拾好脸上神色。如果没记错,南君不是半年前刚出关吗?
乘渊轻咳一声,“巩本固元罢了。”
“但还是很重要的。”乘渊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了一句。
又和驭宫的人扯了扯皮,才将那人送走。
好不容易送走了百驭宫的人,乘渊便急忙奔去了上界的应天阁。
应天阁阁主见到这百年不遇的稀客直呼稀奇,但还是亲自为乘渊奉上清茶。
“自南君立宫以来,和小神已经百年未见了。”
“今日不过兴之所至,路过学馆,就想来馆中寻两本古籍,先生不必多礼。”乘渊表面冷静,内里却一阵腹诽,前年的祭祀不是才刚和这位老先生打过照面吗。
何必没话找话。
万万岁的神难得遇到个能和他讲创世的人,拉着乘渊聊了半宿。
老神与乘渊从父神蔺昭创世聊到修罗暴乱,从凤凰降世说到学宫选址。
乘渊点头称是,顺带着奉承了老神两句。
最后他以自己的教育理念作为结尾:“小仙刚创立学宫时是打算推行松泛无为的。”
乘渊差点没忍住。
松泛无为怎么也不能和记忆中自己的遭遇重合。
乘渊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当初自己可没少挨这老头的揍。
“只不过父神说……”
乘渊看时间差不多了,找了个借口结束了和他的话题。
“落梧宫还有要事需处理,本君就不打扰先生,先去寻书了。”
拒绝了阁主想要帮忙一起找书的好意,乘渊连忙翻进了阁中禁书所在的法阵中,先前乘渊已经把学馆外围的古籍翻了个遍,都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今日就只能潜进禁书法阵中看看。
乘渊幻化出几个分身,四处翻找。
应该会有的吧。
乘渊一边翻一遍散出神识关注着门外的动静。
西面、东面都被翻了个遍,乘渊还没找到有关神兽的古籍。
不太可能吧。
乘渊暗自思忖,若论藏书数量,落梧宫中的书应与应天阁不分上下。
父神蔺昭还未堙灭前最大的爱好就是搜集八荒的古籍,蔺昭死后,除了部分被他指定送人的古籍外,都被乘渊收了起来。
今日应天阁走的这遭,乘渊本不抱着太大的希望。
在翻到西南角落都不见有线索后,乘渊叹了口气,转身正想离开,视线突然被一束柳条吸引。
这阵内怎么会有生灵?
乘渊拨了拨细嫩的柳条,顺着它的方向看去竟看到了一圈正在淡淡流转的金色法阵。
法阵似乎有了年头,金色的纹路淡的都要不能辨认了,乘渊观察了一阵,才大概看清阵上流转的符文。
春……和景明?
苍生道的阵法吗。乘渊一边想一遍伸手想要试着触碰,就在快要碰到法阵时,法阵突然就消散了。
乘渊:……
碰瓷吗?
法阵甫一消失,细细的柳条也开始丧失生命力了,吓得乘渊立马捏了个诀,重新为它开辟了一个小空间,随着先前阵法的消失,一个黑色的盒子随之映入乘渊的眼帘。
乘渊接过分身递来的盒子,摇了摇,打开后就见到了一本一看就很有年头的古籍。
乘渊翻开第一页:卷风草干草一卷。
南梧枯枝。
他山碎玉。
……
好像不是神需要的东西。
乘渊从小学习的古术卷轴不说卷名,内容比较晦涩难懂。但这本…
乘渊翻了翻作者:蔺昭。
他什么时候写的书,竟没和自己吹嘘过。
稍稍翻了两页,乘渊面色逐渐凝重:为何这卷轴没有后半部分?
不是中途截断而是后半部分直接空白……
乘渊翻开了卷轴,想找找看重明一族,但发现卷轴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任一神兽名,通篇只泛泛写了“此兽”二字。
有些想骂人,所以,这本书应该适用于大多数神兽的吧?
算了,都这样了,只能试试了!
乘渊拿着古籍,指抵眉心,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灵识探入古籍中。
他略过一大段废话,直接去找重点:异于人之胎生,神鸟部族卵生者泛泛;故鸟类部族便需历经孵化……
孵化过程……
如若难以孵化,便可尝试以……
好多废话。乘渊直接看了后半部分:无垠水、扶桑根须、金乌初焰……扶桑根须辅以凤绒搭窝,再用金乌初焰……
乘渊自信抬头:好了,他已经知道方法了。
不过反应了会,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材料……他没看错吧。
乘渊又翻开书重新确认了一遍。
无垠水,金乌羽毛好办。
而扶桑根须……
乘渊相信,如果,别说根须,只要他碰碰扶桑的枝叶……
算了,不用假设,他根本不可能靠近得了扶桑。
天界之人,哪怕是一个扫尘的小仙都知道:南君乘渊和东君祁业有梁子,至于为什么会有,乘渊也说不清楚,好像两人生来就不对付。
但稍微熟悉东君的人也会知道,东君小气且记仇。
祁业看不惯乘渊娇生惯养出来的脾气,乘渊也看不惯祁业看不惯他。
乘渊按按额头,将书收了起来。
职责所在,东君那是要走一遭了。
到了启桦殿乘渊被仙侍提醒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东君好像历劫去了,而且已经去了四百年。
怪不得这些日子这么清净呢。
乘渊闭了闭眼。
乘渊躺在小榻上,想着翘掉老重明,自己当重明老大的可能性。
“殿下!”
乘渊抬头懒懒应了一声。
就见副将毕方疾步走入殿内向他行了一礼:
“先鹎乌王的旧部正集结在忘川,预图阻拦今日轮回的先王。”
好烦。
蔺昭,我不想干了。
心情不好的乘渊亲自上阵,气势汹汹的来到黄泉打算捉拿鹎乌王。
哦,不,是先鹎乌王。半年前落梧宫才刚送出孵化好的新鹎乌王。
这才半年不到,新去的小乌鸦这么菜的吗。
乘渊来到黄泉。
乘渊看到堵塞在奈何桥的亡魂。
乘渊召出命剑。
乘渊正要挥剑——
乘渊好似听到一丝抽泣?
“王上,您到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呜呜呜……”
“王上!我们一定谨记您的教诲,都做好鸟!呜呜呜……”
乘渊露出一丝迷茫。
“兄弟们都回去罢,经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把酒对月。”先鹎乌王拭泪。
“呜呜呜,王上,弟兄们舍不得您啊……”
“呜呜呜……”
乘渊看着一群九尺壮汉哭成泪人,一时语塞。
“诸位要送行的话,可否别挡在桥头。”乘渊礼貌微笑。
“我们送我们王上,急着去投胎……”挡头的壮汉话说到一半想起这是黄泉,他们……何尝是他们,王上也是赶着去投胎的刚止住的眼泪又有流出的趋势。
“吾让你们……”乘渊止住了到嘴的不雅之言。
“速速离去!”
一股威压实质性的爆开,现场的乌鸦全被丢了出去。
“呜呜……?”老乌鸦还没反应过来。
“你再不去投胎,下辈子只能进畜生道了。”
“我本来就是……”鹎乌王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一看,魂都吓了个半死。
“参见吾主!”
“别挡路,投胎去!”乘渊话将的很重,面上却还是一副淡然。
“哎哎,好的吾主。”鹎乌王欢天喜地的去投胎了。
投胎前见到吾主这次一定能投个好人家。鹎乌王喜滋滋的投胎去了。
看着逐渐恢复秩序的黄泉,乘渊正想离去就听到有人在喊他。
乘渊寻着声音望去,见到远处霁月清风的站着一人,脸上的笑意与惊喜都掩饰不住。
“这么巧啊,东君殿下。”
祁业睥睨着他,冷笑一声。
“东君找我何事?”
“无事。”祁业声色淡淡,在人间受了十多世的苦楚,先前还衣决飘飘,一副谪仙之态的东君面带疲色。
“只是本君刚传音。向君上说明了黄泉的情况,君上让我代为传话,他在不应天等您。”
乘渊看着祁业面无表情的衰脸,不禁握紧了拳头。
嘲讽到位,祁业正要去继续他的劫。
“哎哎!”看祁业要离开,乘渊压住了心里的怒气,语气中带了些小心翼翼。
“东君留步,叙叙旧嘛。”
“因为你的部下,我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转世时间,‘我’可能已经死了。”祁业指指刚喝下汤的鹎乌王。
乘渊有些心虚。
“有什么事就快说。”
“那个……我想和你借一点点……扶桑树的根须。”乘渊声如蚊蚋。
“什么树?”祁业觉得自己苦劫历多了,可能是耳聋了。
怎么可能会有人敢肖想扶桑,还是根须,“扶桑……”
祁业神色有点难看:“你觉得这事儿,可能吗?”
乘渊脸上的笑意有一丝碎裂。
还算是有自知之明。
“但我真的需要扶桑根须,没它,我可能就会死。”乘渊面色坚定。
“那就去死好了,希望你早日飞升。”说完祁业不想再与他纠缠,乘渊可能脑子坏。
“想也别想。”
祁业安慰自己:倒霉的事已经过去了,这次历劫应该没有那么难了吧……
乘渊吃了瘪,不太高兴的去了不应天。看到上首的帝君,不太规整的行了个礼。
“啧,怎么愈发没规矩了。”上座的人有些不满。
“这次找你来,是因为东君状告你驭下不严,扰乱黄泉。”
乘渊暗骂了一声,随即为自己辩解。
“别和我说这么多,再有下次,本君定不轻饶!”凤凰如今三千岁,这句话也听了三千年,“还有,你和东君,间隙是否太深……”
“明明都是他要和我作对。”乘渊不太高兴。
“……”帝君顿了顿。
“这个,如若有机会,你们可以修复修复嘛。”帝君苦口婆心道。
“帝君明鉴,”帝后青衡愤愤不平的为其辩解。
“这件事乘渊虽有错,但东君……除了东君,您见乘渊和谁有过间隙?”
“这仙界,谁人见到南君不赞一句‘有父神之风’,也就东君,偏生就和乘渊过不去似的。”
“东君此人不正纲常,任性行事……”
帝后说着说着似是说偏了点,开始和帝君细数这些年蔺昭为天界做的贡献,乘渊是如何委屈。
有了帝后的帮助,乘渊全身而退。
乘渊虔诚感恩。
但最根本的问题还是没解决啊。
乘渊想把自己溺死在云锦里。
不然自己去启桦宫偷一点?
还是别了。乘渊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扶桑太金贵了,但凡有点损失,自己赔十条鸟命都不够。
否定前一个,还是自己去当重明老大更实际一点。
乘渊开始认真计划。
姮女:“吾主不如下界走一遭,趁着东君历劫不谙事,你们一起商议商议……”
乘渊挑眉看她。
姮女语气愈发坚定,一锤定音:“到时哄他立誓!”
?!
乘渊表情空白一瞬,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常年温和悲悯的眼里闪过一丝锋芒,看向姮女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欣赏。
但还是想挣扎几下。
“这样的方法太不君子了。”
“这不是趁虚而入吗。”
“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法子。”
“毕方?”
姮女:“……”
“好吧。”乘渊万分不情愿的接受了这个不体面的法子。
“姮女,守着落梧宫,我下界一趟!”
“哎!殿下……”
不等姮女喊住,一道金光闪过,乘渊消失在了重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