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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玉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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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悬壶谷浸在药香里。
崖壁上的青藤垂下一串露珠,正巧跌碎在姜翎腕间的银铃上。那铃铛不响,只在她翻动晒药竹匾时,偶尔漏出一两声暗哑的呜咽,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雀。
“姜姑娘,我这咳疾……”
老妪枯瘦的手指蜷在药筐边沿,指甲缝里嵌着泥垢,袖口却用金线绣了半朵莲——那是修仙世家仆役的标记。姜翎笔尖微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一痕。
“茯苓三钱,赤芍五钱,加无根水煎至碧色。”她将药方推过去,琉璃色的左眼映着老妪佝偻的肩,右眼却隐在绷带下火烧火燎地疼。
老妪胸腔里盘着一团黑气,形如蜈蚣,正啃食她的肺脉。
是蚀灵散。
姜翎垂下睫毛,在药方末尾添了一味“鸠尾藤”。此物与茯苓相冲,却能诱蚀灵散的毒性提前发作。三日内,老妪的主子便会咳血暴毙,而世人只当是旧疾复发。
善药者知毒,善毒者……知人心。
药庐后的暗室藏着另一番天地。
七盏青铜灯按北斗方位悬在半空,灯芯燃着幽绿的磷火。姜翎解开束发的丝绦,苍白长发如瀑垂落,发梢扫过地面时,蛰伏在阴影里的尸蟞窸窣退散。
草席下露出一截溃烂的手腕。
这是今晨樵夫在葬药渊边缘发现的修士尸身,腰间玉牌刻着“凌霄”二字,躯干却布满毒疮。姜翎的银针探入尸身膻中穴,针尖挑出一缕黏稠的黑血——血中裹着细小的金砂,正是蚀灵散的痕迹。
“第七个了……”
她喃喃自语,腕间锁魂丝忽地绷紧。这三日来,所有被蚀灵散毒杀的修士,伤口都朝着悬壶谷方向。
像是某种献祭的仪轨。
正午阳光刺破雾气时,姜翎正在炮制鬼面菇。
墨绿广袖拂过石臼,苍白的指尖捏着一株暗紫色毒菇。菇伞褶皱形如鬼脸,根茎处还沾着葬药渊的腐土。此物生于尸骸口鼻之中,却能镇心魔、愈癫狂,只是采摘时稍有不慎,毒孢入眼便会令人癫笑三日而亡。
“咔嚓。”
菇伞在银刀下裂成两半,紫黑色汁液溅入玉钵,腾起一股甜腻的烟。姜翎突然侧头避开,一缕烟丝擦着耳畔掠过,在青砖上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姜姑娘好身手。”
带笑的男声从梁上传来。姜翎头也不抬,锁魂丝如毒蛇窜起,绞住那人靴尖的瞬间,三枚碧磷簪已钉入他影子里。
“哎哎,我送诊金来的!”
玄衣少年翻身落地,掌心托着一枚冰玉匣,内里盛着九颗鲛人泪——正是解鬼面菇剧毒的圣药。他眼尾一粒朱砂痣红得妖异,袖口银线绣着旋涡纹,那是黑市“百晓生”的印记。
姜翎的银刀抵住他喉结:“凌霄宗的狗?”
“谢无衣。”少年眨了眨眼,“三个月前你救过我的鸽子。”
记忆倏然浮现:雨夜中箭的传信灵鸽,翅根绑着凌霄宗密报。她剜出箭头时,那畜生疼得啄破她手背,血滴在密报火漆上,融出一个“谢”字。
“鸽子比人诚实。”她收刀入袖,冰玉匣却突然炸开!
鲛人泪化作利刃扑面而来,姜翎旋身后仰,广袖卷起案上毒烟,却在烟雾弥漫间瞥见谢无衣指尖银光一闪——
他割走了鬼面菇的一片伞衣。
“此物甚毒,甚美。”谢无衣的身影消散在门外,余音缠绕梁柱,“三日后葬药渊有蚀心兰现世,算是回礼……”
日影西斜时,姜翎掀开了药庐地窖的暗门。
石阶沁着阴寒水汽,每走一步,腕间银铃便震颤一次。三百年前药仙素问在此设下禁制,任何灵力波动都会引发铃阵绞杀。此刻禁制却安静得诡异,仿佛有什么东西……
吞吃了灵力。
地窖中央的石台上,躺着今晨那具修士尸体。
腐肉已脱落大半,露出森森白骨,而心口处赫然插着一柄断剑——剑身刻满咒文,正是毒宗一脉的“噬魂咒”。
姜翎的银针刚触及剑柄,尸体陡然睁眼!
黑洞洞的眼眶里钻出无数血红丝线,如蛛网般缠向她脖颈。锁魂丝应激暴起,却在割断红线的瞬间被腐蚀出焦痕。
“圣女……归位……”
尸体喉管里挤出沙哑的嘶吼,腐化的手指抓向姜翎右眼。她疾退两步,左手银针狠狠刺入自己晴明穴——
剧痛炸开。
绷带散落的刹那,右眼瞳孔血纹暴涨,所有红线轨迹清晰如掌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