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浅棕色与蝴蝶 早晨， ...
-
早晨，汽车穿过林间小道，行驶到别墅小花园的门口，看见韵姨在篱笆墙外浇花。
母亲叶画还没嫁过来前，韵姨就一直贴身照顾着，叶画意外离世后，韵姨一直很担心林叹。
虽然看起来与几年前没有区别，但从小看着林叹长大，了解他的性格的韵姨明白，就像是用创可贴覆盖了还藏着灰尘的伤口，伤虽愈合了，但疤也留了。
“又瘦了，小叹。”看着从车上下来的林叹，韵姨满脸眼心疼。
韵姨年近六十，但还是想留在大宅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林叹回到大宅，连个熟悉的人照顾他都没有。
“我昨晚知道你要回来，早上起来做了点酥饼，你尝尝味道。”
韵姨接过林叹的外套挂在架子上，把一盘烤得金黄酥脆，茶香满溢的饼干拿出来。
合适的甜度，适宜的温度，不用问，就知道废了心思准备，对于这份温暖，林叹十分珍惜。
“辛苦韵姨了，很好吃，父亲呢？”
“林总他早上出去了，小叹你上房间休息会儿吧，待会儿午饭好了，我再叫你。”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了地板上，房间里收拾得很好，没有一丝灰尘。
站在窗户前看向外面，窗外不远处有一道人工小河，对面那块大院是梁沛爷爷住的地方。
小时候，大院里很多家属在菜地种了很多小番茄，红彤彤的很漂亮，以前林叹去找梁沛玩，他在安静地在旁边一颗一颗地数，梁沛从小就皮，跑来跑去撒泼，不小心弄倒了别人家的番茄架子，他妈妈就把裤腿沾满泥巴的梁沛拎起来，用小树枝打他屁股。
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河依然还在。
林氏是军贸起家，上世纪那时是货真价实为国家办实事的企业，到后来实行“军企分开”，林氏大不似从前，林叹的父亲林帆抓住机会转型，挽救了陷入危机的林氏，成为了今天赫赫有名的集团。
他以前一直觉得哪怕父母的相处不像是寻常人家热热闹闹，但至少相敬如宾，比起一些其他豪门的爱恨纠葛，他们家已经很幸福了。
但真相如漩涡般往往藏在平静的水里，一旦被发现，覆水难收，难以再掩盖狰狞。
午饭结束后，林叹的父亲林帆叫他去书房。
“事情怎么样了？”林帆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端起茶杯。
说得是前几天电话里的事。
蓝海阁是林氏地产与其他公司旗下的一个合作项目，二期房交付的时候被爆出来质量问题，引起社会的强烈关注。
“媒体和房子问题都解决了。”
他接任林氏地产时，蓝海阁的施工设计等所有流程都早已确认，可以说，这和林叹实质并没有太大关系，不应问责到他，外人不清楚，父亲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这其实并不是重点，不然不至于昨天打半小时视频电话，集团内部派系林立，元老势力盘根错节，那几个父亲势力的高层在旁边出声附和，还有几个周世昌的支持者出声指指点点，无非觉得他年少气盛，趁机压压他的野心。
“你担任林氏地产负责人两年，趋势如何你清楚，你年轻敢拼，但不能好高骛远，把公司弄得负债累累，借了要想明白能不能还上，集团不会给你擦屁股。”
林帆脸上还是微皱着眉头，不苟言笑，好像两人是上下属在办公室处理公事。
从小到大，父亲都会严格要求林叹，从不会溺爱自己的儿子，他早已习惯父亲一板一眼的性格。
以前母亲还在，总会轻声借口进来送茶，父亲绷着的嘴角仿佛一下就松了。
他每回都很开心，觉得严肃的父亲也会为母亲让步，像普通男人宠爱妻子一般。
但年轻的他尚且不知道母亲的痛苦，有些东西像无形的刀，经年累月得要把她凌迟，以至于到发现时，这把无形的刀好像也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林叹也用像汇报工作的语气回答：“我会把握好分寸，父亲。”
“航风海岸不错。”林帆又说。
表面来看地产业近段时间不景气，面临着价格下跌，购置率下降的风险，但资本市场，不能只看表面。
航风海岸项目早期由政府扶持企业打造，包含五大业态，是罕见的城市级综合体项目。不仅如此，金融中心还是航风海岸的核心板块，但由于华恒区新金融中心的打造，吸引了许多企业的目光。
很多人都忘了航风海岸早日的风光所以对于这两栋写字楼的拍卖许多不知情的人都不感兴趣。不过林叹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势必要拿下。但还未到时候，32.8亿太高，至少要等到30亿以下。
做投资，胆子不大做不起来，不够稳也会自乱阵脚。
林叹点头，表明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离开前，韵姨把红茶酥打包了一份给林叹带走，嘱咐一定要注意身体，他也一一应下了。
……
下午，林叹要去参观一场珠宝展，这是这场展览的最后一天。
这不是工作，他是自己想去。
本次的珠宝展面向大众展出，林叹穿了身偏休闲的西装，显得随性而舒适。
珠宝精致璀璨，但他好像已经失去了欣赏的能力，也失去了以前兴趣盎然的激动。
仿佛视角转换，珠宝置身于玻璃展柜外，冷冷地看向玻璃内的他。
展览时间快结束，还剩参观的人寥寥无几，于是，在林叹准备往最后一个展柜走时，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身影。
这次展品以中式珠宝为主，珠宝多为华丽款，为了重点突出珠宝的美，展馆只在展柜处设置了灯，是以其他地方都十分昏暗。
富丽堂皇的珠宝折射出一道流光打在他身上，在白皙的脸印上了一抹五彩斑斓的光，令他整个人仿佛处于黑暗与光亮交界之间，像在深海般梦幻。
林叹原地没动，看他放下相机后专注的眼神。
好漂亮。
松羽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这只活灵活现的蝴蝶。
它身躯通体用了祖母绿，翅膀上大量的彩钻、宝石和水晶，还有贝母点缀其中，宛如星河的颜色，既神秘又高贵，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在头顶的灯光直射下，简直像一只即将蹁跹飞跃的真蝴蝶。
只是……中间的蓝色是什么材质？
松羽看着出了神，无意识的轻声喃喃着，正打算去看右下角的介绍……
“是蝴蝶本身的翅膀。”
宝石居然镶嵌在蝴蝶标本上！
他转过头，回答的人出乎意料之外——
松羽没想到在这里会碰到林叹。
“还记得我？”林叹嘴角噙着笑意看向松羽。
“我们前两天才见面嘛，当然有印象。”松羽对遇见林叹有些意外，也对他休闲打扮有几分新奇。
“我说的不是上次，我才想起来五年前我们见过一面，在你母亲的生日宴上。”
他们以前就见过？松羽努力回想着林叹这个名字。
五年前？那时候他应该快十八岁，母亲又恰逢过生日，确实邀请了国内外的很多朋友来参加宴会，只是时间太久，还这么多人……
“抱歉，我……”
松羽想说没记起来，带着歉意的话还没说完。
林叹温声打断他，“看我的眼睛。”
眼睛？有什么特别吗？
好像是颜色是很浅的棕色……
原来是他，只不过……
“没记错的话，你当时介绍的不是林叹这个名字吧？”
“我以为你不会中文，所以才说了我的英文名字，loretta。”
松羽终于知道这股熟悉感从哪而来了，笑着打趣道，“你是不是说我们的茶不好喝？”
当时，母亲和其他长辈在沙发聚在一起聊天，让他们这些小辈随意走动交朋友。
松羽不想社交，他那天被叫起来做造型，饿了一早上，正站在食物区夹点心到餐盘上，就听到旁边有人轻声说这茶好难喝。
他吃惊一扭头，就和林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对视上了。
林叹眉梢一挑，嘴角带笑，“好吧，五年前我说话太直接了，但是y国的茶我确实不太喜欢。”
尝过那天瑜楼庄的红茶后，松羽不可否认，哪怕y国的红茶也有名，但国内泡茶手法和茶叶的区别确实有不一样的滋味。
“叫我林叹或者loretta都行，就别叫我林总了。”
其实松羽也不习惯这样的称呼，家里是自由轻松、不受拘束的氛围，看起来林叹也没比他大多少岁，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客套的敬称，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好啊，林叹。”也许是知道了因为双方母亲是朋友的存在，他和林叹之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距离感。
“展馆快关门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他们并肩踏上出口处的阶梯。
“第一次回国？”
“对啊，我读完研，回来体验下国内的文化。”母亲常挂在嘴边想念的国家，松羽也要亲身感受下，也犹豫不决好几个月，最终还是选择来s市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可惜我过几天太忙，不然我可以尽下地主之谊。”林叹看着他说。
“没关系，我喜欢到处闲逛，也许我们某天又会在同一个地方遇到。”松羽灵动地眨了眨眼。
程焕星这段时间要扩展业务，每天不是去饭局就是宴会，知道松羽不想每天待在酒店里，安慰等忙完之后再陪他好好逛逛。
他虽然理解，但他对国内一切事物都感到新奇，即使一个人每天也出去到处看看。
从展馆出口出来，天色已然有几分暗淡，晚霞落下只剩余晖。
“我有一年也在y国住了几个月，几乎大半个月的天气都是云雾。”
“确实是，云雾天气会使空气很潮湿，但我很喜欢这座城市，它有种独特的气质。”
“那以后打算回y国发展事业？”林叹他问出这个问题就后悔了，他才刚毕业，一上来就问事业发展未免太过教条。
“发展？不一定啊，有魅力的地方不止一个，我要去看看世界。”但松羽的回答十分洒脱，眼前的他充满活力，眉目间飞扬，眼里散发青春的色彩，语气透露着向往。
林叹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朝气了，让他清晰的看到属于松羽的少年气。
松羽又说，“我的老师跟我说，如果只待在图书馆看着书本里画图纸，永远创造不了有灵魂的作品，那只会是一件精美的死物。她鼓励我多去往其他地方，无论是城市还是乡野，找到自己的‘钻石’。”
她是位好老师，上课的时候既拿过价值千万的珠宝给我们学习，也会买一些街边小女孩特别的手作首饰给我们欣赏，跟我们说，设计珠宝眼里不能只……”
谈起老师，松羽的语气变得雀跃。
但林叹却有些走神，怎么会这么巧……
察觉到身边的人停下了脚步，松羽的声音逐渐变小了。
不是所有人都会愿意听旁边的人讲这么多话，习惯这样的热情。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抱歉，我是不是太多话了，我有点兴奋……”
“不是你的问题，我很愿意听你说这些，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我刚刚收到短信，有点事要急着处理。”他平静地说。
“没关系，你有事先走吧，我沿路走回酒店。”
知道林叹平常工作繁忙，松羽丝毫不介怀，挥着手送他上车离开。
也许是松羽的语气里的热爱太具有感染力，林叹以为自身不会再被珠宝设计这个词挑起丝毫情绪。
年少时的梦想被压在时间河流的石头下，父亲林帆强硬的把所有请求的话语扼杀，让他第一次窥探到了父亲面目下的残忍。
是从出生到少年时期一直平静的家庭氛围给了错觉，误以为他能有自己的梦想，以至于他有了勇气去追求，最后直到母亲长达十几年的痛苦不堪地展现出来，原来母亲脖子上不断缩紧的绳子，林叹才知道他自己也是一双无形拉动的手……
这些年，他依然会去看珠宝展，也结识了珠宝行业的相关工作者，但他并无波澜也不逃避，只是抽离自己，像是与那个年少时天真地说要设计出独一无二的珠宝的自己彻底割裂。
他此刻坐在车里，竟然有几分像做梦的恍惚感。
会不会是松羽和梦想他都求而不得，自己臆想出来把这两样相结合了。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浅棕色与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