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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结构的天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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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舍长言出必行,提前半天结束了额外工作。的确是简明扼要,修正逻辑外,还附赠了一些有待考证的细节,比方说“注重理诣,汇报宜要言不烦。”
材料早已落成,并最终交到东乡那里审定,因此我把修正版资料当作逸闻读过,就放到一边去了。
暮雨初收,山里腾起冷雾,林梢上淬出千万柄悬而未落的银刃。夜间部众人垂首而立,只是尚未训练出规整的吐息,沿着大厅的结构,一簇一簇排在烛台投下的阴影里小范围地挪动,像是某种肋状分生组织。
我跟着今川他们在螺旋阶梯下的阴影中待命。见到这位大人物的第一面,感觉传说其实并未特别美化。他裹在一件长斗篷里,表皮自带吞噬光线的哑黑,浑然天成地藏起了缝合接骨处。耳尖缀着非常漂亮的祖母绿,宝石的影晕自然攀附在他冷灰的皮肤上。
“这么热烈的欢迎,真不敢当啊。我只是想来看看我可爱的孙子而已,没必要这么正式。”外形摆在那里,不难猜出“可爱的孙子”指谁。
这下我才后知后觉自己被考前透题了。资料上的一些注解根本无需考证,彼此是三代以内的直系血亲,出错的概率微乎其微——
可我没管。
“要言不烦”,而我洋洋洒洒写了四十多页的汇报材料……
“一翁,您还是如此健壮,真令人欣慰。”
“自从您突然拒绝我成为您的监护人那天起,已经很久没见了呢,枢大人。”
玖兰枢面不改色:“我只是不想被宠坏了。”
听他们讲话,我止不住地手心冒汗。
“把资料盒抱过来,一会儿视情况呈上去,”今川催促道,“愣什么,还不快去。”
“……多么想有朝一日能得到您所拥有的血统。”不那么常规的吻手礼,佐以对玖兰枢纯正血统的溢美之词,所有人都将一翁的下一步动作收入眼底。赞叹或是觊觎,请求或是逼迫,也就这些人有闲情玩弄权力修辞,此刻出声一定会被打为错误。然而,大概是出于绝对的忠诚,依旧跳出来挣脱这种秩序的是——冒进的早园琉佳和蓝堂英。
我看到他们一个冲过去挡在玖兰枢面前,另一个毫不客气地捉起了一翁的手腕。
真可以,我快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您明明知道渴求纯血种的血是最大的禁忌,”前一句倒是实话,也还算痛快,“我可一点都不怕你!”
这一句又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结果是被意气操控的蓝堂英在众人面前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耳光,紧随其后的是玖兰枢的道歉:“疏于管教而对您失礼了。”
我准备将手里的东西交给望月,今川却对我说:“你和我一起陪东乡大人过去。”
别人的热闹看完了,议事厅里空间收缩,加之称为被特别聆听的主体,一翁的声音带出了与在大厅时截然不同的听感,“不要再继续念那份流水账了,诸位只需秉持着自身的基本立场,保持现有的工作状态就好。”
紧张带来的感官失调渐渐缓解,角落那架钟摆的振幅也缓慢归于正常。
“喧闹之地。我也该去见见孙子了。”
他的助手心领神会。一翁说“诸君轻便”,东乡还是陪了几步,回来就交代后续一切事物由今川和助手对接,脸上一丝愠色也无。今川的事务也就到此为止了。她给了个眼神,我轻轻点头。
看起来比平常的检查还轻松。
助手选择一翁下首的位置坐定,用他细长的手指拨开报告。由此进入到我工作中最无意义的部分,一开始只是质疑历法使用及排版上出现的问题,后来渐渐株连到遣词造句、待人接物上。不过都是表演,一方演对批评诚惶诚恐,另一方则故作大度:“拿回去改,水平不够就叫东乡逐句把关,你写完都不交上面审的吗?我时间有限,临走前必须拿过来,我看过没问题才算你交差。”
“您预备什么时候动身?”
“几刻钟后吧。”
“除了您刚才指出的部分,还有哪些问题需要改吗?”
“材料出自你手,你不知道要怎么改?”
“是不太清楚。”
“按照正规标准来。”
头一次,我先把他点明的那几处修正了,拿回来表明自己重新检查过,剩余部分都符合他说的正规标准。
“真的吗?”他似笑非笑地反问。
后来经我多次验证,这种时候对所谓的限制条件刨根问底毫无用处。行动上连续告负带来的挫败感远甚于言语羞辱,这让我想起不少漫画小说,类似场景起码会配扇向外开的窗户吧,可我在走廊上往返时,看到的只有钉在墙上黑压压的油画。
把这群人送走,夜晚也消磨得差不多了。我出门伸懒腰,绕过一堆精心涵养的花草,去廊桥上吹了会儿风,桥下盛着深蓝色的水湾,波纹层层推出,将水面漂浅。我知道差不多该回去睡觉了,原地兜了一圈又往远处走去。
“那个…… 白天不能在校园里逗留哦。”
天色渐明,朦胧写意的景物匍匐在四周,成为视线聚焦在优姬脸上时无足轻重的背景。
“我想在外面再待一会,等日间部的学生开始活动,我就回去。”
优姬明显踌躇了一下。夜间部放假,她和搭档也无法休息,像往常一样违背生物钟,为向理事长引荐元老院的高贵来宾忙碌了一整晚。在这种非常容易换位思考的情况下,我没理由继续呆在这里让她为难。
“知道了。”
起身时听到若有似无的响动,哭笑难辨,也许是叹气或抽气,总之是人类专属的情绪化的发声,然而将我调度过去的是更加直接的信号,我只对一种味道极端敏感。
草叶上留下黏稠的痕迹,一只受伤的猫用尾巴撬开枯枝,向林间钻去了。
优姬追上来,面对凶手不知所踪的结果,她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正要回答,锥生零的声音冷冷地传过来:“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将优姬护到身后,仔细检查过后,还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继续滞留在校舍附近,我可以理解为,你打算公然破坏学院秩序。”
我盯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把你们的规矩拿去联合国备案以后再来管我。”
“好了,零,”优姬劝和道,“大家都辛苦了一夜,出来透透气,很快就回去了,对吧?”
锥生零讥讽地笑了下。
“夜刈老师白天有课吗?”从优姬那里得到肯定答复后,我说:“这么严重,让他直接来击毙我不就好了。”
提到夜刈十牙,效果立竿见影,优姬反应迅速地跳进一触即发的战争里。
“优姬,你避一下吧,”我轻轻推开她,“听说是你师傅。你的射击要是跟他学的,就没什么把枪掏出来的必要了。”
锥生零咬牙给枪上膛:“现在试试怎么样,吸血鬼?”
“问我干什么?扳机在你手里,又不在我嘴上。”
优姬焦头烂额,不知道是该拦他还是该挡我:“你们不要吵了。零,一冲动就拿枪指着别人像话吗?还有姐姐,回去吧,快天亮了,惊动日间部的同学怎么办?”
“不好意思啊,优姬,”我抱歉道,“原来天快亮了,你不说,我还以为日上三竿了呢。”
如果是在平时看到这两人的表情,我会笑出来也说不定,在跟高中生胡乱置气的当下,光是理清自己的动机,就够占用注意力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感叹:“好辛苦啊,优姬。”此刻,可怜的优姬终于等到救星:“一条学长——”
“把枪收起来吧,锥生,血蔷薇不是出于意气示威的工具,”他走近锥生零,又在距离他几步的地方停下来,“我家的原因,让二位受累了。不过严格来说,现在的确还在夜间部活动的时间范围里。”
我发现这两人对夜间部的副舍长都还算尊重。优姬好脾气地致歉,锥生零也不像之前那样不打招呼就冷着脸拉走她。
“离上午课程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快抓紧时间休息吧,人我会负责带回去的。”
返程时正赶上日出,太阳发出刺眼的亮光,无耻洗劫我的精力。见我如此萎顿,副舍长颇为遗憾地说,也可以等下次有机会再逛。
我侧过头看他。
“我是说会带你回去,又没说什么时候带你回去。”
像是猜出我在想什么,他补充道:“即便再遇到风纪委员也没关系,我想优姬会提前把锥生拉走的。”
我回想起优姬努力的样子,心里轻松起来,但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接着说:“你和蓝堂还真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