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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雨眠·痣隐 云乱山长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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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淅淅沥沥地下,打碎玉湖。
两三点雨滴从叶梢边滑落,积在假山石的蚀洼处,往往一场雨后,摇曳出耀眼的金光,如点缀上密密的镜。
“云乱山长潋滟起,闲时无言晚执笔”
写罢,沈清宴笔锋一偏,在压花雁花纹的笺纸上牵出多余的墨丝。
俯身书案边,她左手悬笔,抬眸便见远山起伏的淡影,伴着萧瑟秋雨,一时恍惚,她竟将外头飘落的连绵雨丝错认成空窗珠帘。
风潇潇地吹过,仿佛能浸透人的骨头缝。
今年这雨下得好生奇怪。
阴阴沉沉地接连几日不止,这般天气在中州可不常见。
自觉步子懒软,沈清宴披上绿玉水波纹的鹤氅,堪堪趴在案前,边上放着焚有梅花香炭的手炉,她的眼神飘忽在雨中,半晌未动,任凭水雾氤氲在鼻腔。
清越的雨声撩惹得人思慵倦,笔未搁下,眼已朦胧。
将将要昏沉入睡时,却打了个冷战,她惊醒了,连带着手上的笔一晃,恰好擦过眉间。
笔墨未干,浓黑的墨汁在白净的面庞上晕染开。见状,侍立一旁的瑛福慌慌端来温水,沈清宴眉见微蹙,就着沾湿了的帕子,细细地对镜擦拭。
沈清宴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盯着镜中的自己,一丝惶惑闪过她的眼眸。
她凑近了些,才看得真切——
眉间的那颗朱砂痣竟凭空消失了!?
“瑛福?”沈清宴压抑住音量,轻唤一声。
“你快瞧瞧,可看得见我眉间的痣?”她纤细的玉指抚过额面,切切地询问着。
“呀!”瑛福眼眸忽闪,嗫喏道,“小姐,这……”
“真没了?”
“看不见了。”
闻言,沈清宴愣神端详,少不了一番慨叹。
“小姐……”瑛福红脸抿唇,鼓囊着嘴,眼神里藏着些小心思。
瑛福一向沉稳,今日却如此反常,沈清宴不由得心内狐疑,遂斜眯着眼,纤手一点,直戳映在嵌丝菱花镜中的瑛福,轻哼道:“还不快说?”
“嘿嘿,”瑛福娇憨地绽开笑颜,将手炉塞到沈清宴手中,才继续道,“只求小姐不觉着忌讳才行。”
“嗯?”沈清宴尾音轻挑,很是好奇。
“瑛福生在乡野,七八月农闲的时候就爱听那评书影子戏,还记得有一出戏叫做梦游天,讲的是天地孕育世人,这人身上的每一点痣都可化作天上的一颗星,这成片连起来的星图嘛,就相当于各人的天命,若是地上掉了一点,天上就缺了一颗,那人的命数就变了,”
瑛福猝然缄口,一双桃花眼瞟着沈清宴的脸色,不再说下去。
“命数变了又如何?”沈清宴觉着很是新奇,不免追问。
几度欲言又止,瑛福还是说了:“只是人各有命,这命数都是前生注定好了的事儿,又怎能说变就变?想来不是祥瑞就是祸患了。”
见瑛福终于说完,沈清宴噗嗤一笑,道:“没了?”
瑛福呆愣愣地摇了摇头,回得实诚,又觉得小姐是话中有话,忙俯身小心询问道:“小姐,你笑什么?”
沈清宴禁不住她认真的样子,戳着她的脑门,莞尔一笑,“我笑是因为你说的话实在是奇怪得很,就像拾柴打兔子,两不耽误。”
“什么食材什么兔子?”瑛福左右两手一摊,苦着脸更觉困惑。
“你只听别人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却不解世上哪个人不是福祸相依圆满此生?正所谓‘天心与人事,何息不周流’,这塞翁又何须去管那天上有几颗星呢?”
瑛福听得脑袋发昏,囫囵不已,才要悟出些名堂来就又被绕晕了。
两人正辩在兴头上,不防走进来一扎着双丫髻的小侍女,约莫八九岁的光景,怯怯地说道;“小姐,林夫人叫你。”
闻言,沈清宴心内泛起波澜,生出忻跃之意,忙叫她去回话,说自己这就去,并叫瑛福安排好穿戴,几乎是脚不点地地离了屋。
“斐娘……”,林萧念端坐在金丝楠木制的螭龙灯挂椅上,两足点地,浑身只披了件素色单衣,恰齐脚踝,似与那双月白五朵履浑然一体,整个人儿如一株将谢山茶,萎萎憔悴。
逸云斋常年背光,蕴着一股子阴冷气儿,林萧念却不以为然,深居简出,管它斋内草木葳蕤,遮住那一轮又一轮的日光。
椅子上的妇人放下手中的彩绘竹节莲瓣杯,面前缭绕的薄雾久未消散,那声微弱的叫唤使沈清宴蓦然抬眸,却对眼前之景一惊,那妇人坐着的椅子椅背狭长,足足比人高了半个脑袋不止,在昏暗的暮色中,犹如一桩牌位,阴森森地立在高处。
沈清宴咽了咽口水,暗怪脑中惊世骇俗的想法,她裹紧了腰间的衣物,温顺地低下了头,缓缓上前去,答道,“母亲,斐娘在这里。”
“你……你眉间的……”林萧念乌黑的眼眸原本黯淡,待沈清宴走近了些,却泛起粼粼波光,可随即便再度阴下去,自言自语道,“罢了罢了。”她有气无力地摆动着手臂,却突响连绵玲珑声,原来是那腕间的一对翡色玉镯彼此碰撞,才引出了如雨打蕉叶般的悦耳之音。
沈清宴这才忆起,母亲素来不喜脂粉养颜,却对自己那双手颇为上心,以至于一副苍颜却纤手如玉,简直是匪夷所思,无由想象。
见母亲不愿深究,沈清宴也就未加解释。屋子里静可闻针,偌大的空间仅有两人,她感觉自己都快透不过气来,却仍不动声色地垂手侍立着,只等着母亲发话。
终于,妇人再次开口。
“斐娘,今夜宫中御宴,以贺状元夺魁之喜,朝廷宴请了你舅父前去,你若是愿意,便一同去吧。”
沈清宴静聆,良久才开口,“何时前去?”,一双清澈的眼眸望向母亲。
“一个时辰后,待你舅父回府,接上你并淮……”林萧念眼底掠过一丝异常,可话未说完,忽被打断。
“淮哥儿回府了!”
只见易夫人信手推门,花枝乱颤地款步而来,袖间带风,钗环摇晃,有如和煦春风,驱散尽屋内的潮湿。
林萧念下垂的唇角勾起了一丝微笑,很明显,她这笑是给这位易夫人的,而眼底难掩的晦涩则是因为易夫人口中的那位“淮哥儿”。
易夫人为林选易的妾室,十年前林选易的正妻楚宜兰命丧火海,半年后便娶了她易槿兮进门,随后林选易便从九江郡守升至御史大夫,不过七年再度升迁至如今的左丞相。
可叹他林选易的仕途称得上是平步青云,免不了惹人猜疑,再加上易槿兮祖父易守方就是前任御史大夫,卸任后直接举荐了交往不甚密切的林选易,使这份猜疑显得更为真切合理。
甚至有坊间传闻,十年前郡守宅内的那把火是蓄意为之,保不齐就是他林选易在暗中苟且,只可怜那位正妻之子林淮安大难不死,却无后福,尽管任边境要职,得以远离林府,却如何消解得了家易母亡之苦呢?
出乎意料的是,易夫人本性纯良,在林府十年虽无一儿半女,却对林淮安毫无敌意,甚至颇有些讨好的意味,每每林淮安回府,只有她雀跃不已,恨不得传遍全府上下。
就像现在,易槿兮特意赶来逸云斋,只为那一声“淮哥儿回府了”。
“淮哥儿特意返京赴宴呢。”易槿兮不藏笑颜,一抹红唇笑得热烈,坐在鼓凳上和林萧念攀谈着。
林萧念只是笑,却笑得虚假虚浮,沈清宴一眼便知,她甚至能理解,就像自己现在也只会感受到一股悲凉从脚底蔓延开来。
沈清宴携瑛福回屋,预备着赴宴之事,才刚坐下便注意到空窗外的那棵梅花树已开,虽单只有一朵,但那一星淡黄交织着几撇绾色,孤零零地坠在暗夜枝头,反倒气韵不减,足以使观者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梅树的主人看呆了眼,只恨夜色已深,无法就着画布颜料描下此情此景,再者若是硬要借烛火识形反倒会失了自然韵味,只得扼腕叹息,发誓明日必定要好好绘上一番。
不防院中忽显出一人影,隐隐绰绰,看不真切,竟随手将那朵傲立枝头的单生梅给摘了!?
那可是十年间的第一朵梅!
沈清宴双手揪扯着蚕丝罗帕,气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她将全府上下挨个儿顺了一遍,竟找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人,想来必是那楚淮安了。
此刻新仇旧怨一齐袭来,怒气马上要破门而入,可转念一想,他经年戎马沙场,竟会去把玩深宅里的一指梅花?十分有九分的不寻常呢!不过倒也符合他的性子,这位镇边大将军,素来以险胜恶战闻名,战术偏好诡谲莫测,最不喜的就是兵书上那种一板一眼的招式,对付匈奴外寇可谓是恰到好处、招招致命,近年来深得肖太尉的赏识。
“瑛福,你快去叫人,我且亲自去会会这贼人。”沈清宴悄声吩咐着,自顾自地移步院外梅树旁。
“楚淮安,你深夜闯我宅院,毁我腊梅,是何用意?”乘着皑皑月光,沈清宴走向折梅之人身后,气息幽幽,闲庭信步。
那人泰然自若,并不回答,挺拔如松的背影,正英姿勃发少年时,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静谧的寒夜,独剩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才听闻那人说话,“表妹岂不知不破不立的道理?我好心替你摘了这单生梅,去迎来日嫣红,你非但不谢我,还如此的咄咄逼人,又是为何呢?”
他转过身来,掌心正托着那朵孤梅,瘦弱的花朵在他宽厚的手里显得更加娇媚可怜。
“呵,拿腔作调,”沈清宴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上下打量着面前人,继续道:“这梅树十年未开,如今却被你作践,真是可惜!”
他挑眉,勾起半分笑,心中的不屑显而易见,说道,“果然奇特,色如陈血,摄人心魄。”
“不过表妹,我可没作践你那宝贝腊梅。”说着,他便将手中的花碾碎成粉,抛撒夜空。
沈清宴不禁啧嘴,白了他一眼,“你算我哪门子表哥?”
“你到底是冠林姓还是冠楚姓呢?”她眸子黑亮,一脸玩味,昂首挑衅道,在眉眼上扬的衬托之下显得傲气逼人。
闻言,林淮安眼神一骤,神色阴沉,毫无预兆地亮出腰间短刀。
两人在光影中拉扯,踏着脚下如浮萍般的花叶疏影,衣袖缠绕,四目相对,激烈中盈着一丝游刃有余,似在和光共舞,不见狼狈。
沈清宴被逼停,半靠在盘虬卧龙的梅花树干上,眉目微嗔。
挣扯间招惹得枝桠摇曳,筛下的寒秋月影在两人的脸庞上翩翩起舞。
不敌刀锋相胁,她挑起头颅,斜睨着脖间骇人的刀影。
林淮安的吐息热烈,无法抑制心潮涌动,一波又一波地吞噬着尚存的半分理智。他现在恨不得将眼前人碎尸万段,又怎会发觉女子的脖间刀下早已被刻下如红线般锋利的血痕。
僵持不久,她忽而弯眼如月,笑得毫不遮掩,虽身困险境,却似上位者,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刀刃,林淮安歪头不解,眼神敌意不减。
如此情景,先前翻山倒海的心绪浪潮终究平息,最终化为男子的一声嗤笑,他后退半步,扯下沈清宴腰间的罗帕,细细地擦拭着血渍。
“此刻的寒凉不及十年前的那个月夜半分,你和姑母如丧家之犬、无枝落叶,跪在林府阶下,我可是至今记忆犹新,不知表妹可记否膝下的冰寒刺骨?”
“那时的表妹是希望自己姓林还是姓沈呢?”
林淮安句句诛心,一声一叹,如一刀一顿的凌迟,剥皮蚀骨,毫不留情。
不错,沈清宴甩不开那段往事——
沈观文逝世八年秋,霜降时节,御史府外路旷人稀,遗孀林氏携幼女沈清宴跪求兄长接济,从暮色沉沉至寒夜浸浸,一大一小的两人儿,如水化的陶俑般,纹丝不动。
秋末的凛冽往往比冬日更具侵略性,乍起的寒风不给人任何抵御的时间,就将肌肤一寸一寸地撕裂开来,猝不及防地灌进人心,随意宰割。
比寒秋更煎人的是阶上的一簇身影,冷若冰霜,将她二人挡在府外。
高台之上的男孩四下睥睨,狠戾的眼神,如一潭毫无生气的死水,深不见底。
而此时却是沈清宴凝着同样的眼,风不合时宜地扰乱她的发,却吹不皱她挺拔的脊背,恰如一株傲立天地的腊梅,倔强清冷。
沈清宴沉默着,不为林淮安,也无关他的嚣张气焰。些许触动被扑面而来的麻木所席卷,她早已学会不做挣扎,随过往撩拨心弦。
若不是林选易快马赶回,将她们母女俩接进宅院,她恐怕活不过那个秋夜,虽终究得以苟活,却也落下了病根子,药不离口是常态。
这事儿沉甸甸地吊在心头,想忘都难。她记得点点雪珠飘落在身,似一根根细小的倒刺,扎的人生疼;她也记得进宅时与林淮安擦肩而过,男孩的眼神叫人捉摸不透,染着点不甘与屈辱。
自此,林淮安起誓自随母姓,改林冠楚。两年后,不过十五,他便主动请缨,随军西征,常年驻边,在林府的日子屈指可数。
昔日阴影终将埋没暗夜,有些事总要有一方主动做出了结。
现在看来,他折梅或许另有所图,何况她沈清宴可不愿继续顶着弑亲的流言,说道,“楚淮安,你是没脑子吗?!”
此言一出,男子脸色陡变,浑身凝冻,眼神间流转出不可思议的光波,他竟被呛得哑口无言。
“十八年前,郡守府走水,舅母命丧火海,而你死里逃生,却不去想着查清前因后果,只偏信旁人的阴谋论,简直愚昧至极!你但凡用脑子想想呢?为何舅父守家三旬万事平常,前脚刚出门,后院就起火了?偏偏还是因我母亲生产有难才无奈离的家,怎生的会如此巧,如此突然?”
素月分辉,香风醉人。她言辞激烈,一点泪珠噙在发红的眼眶里,在月霜飞腾下显得尤为清亮动人。
林淮安收刀回鞘,背过身去。他可悲地意识到是自己退缩了。女子的话语如一根会锁喉的长鞭,敏锐地鞭挞着早已结痂却仍隐隐作痛的伤疤,精准得令人自愧。
他更不敢看她的那双眼,沙场杀敌,权谋较量,十余载如乌飞兔走,他见过太多相似的眸子,大多浑浊内敛恰似干涸已久的枯井,深邃骇人,令人难以猜测,不知水深几何。
而现在,面对这样一双如玉盘悬夜般洇着阴晴明暗的眼,浓墨重彩、澄澈意气,反倒叫他无所适从。
曾几何时,他亦如此,而今却是恍如隔世。
林淮安仰月嗟叹,整个人儿萎蔫下去,他的情绪正不受控制地摇摆着,如同缢死门楼之人前后晃荡的双足。
他闭上眼,不忍回想那晚的火海肆虐,郡守府内通亮的一片火光,在浓得发稠的夜幕里灿灿地蔓延着,似天似海。母亲蜷缩在地的画面,伴着虚弱的呜咽不断地闪回脑海,他被母亲拼死相护,推出门外,待视线逐渐模糊,一个踉跄,终于跌倒。
再醒来时,只见漫天素白,满目疮痍,全府上下披麻戴孝,里外丧幡连绵。
一切使他惊乱不堪,过去扰他似梦似醒。
沈清宴注意到他起伏的背脊,自知言语造次,正欲上前俯就,怎料男子扯出沉郁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柔情。
“自以为是!真当天底下只有你沈婓一人拎得清、参得透?不过是借着一副中空的躯壳,漂在浊秽之上,还怨怪什么当局者迷?你又怎知天高任鸟飞的代价是无可奈何走不出、道不破?”
他语气复杂,糅着一股子的悲凉无奈,像是反驳说教又像自我宽慰。
的确,他怎会一无所知呢?年少时心性浅薄张扬,只知道张牙舞爪地去恨,恨天恨地,错怪至亲,再大些时,洞悉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却碍于常年驻边,路遥马慢,线索总是石沉大海。
想来他的处境从未变过,无论是幼时抑或是现在,半分由不得自己,不胜被动。
“‘人生在世不称意’,我又会被什么困住呢?”沈清宴痴痴地念着,宛如换了一个人般。
两人心下都不甚自在,良久无话。
待瑛福领着一干人呼哧呼哧地赶来时,沈清宴只解释是“误会”一场,不曾挑明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