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药引 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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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宣阳六年，秋尽冬初。时连日天光不灭，夜如白昼，以至二旬未已。世人多悚惧而闭门锁窗。独沈氏一户，堂前秋叶纷纷，积如坟冢，匾额沉沉，气如老朽。外无应门之僮仆，内无洒扫之婢仆，而前后俱通，似待归人，又似荒宅，诡谲莫测。或三两行人经门，莫不生疑，翘首以窥之。
适沈家主妇林氏，系林选易之胞妹，三日生产，凄楚幽咽不止。其夫沈观文夙婴疾病，缠绵病榻，心切尤不及，唯眷然对孤窗，日夜听风尔。俟枯树再造，瑟瑟绽一梅，惊起婴孩初啼，林氏产女，名清宴单字斐。恍惚间天昏地暗，世人如梦初醒，豁然道曰是时月出当就寝。
余山野中人，幸与斐娘意气相投，多以诗章相赠答，然则经年不见。挚友不可弃，再逢何其难。余今独坐茅屋，仰头窥窗，嗟叹院外梅树，斐娘陨之年手植也，乃嫣红满枝矣。天地之浩渺，浮生原似梦，感念于此，一番潸然泪下，且斐娘尝属余以记之，而今执笔，欲以沧海为墨，桑田作楮，描元元之本真，摹万物之本色。人生代代江山月，唯著此书追往事。望观者不吝清闲，又何须真情相托，不过寻常客歌寻常事尔。
昌庆三年冬十一月十日，无名氏序。
·药引
天地六合，茫茫无边，是浑浊的白，不时划过三两飞鸟，点点斑驳过后，仍是一派空寂。偌大的沈宅内，荒草依墙疯长，枯木久无甘露，伸展的枝干尤如兽爪，径直升空，要抓住什么似的。
西院居深，里外人影窜动，上下灯火昏黄，隐没于天光中，血腥味儿甜腻刺鼻，穿透人的毛孔，浸入骨髓，里屋内林氏生产，惨叫如缕，如秋风呜咽。东院冷清，中堂阴沉萧索，条案蒙尘，两椅落寞，两侧厢房背光，窗外环树，遮天蔽日，引诱得屋内潮湿暗沉，实非休养佳处。
沈观文被人搀扶着，挣扎起身，灌下了一碗汤药，而后闭眼抚胸，长吁短叹，才有些气血的唇很快又苍白枯裂，宛如一具死尸。药味辛酸浓郁，杂糅着檀木的陈腐苦涩，弥漫屋内，沉闷的气氛，死死掐住人的脖颈。
忽而门开，来人眉宇难言喜色，沈观文抬眼会意，眸子一瞬黑亮，即刻又暗淡下去，缓缓开口道，“是男是女？”
“恭喜老爷明珠入掌！”那人觉察到屋内别样的氛围，竭力压抑住内心的欣喜，不敢太过造次，暗想着在这宅子接生，简直是游历幻境，似醒似梦，不甚真实。
“夫人如何呢？”沈观文的语气添上了几分焦急，他多恨自己形如槁木，似孤零零的一根树枝扎不进大地，委屈萧念独自面对这一番煎熬。
“回老爷，是母女平安。”
闻此，沈观文如入太虚，撇下了沉重折磨的躯壳，“哐！”一声整个人栽下榻去，陡然间，众人惊乱不堪，慌慌张张地将沈观文俯就起来，见他尚存一气，才如释重负。
“无妨，不过是大喜过望，急火攻心尔，”沈观文未睁眼，气若游丝地安抚着众人，又对稳婆道：“将那女娃抱来我瞧瞧。”此时他才生出一丝的松快，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稳婆领命出去后，又有一人上前拱手道：“老师，学生观门外天光尽收，竟是一片漆黑。”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并上几番庆贺。
沈观文巍巍起身，仅靠一支檀木手杖支撑着全部的力量，众人见此自行缄口，只听得他道：“异象止，万物生。”
人群中传来声音，“老师此番当是喜上加喜，天道顺意。”
沈观文点头不语，良久沉吟道：“福祸相依，焉知大喜后藏匿着怎样的大祸？而孰能担此冲天之福，以解这震地之祸？”他的眼神呆滞无光，似要穿透门外的深渊夜色。
稳婆急匆匆地抱着女婴，小心翼翼地托入沈观文的怀中，他抿着嘴唇，仔细地摩挲着女婴稚嫩的手心，不觉泪珠早已涌出，顺着他痛苦的脸颊滴落在女婴的眉心。
沈观文久久愣神，拂去女婴眉间的湿润，向身旁的人道：“去将我转格中的朱砂拿来。”
那人应下后，捧来一通体碧玉的琉璃陶罐，沈观文示意他打开取粉，兑上些许清水，自己则是右手执笔，蘸取一抹朱砂，在女婴眉间匀称一点，方甩了毛笔，怅然一声长叹。
他凝视女婴许久，又道曰：“名就如夫人所言取作清宴，字？就作单字斐罢。”
没有平静多久，门外惊起一阵喧闹，沈观文将女婴托付给稳婆，不知为何，他的心仿佛被紧紧攥住，正欲出屋查看，忽闻一声“圣旨到！”
整个沈宅内霎时哗然失声，沈观文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全府上下跪拜在地，以听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宣阳元年，朕安民查吏唯恐遗留祸害，以至夙夜兢惕，今乌阳沈氏一脉沈观文，职司御史，不忌国恩浩荡，滥用职权欺上罔下，以至纲纪废弛百官生怨，为天地所不容。本应削爵夺禄满门抄斩，然今喜诞一女，故念君臣之义，暂免抄家之刑，从轻发落，三旬后赐剑自刎以抚众生哀怨，钦此！”
“谢主隆恩！臣，接旨！”
沈观文接过圣旨，屈身拜退。
三旬，不过一月尔，一月尔。
回望身后的一干人，莫不战战兢兢，皆俯首跪拜，以头触地。
他无颜面对追随自己的学生，共赴流年的妻女，甚至就连这个破败不堪的沈宅，似乎也在埋怨着自己，一股难掩的悲凉贯穿了他的身子。
忽而雪光乍泄，纷纷扬扬，越下越紧，落得白茫茫一场空。
宣阳六年十一月十日，作初雪。
只觉浑身发软，心中似戳了一刀，他不忍，喷出一口浓黑的鲜血，泼在了如银的大地上。
一声“老爷”还未落地，又是一声“夫人晕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药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