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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沈年追上盛夏的时候,盛夏正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拿纸巾擦裤腿上沾的关东煮汤汁。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闷声说:"袋子破了。"

      沈年站在他面前,路灯把他影子罩在盛夏身上。他张了张嘴,那句"我们分手吧"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吐不出来。最后只是弯下腰,拿过盛夏手里的纸巾,蹲下来替他擦裤腿。

      "脏了。"盛夏缩了缩脚,"我自己来。"

      沈年没松手,纸巾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跑什么。"

      盛夏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轻声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沈年猛地抬头,眼底有血丝,"你每次看见那个人的反应,你自己看不见吗?你眼睛里的东西都快溢出来了,盛夏,我不是瞎子。"

      盛夏抿着嘴,把纸巾从沈年手里抽回来,自己一点点擦干净。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沈年,语气很平:"先回去吧。"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沈年走在前面半米,盛夏跟在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得很开。出租屋的楼道声控灯坏了三天,沈年用手机电筒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门一推开,屋里还是下午的闷热,窗没开,碗筷堆在水槽里没洗。沈年把钥匙扔在鞋柜上,踢掉鞋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盛夏在玄关站了一会,弯腰把沈年踢歪的鞋摆正,然后去厨房烧水。水壶嗡鸣起来的时候,他靠在料理台边,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沈年倚在卧室门框上,衬衫领口还是那副松垮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他盯着盛夏的后脑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堪——他刚才在酒吧里,在闻储江面前俯身、放软声音、拽低领口的样子,盛夏全看见了。

      那种赤裸的、被人剖开晾在太阳底下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爬上脊背。

      "你觉得我贱,是吧。"沈年笑了一声,嗓子却哑得厉害,"我想勾引他,你看出来了。"

      盛夏转过身,水壶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这么觉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看见那一幕的时候,第一个念头确实是——原来沈年喜欢他。

      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太难过。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愣住了。

      沈年似乎看懂了他的沉默,嘴角的笑终于挂不住,猛地别过脸。水壶还在嗡鸣,蒸汽扑在盛夏脸上,他抬手关了火,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楼下便利店的霓虹灯牌嗡嗡作响。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沈年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那种平。

      盛夏把水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杯壁烫得他指尖发红,但他没松手。"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沈年没回答。

      盛夏转过身来,厨房的暖黄灯光打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穿着便利店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裤腿上的汤汁渍已经干了,留下浅褐色的印子。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干净。

      沈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盛夏就是这样,明明什么都看见了,明明心里什么都清楚,却总是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回避。煮面、倒水、摆鞋、关火。他从不主动质问,从不撕破脸,像一块软绵绵的棉花,拳头打进去连声响都没有。

      "我不饿。"沈年的声音干涩,"你坐下,我们聊聊。"

      盛夏犹豫了一下,端着水杯走到客厅那棵塑料小茶几旁边坐下。茶几上还摆着中午剩的半碟咸菜,筷子横躺在碗沿上。他把水杯放在茶几边角,手蜷回膝盖上,像一只随时准备跑掉的猫。

      沈年在对面坐下,隔着窄窄的茶几,两个人膝盖几乎碰在一起。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

      "盛夏,你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我?"

      盛夏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们当初说好的,试一试。"沈年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你也想试试,你说你一个人太久了,你问我能不能陪你。我答应了,盛夏,我他妈答应了!"

      "……嗯。"盛夏的声音很轻。

      "那你告诉我,"沈年往前倾身,手指掐着膝盖,"你试了这三个月,你试出什么来了?你让我碰过你吗?亲你一下你退八步,牵个手你整条胳膊都是僵的,我他妈连你睡着之后都不敢动,生怕你醒了又把自己缩到墙角去!"

      盛夏低着头,后颈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抿住了。

      沈年猛地站起来,茶几被他的膝盖顶得晃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泼出来一小摊,洇在桌面上。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拖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忽然停下来,背对着盛夏。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那样做吗?"

      盛夏没说话。

      沈年转过身,眼角已经湿了,但他没哭,只是一双圆眼红得厉害,像被人狠狠揉过。他笑了一声,是那种自嘲的、带着点恶意的笑。

      "因为我看到了你看见他之后的眼神。你那个眼神,你拿那种眼神看过我吗?没有,一次都没有。你看我的时候永远是那种……那种'哎呀沈年你别闹了'的表情,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我没有……"

      "你有!"沈年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又在尾音处骤然低下去,像被掐住了喉咙,"你每次那样看我,我心里都疼一下。我想着没关系,慢慢来,你这样的人需要慢慢来。可是……"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可是那个闻储江出现在酒吧里,他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那儿叼了根烟,你整个人的魂都没了。你在便利店打工的每一分钟都在想他对不对?你每天推着老人晒太阳的时候,也在想他对不对?"

      盛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他甚至都不记得你。"沈年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茫然,"他连你叫什么名字,都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你们到底发生过什么?你告诉我,盛夏,你告诉我我就死心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楼下有野猫叫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像小孩在哭。那碗泼出来的水顺着茶几边缘滴滴答答淌到地板上,盛夏的拖鞋边沿湿了一小块,他也没有躲。

      他慢慢走回茶几前,在盛夏对面坐下来。这回他没有再逼问什么,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盛夏攥得发白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盛夏。"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平。

      盛夏抬起眼看他。

      "我们分手吧。"

      这四个字终于说出来的时候,沈年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他甚至笑了一下,是那种终于卸下什么东西之后、有点释然的笑。

      盛夏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年松开他的手指,站起身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盛夏说了一句:"你其实从来都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非要往你跟前凑。"

      卧室门关上,咔嗒一声轻响。

      盛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是半碟咸菜、一碗泼出来的水、一双歪倒的筷子。他坐了很久,久到小腿发麻,才慢慢站起来,把桌子擦干净,把碗筷收进水槽,把沈年踢歪的鞋重新摆好。

      水槽里哗哗的水声里,他听见卧室传来一声极轻的、被枕头闷住的呜咽。

      他关上水龙头,站在黑暗的厨房里,后脑勺抵着冰箱,仰起头来。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只摊开的翅膀。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闻储江把他按在车门上时指腹的温度,一会儿是沈年泛红的眼眶,一会儿是病房里老人拉着他的手喊他"小夏啊小夏"。

      最后所有画面都褪色了,只剩一片刺目的白光。白光里有蝉鸣,有汗湿的掌心,有一个人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左边一颗虎牙。

      那颗虎牙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他伸出手去抓那个画面,指尖还没碰到,白光碎了。

      盛夏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厨房的地上坐着,后背靠着冰箱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坐下来的。窗外天已经泛了灰青色,凌晨四点了。

      他撑着冰箱门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料理台缓了半天。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沈年也没睡。

      他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想敲门,指节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到脸上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忽然对自己生出一股厌恶。

      你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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