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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契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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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曼玲是被雨声叫醒的,她披了件外套,把窗帘拉开,“下雨了。”
床上沈知易翻了个身,发出“吱呀”的声音。睡梦中的男孩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看样子还是在做梦。
沈曼玲先去洗漱,结束之后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沈知易。“小易,现在起床好不好,我们去看姥姥姥爷?”
还迷糊着的小孩儿睁开眼,“嗯,妈妈等等我,让我收拾一下哦。”
“好,你慢慢来,不着急。”
沈识寒带了早饭过来,敲门时时间刚刚好,沈知易已经洗完脸在穿衣服了。
“雨要下大了,今天出门得放心些。”
“嗯。”
两个人看着外面安排今天的日程,一低头,发现已经被沈知易分好的早饭。
“谢谢小易给我拿鸡蛋。”沈识寒坐在他旁边,正想揉揉他的头,就被沈知易错开了。
“不客气哦,但是哥哥现在不能摸我的头,今天要去看奶奶和爷爷,我要一直干干净净的。”
“行。”
墓园位置并不近,三个人叫了辆车过去。
雨并不因为他们的远行而变小,丝毫不解人情,颇有添乱的感觉。风声和雨声夹杂在一起,树木潇潇,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三个步伐平稳的人。
这是沈识寒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还是在他五岁时,沈曼玲带他过来。当时他年龄小,但也知道,这里不是可以随便吵闹的地方。方方正正的石碑上,记下的,是一直被怀念着的人。他低下头,看着走在中间的沈知易。稚嫩的一张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他静静跟着沈曼玲向前走去,寻找她们最后的落脚点。
雨滴不住地从墓碑上滑下来,将上面的尘土带走,重现出那块碑原有的颜色。
领着两个孩子简单地祭拜后,沈曼玲让沈识寒和沈知易站在她身后。她慢慢蹲下来,把伞放在一边,用手把两张照片上的水珠擦掉。
雨落在她的肩上,背上,被雨水打散的发丝垂在脸侧。“爸,妈,我真对不住你们,这么多年了,我只来过这么几次。”像是在海里游了不知多久的人,力竭之际,又看到对岸的灯火,顿时心安下来。
“上次识寒来,还是在他五岁的时候,现在,他都已经27了。小易是我在外面领养的,我第一次见这孩子时,他还是小小一个,在福利院里吃不饱,穿不暖,”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沈曼玲的视线不再清晰,脸颊感受到滚烫的温度,“他们都能好好生活下去了。爸,妈,我们三口人,不久总会再见的吧。”
沈识寒撑着伞站在他身后,看着雨滴布满她的黑色外套,握着伞柄的手攥紧,却又只能松开。伞是向沈知易倾斜的,雨水顺着伞的弧度向下流,落在他的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雨越下越大,沈曼玲站起身,因为眩晕踉跄了几步。沈识寒赶紧过去扶着她,见她摇摇手,“我没事,雨下大了,我们回去吧。”
三人在墓园等了一会儿,期间沈识寒接了个萧擎的电话,说他就在附近,让沈识寒过去见他。
“我现在有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已经让司机去接你了。”
沈识寒没办法,“妈,我得先去处理点事,你和小易先回酒店吧。我把事情处理好就过去。”
沈曼玲看着他,并未开口询问是什么事情。可眼神里显示出的了然,让他无法忽视。
“行,你去吧,完事早点回来。注意安全。”话落,她们的车也到了。沈识寒把两人送上车,不多时,视线里就出现了萧擎派来接他的人。
“妈妈,给你纸,”沈知易坐在后面,从随身带着的包里翻出纸巾。他的胳膊太短了,坐在后座上要往前蹭蹭才能递给她。
“谢谢小易,妈妈没事,”沈曼玲接过他从后排递过来的纸,简单处理了一下,“妈妈也好久没和爷爷奶奶见面了,有很多话要说,小易可以理解么?”
“嗯。”
豆大的雨珠在车前挡风玻璃上聚集,雨刮器还没刚清理完,就又有新一批雨珠落上去。“这个天气只能这个速度开了。”司机将车开的稳稳的,尽量减少天气带来的危险。
车上了高架,他们的车也随之汇进车流中。注意到前方的路面上有什么东西,司机打了点方向盘,准备绕过去。就在这时,迎面一辆红色的货车加速向他们驶来,不容许司机有任何动作,一瞬间,两辆车相撞。突然而至的车祸并没有给后来的车反应的时间,有几辆车也险些出事。沈曼玲被压在车下,想去看向后排的沈知易,试了试只能作罢。
过去几十年发生的事情在眼前闪过,从她被萧擎监视那天开始,她就在思考这一天什么时候来临。从那时到现在,这么二十多年里,她从来没有一刻真正属于她自己。萧寅平,萧擎,金满,萧子由,和萧家的关系就是一个解不开的结,无论从哪边用力,都不能把它轻易解开。在这死结中,她猛然发现,自己竟然也获得过幸福。萧子由找到自己,看到已经长大成人的沈识寒,短暂的和他们的相处,缓解了被困在几十平的空间里带来的苦痛。
现在,她终于成为了一把剪刀。那个结,也就要在她闭上眼的一刻被剪开。
“对不起......”
"小易,对不起......"
震惊夺取了几秒她的理智,周逢夏迅速回神,“什么时候,在哪儿?”
方源把出事的地点发到她手机上,“这是从墓园回来的路......”
周逢夏拿上车钥匙,乱七八糟地脱掉身上的围裙,来到厨房,在萧子由耳边轻声说:“沈姨出事了。”
四目相对。
“阿姨,我们有事要出去一下,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别担心我们啊。”两个人边说边往外跑,留下不知所措的一对母女。
“在哪儿出的事?”
“从墓园回程的高架上,救护车已经过去了,我们直接去医院。”
发动机轰鸣着远去,车轮旋转带起泥水。心一点点沉到海底,冰冷的,没有温度。
“车上只有司机、沈曼玲和沈知易三个人......”
“沈识寒不在车上?”
“嗯,他现在还在墓园附近,”周逢夏看了眼左视镜,“应该是被人扣住了。”
上天最喜欢开玩笑,也最喜欢看人笑话。此时的沈识寒不得不坐在萧擎旁边,聆听他的“教诲”。车内放着湖市本地的电台节目,此时因为车上的谈话声音被调小。
“我让你好好休息,并不代表我允许你胡来。把人带回来几天了?”
“这是第二天。”
“准备干什么啊?来墓园看看,然后呢?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
“哼,周家那丫头也是心大,能允许你这么乱来。”
“我不知道您说得乱来,又或者说胡来,是什么。”沈识寒把头看向窗外,没来由地,他的心很慌。他迫切想离开,想知道他的母亲和弟弟是不是回到酒店了。
“湖市交通提醒您,山海高架因交通事故不便通行,如有需要,请各位市民绕路行驶......”
山海高架...沈识寒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边这四个字,“山海高架?”他的音量陡然增加,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惧,把萧擎也吓了一跳。
“怎么了?你休息的也够久了,今天就跟我回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识寒打断了,“快把刚才的那条消息调出来,山海高架具体出什么事了?”沈识寒掏出手机,找到沈曼玲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没人接......
第三个,还是没人接。
“一个交通事故而已,看把你吓的。”
沈识寒颤抖着拨通了周逢夏的手机,手机铃声响了一阵,终于出现了她的声音。
“沈识寒?”
“你现在在哪儿?”
“沈姨出车祸了,我们在去医院的路上。”
“哪个医院?”
“离高架最近的,湖市人民医院。”
“好,我知道了,谢谢。”
通话结束,没过一会儿,萧子由就看见沈识寒的位置开始变化了。“会是萧擎么?”
“不知道。”
雨下了那么长时间,最后竟然停了。两人从车上下来时,还出了太阳。
萧子由的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周逢夏搞不清楚她为什么这样,“逢夏,你有没有想过,对于沈姨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周逢夏愣怔在原地,转过身,看向她身后的人,“你什么意思?”
萧子由的这句话让她的思维变得乱七八糟的,“子由,你不会….”她一步一步走向她,心中的高楼摇摇欲倒。
“逢夏,我只是想说,对于沈姨,死亡就是她最好的出路。沈姨一生都那么规矩,她一定不想给我们留下她最糟糕的一面。”
“总得看她最后一眼吧。”
救护车送来时,人就已经不行了。沈曼玲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仍然保持着微笑,对于即将到来的世界没有丝毫惧怕。
“你还记得她们回国那天么?”两人并肩坐着,萧子由偏头看向周逢夏。
“嗯,那天你和沈姨聊了很久。”
你们聊了什么?
“她这次回来,就没想过走了。不管是用什么方式,她都想留在这里,哪怕这会惹怒肇庆。但是她说她都无所谓,落叶归根。她这片被折下来的叶子,最后的时间她想自己掌握。”
“她……”
“沈姨很早之前就已经对所谓的活着没有向往了,如果不是沈识寒和沈知易,我们甚至不会在这个时间见到她。对自由生活的向往,早就折磨着她。”
“她们俩,还真是亲母子啊。”
“我母亲呢?小易呢?”沈识寒姗姗来迟,跟着他一起下车的,还有萧擎和金满。
“送来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们是在骗我,对吧?”沈识寒双眼无神,眼巴巴地看着两个人,想要从她们两个人身上看出来些什么不对的地方,“子由姐……逢夏……?”
近乎恳切的语气,无法直视的目光。
“识寒,”萧子由扶着扶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冷静一点,车祸来的太突然了,他们没有办法预知并做出反应。”
萧擎皱了皱眉头,“老金,怎么回事?”
“先生,是,昀少做的。”
“萧承昀?”闻言,沈识寒转身看向他们,一双眼因为痛苦不自然地发红,迷茫和无助被仇怨取代,“这一切都只是他做的?”
像是一把刀将原本平整的桌面划开,露出里面包裹实木内里,刀锋在桌面上留下痕迹,一旦开始,就没办法再停下。
“沈识寒,去看看沈姨吧,你肯定想见她最后一面。”
周逢夏走到他面前,出声制止他即将到来的失控。
这是周逢夏第一次看见沈识寒这个表情,满溢着痛苦的,仇恨的表情。她隐隐觉得,这就是那个契机。
对峙一般,两个人僵持着。很久之后,沈识寒低头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