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夏》Bojer

12、雪仗

　　周家和萧家没有来往走动的必要，尽管现在沈识寒和周逢夏订了婚，他的面子，也还没有大到让萧擎心甘情愿地来周家。
　　这样也好，萧家人也不是非见不可，没有其他人打扰，周家人也乐得省心。
　　周逢夏一年到头得了空闲，争分夺秒地补着觉。晚上早早睡下，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舍得起来。早午饭和午饭几乎是连在一起吃的，赵婉清时常打趣：“逢夏呀，刚吃过饭，午饭还能吃下么？”回答她的，是周逢夏埋头吃饭的动作。
　　“年轻人多吃点好啊。”周国恒换了公筷，给身边的几个孩子夹菜。
　　“识寒，你第一次在这边过年，有什么想吃的，有什么忌口就给厨房阿姨说，让他们给你做。”
　　“嗯。”
　　下午时，几个长辈聚在一起，围着周国恒包饺子。周历轩和周历元也在旁边坐着，时不时上手包几个。周历元总喜欢趁着周历轩不注意时，突然抹他一脸面粉。对这个弟弟，周历轩总是无限包容，周历元怎么弄他，他也就是淡定地抹掉他弄上的面粉。周历元叫他不在意，变本加厉地开他玩笑，时常是周历元气急败坏了，周历轩再去哄哄他。
　　“你俩行了啊，还能吃饭不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闹。”忍不下去了，柏青提醒。
　　周历元把手收回去，被周历轩偷袭了一把。两个人逗在一处，被柏青从长桌上撵了下去。
　　周逢夏带着沈识寒坐到一起，她包的少，但是包出来的样子都还挺不错。
　　“这么多，你包得这么快！”周逢夏擦擦手，发现旁边沈识寒包出来的饺子已经排了好几列。周逢夏的头发别随意挽在脑后，由于刚才低头动手，已经有一些头发散下来落在了耳边。
　　凌厉和压迫减少，让人感到温暖和亲切。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恍惚间，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之前自己住的时候会包。”小时候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包，这句话他压着没说，藏到了心里。
　　昨夜下了雪，院子里积了不少。“别包了，我们出去玩雪吧。”她站起来，目光灼灼，里面有藏不住的孩子气。
　　“啊？”沈识寒眨巴眨巴眼，眼前的周逢夏和他之前认识的太不一样了。没有工作的束缚，她更像是一只自由的狮，随性自在。
　　“走吧走吧。”
　　沈识寒还没刚把手中的饺子包好，就被周逢夏拉走了。
　　“逢夏还是会闹腾的。”周昌隆在桌边，眼见着二人离开。
　　“这才是他们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周国恒挖了一勺饺子馅，大拇指用力把饺子皮往一块捏，仔细端详着手上的成品。
　　“历轩和历元也长大了，该有自己的打算了。”
　　“爸。”柏青心里一急，没想到会喊出声。周昌昼拉了一下柏青的衣袖，她警觉自己表现的太紧张了。
　　“我知道，你们不告诉我，是担心我生气。我活了这么些年，什么没见过啊。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只要两个孩子高兴，我没什么意见。”周国恒把勺子放回原处，低着头专注他手上的饺子。
　　院内，周历元往周历轩的帽子里塞了满满一兜的雪，两个人正为着这个事打闹。
　　周逢夏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毛衣就出来了，从地上攒起一把雪，捏成了一个雪球，朝着沈识寒就扔了过去。
　　他吃惊地看着面前的人，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怎么，你该不会被我打蒙了吧？”语气轻佻，带着点挑衅，脸上是不容许被亵渎的、最单纯的笑。
　　比沈识寒的答案先到达的，是来自周历元的“误伤”。
　　“不好意思逢夏姐，”周历轩嬉皮笑脸道，“但是我就是故意的。”
　　“啊，你。周历元，你给我过来！”周逢夏追过去，见局势不妙，周历元赶紧躲在周历轩身后，寻求庇护。
　　“轩哥，你别护着他，看我今天不把他做成雪人。”周历轩站在两人中间，伸手护住身后的人，随着周逢夏的动作来回转圈。
　　“怎么不也过去一起玩呢？”
　　犹豫许久，沈识寒低声回复：“母亲。”
　　“叫不出口的话，不用勉强自己，叫我赵女士也没什么关系。”
　　“我是逢夏的未婚夫，应该这样称呼您......”这句话说的，怕是连沈识寒自己都不相信。
　　“我知道你和逢夏的关系，家里的所有人差不多也知道你和逢夏之间存在的那份协议，所以，在家里时，你随意就好。”赵婉清微微仰头，直视着他的双眼。
　　沈识寒心里是无法言说的震惊，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别人提起那份协议，“那你们还......”
　　“你进了这里，我们就把你当成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了。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想装好人，只是因为你是沈识寒，”看着不远处正在大闹的几个孩子，赵婉清眉眼带笑，“这么多年，你能在萧家坚强地活着，受了许多苦才长到这么大，辛苦你了，孩子。”
　　“您......”泪水是一下子涌上来的，沈识寒强撑着不让泪水落下，声音颤抖。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说出这么一句话，会有人告诉他他辛苦了，会有人说他坚强，说他受苦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一个冷漠的人，不会再因为虚无缥缈的关心而产生巨大的情绪波动，也不会再随意就在人前失态。可是今天，他发现，不是这样的。
　　最柔软的东西反而最有杀伤力，用温柔做成的铠甲反而最不容易被刺破。
　　“在你进入这个家门前，你在我们面前就已经是一个透明人了，你的所有过往都已然被知晓，别想那么多，这几天，就好好跟逢夏待在老宅，过个好年吧。”外面有点冷了，赵婉清有点撑不住，说到这里就离开了，剩沈识寒一个人愣在门口。
　　从小，他对家庭都是又向往的，和母亲生活在一起的那六年，更成为了他生活的底色。上天给他开了个玩笑，在他还不清楚的时候就被赶着签订了一份不知尽头的结婚协议；后来又展示给他，那份白纸黑字构成的协议背后，是他陌生、渴求的温暖。如果这是为了麻痹他，让他在合约存续期间内心甘情愿地为周逢夏所利用，他只能说，上天是在还是太看得起他了。
　　“识寒哥，过来呀。”周历元一把把雪球仍在沈识寒身上，雪在身上散开，带来凉意。
　　“好。”
　　早就听见外面声音的双胞胎施舒奕和施奕泽跑出门来，对他们打雪仗不邀请他们的行为感到鄙夷，不由分说也加入了这场战争。
　　“你听他们几个，玩这么开心，感冒了就等着受罪吧。”
　　“那您去把他们叫回来，这么多饺子还没包呢，就我们几个，得干到什么时候。”周昌隆手上不停，感觉自己都快成为一个包饺子机器了。
　　“哼，你才包了几个就在这里哼哼唧唧起来了，大头不还是得启宣带着几个年轻人干么？”
　　“得了，您心疼小的，心疼老的，就是不心疼我们这些不小不老的呗。”
　　“明秀，你今天别让他进房间睡觉哦，好好一张嘴说出来的话这么不中听。”
　　“行，我知道了。”
　　周老爷子一语成谶，玩完雪的第二天，沈识寒就发烧了。
　　早上起来时，周逢夏见沈识寒还在沙发上窝着，觉得不对劲。沈识寒这几天天天起得就差比鸡早了，战战兢兢就怕给家里人添麻烦，今天还在这里睡着实在是奇怪。
　　先把窗户关上，走到沙发旁，她用膝盖顶顶沈识寒，“沈识寒，醒醒，要十一点了，喂。”
　　“我天，该不是死了吧？”她上手试着推他，手指接触到沈识寒的皮肤时，感受到滚烫的温度。她心道不好，这人发烧了！
　　“沈识寒，沈识寒？”温度比较低的手接触到已经要烧红的脸，沈识寒如获至宝，抓住凉意的来源不肯撒手。
　　“母亲......”
　　知道这是他的呓语，周逢夏也不好多说什么。用力把手抽出来，转身去了洗手间打湿了一条毛巾。
　　“起来了，逢夏。”周国恒从报纸间抬头，眼镜半架在鼻梁上，从镜片后面露出一双眼。
　　“嗯，爷爷好。老启呢？”
　　“怎么了？”
　　“沈识寒发烧了，可能是昨天在外面玩雪的时候受寒了。我先给家庭医生打电话吧。”
　　“我说呢，平时这孩子都起来那么早，今天都这个时候了还不下来，”周国恒合上报纸，“烧得严重不严重？”
　　“摸起来脸上挺烫的。”
　　“嗯，别着急，先叫医生。”
　　回到房间，把有些干的毛巾拿下来，周逢夏先把人抬上床。她觉得沈识寒的体质会不太好，但是没想到会差到这个地步。
　　“怎么样，郑医生？”
　　“问题不大，受寒发烧，吃点药过几天就好了。还有，这几天吃的清淡点，忌辛辣，”检查完，郑医生站在门口，细声交代，“病人的体质一般，平时多注意保暖。虽说都是些小病，但生起来毕竟不好受。”
　　“好的。”
　　“多谢郑医生啊，大过年的还让您过来，”说着，周逢夏就往他手上塞了个红包，“年前太忙了，还没来得及去给您拜年。”
　　日理万机的大小姐，真要拜年，又怎么会让她亲自来。众人心知肚明，场面话罢了。
　　“我应该做的。”
　　启宣送郑医生离开，周国恒坐到床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上。
　　“爷爷。”
　　沈识寒意识模糊，他感觉到有人往自己额头上放了毛巾，跌跌撞撞地把自己抬到床上，有人给自己做了检查，现在还有人将他的手放在了手心。
　　“嗯，睡吧孩子。”
　　很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股魔力，让沈识寒躁动的、不安的心稳稳地落了下来。
　　也许周家和萧家天生就是对手吧，萧家不在乎、不关心的人，在周家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