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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轮回 如果没有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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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荒唐的故事也配上史书吗?”
她是在师父的书房里发现这本书的。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不能算一本书,顶多是本小册子,还没一个巴掌大,被搁在书柜的暗格里。她起初还以为这是师父那年偶然写的读书笔记,毕竟整个书柜都是名家名著,还有各种专业书籍。
书柜里有暗格温言一早就知道,小时候父亲忙于工作,她在师父这里吃住的时间比在家里多多了,摸到暗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说是暗格其实就是一个按压式的小柜子,在倒数第二层的背板处,她只看到了一点红色,便被师父揪着后脖颈子拎起来,一向和颜悦色的师父第一次打了她,并勒令她面壁思过。她整整一天都没有吃饭,回家便和父母哭诉,父亲揽着她没有说话,往后师父的书房便上了锁。
小孩子哪里有什么怨气,可半夜被噩梦惊醒时,父母的房间还亮着灯,她悄悄推开一角,分明看见母亲坐在梳妆台前泣不成声,而父亲声声叹气。这个场面她记了好久,成为她人生中第一大想要探究的事情:那暗格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现在,解决了第一个疑问,却冒出了一大堆疑问,温言终于打开了暗格,在师父去世的第三年,她也已经二十五岁。
暗红色的封皮,是师父的字迹,应该是用蓝色的钢笔抄下来的。太荒唐了,荒唐至极!这显然是一本言情小说,但缺少了很多内容。主人公叫沈温言,和自己仅差一字,她的性格很淡然,往差了说就是懦弱,和自己一点都不像,但书里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景元帝赵锦寰的五十岁生辰,办得奢华而隆重,十月三十,本早该衰败的荷花依然傲立水面迎风飞舞,各路王公大臣门在湖中央奢靡的游船上寻欢作乐。无人发现他何时独自登上船顶,突然坠入冰冷的池水,落在众人眼前,溅起层层水花,被侍卫救起时已然无鼻息,一代天子仅在位八年便毫无预兆地陨落了……”
十月三十、溺水身亡、姓赵……温言当然知道古代算农历现代算公历,可今日是十月三十日,师父海钓遇难三年整,而师父就姓赵。师父是唯物主义,他断不可能因为一本书便预测了自己的身亡,但纸张已经泛黄,四周有些破损,想来是师父拿着翻看了很多遍。如果真是一本普通的言情小说值得他这么珍视吗?原稿在哪里?
温言后背有点发凉,自己这位师父好像瞒了她很多事。她马不停蹄地摊开信纸,开始抄写小册子上的内容。
“温老师”
有人谨慎着敲门,温言抬头看,是秘书。
“今天的会议您又没去,上头已经点名批评了。”
“……随便吧,他拿我杀鸡儆猴我不在乎,因病因事告假的人每次会议都有,少我一个不算少,我去了也就是当个吉祥物震慑他们,毕竟他不会让我真参与不是?左右现在落个清静。”
秘书不语,递上一份文件。温言随意翻了翻,便撇在一边。
“这种东西我看多了也看烦了,他乐意搞就随他去,往后你拣重要的跟我说,每次汇报不要超过五百字,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既然他偏挑今天搞服从性测试,那我有理由不服从。”
“温老师,这不妥吧……”
“差点忘了你在他手底下干活。我和他呢是个人恩怨,这辈子调和不了,你呢该做什么做什么,正常工作正常汇报,全体大会我该去还是去,出差也照常,不过他安排的所有工作无论大小你都要问过我再回复。”
“好的温老师。另外,这几天陆续有人寻求我们的帮助,您看?”
“廉平掣肘,实为异事啊……”
温言轻声叹气,何时成了这样呢?是师父走了之后吧,和书里新帝登基后的景朝是越来越像了,她自己都有点恍惚。
“随便找个理由回了他们,这不重要。我另外有事安排你。”
温言把桌子上自己抄写的信纸递给秘书,“这张纸上的内容应该出自一本书,但我不知道书名和作者,你去帮我找找看哪里有原本,不对外开放的地方也去,证件你那里有,如果需要任何授权就来找我。”
秘书接过纸一看,好像是一本言情小说,她不知道自己的领导何时对这些小女生的书感兴趣了,但是这不是做下属的该操心的事。
“好的,如果您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出去了。”
送走秘书后,温言继续翻看这本小册子,最后一章,沈温言死了,死在了成婚七年的夫君手里……通观全文,写的实在是烂,缺失暂且不论,就这已有的内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就这样的文笔值得师父爱不释手吗?
温言满腹疑惑一边看书,一边等着秘书的消息,这一等就等了九年。
……
“……如果没有成为郡主,如果没有遇见他们,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沈温言鲜血淋漓,在柳江澄的满目哀戚和永乐公主的讥讽里,她双手握住剑柄,结束了自己二十九年的人生。”
又是一年十月三十日,温言照常来墓地看师父,跪在墓前给师父读书里的内容。无论这个故事多么荒唐,都结束了。九年的风雨无阻,温言都会带着小册子到墓前读给师父听,现在真的结束了,她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温老师,温老师!找……找到了!”
“不是说了师父墓前不可高声语吗?什么事?”
温言本来想发火,但是看到秘书气喘吁吁的样子也舍不得了。
“书,找到了。”
秘书伸手一指温言手里的小册子,九年了,她找遍了全国,甚至远到欧美,都快觉得温言是在诓骗她,但最近才发现,不是压根没有,而是有人不愿说。
温言都快要忘了还有这回事了,这几年她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她不用去开会,可是几乎每天都国内国外地飞,最忙的时候两天跑了五个城市,还大病了一场,根本没时间想别的。到最后觉得这不过是师父的女儿或者是哪位亲戚的随笔罢了,一切都是巧合。
“找到了?”
“是,三天前一个匿名包裹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根据笔墨和纸张鉴定,距今约千年了……”
温言的车飞驰在高速路上,她是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本普通的小册子似乎指向师父遇难有隐情,在她根本不抱希望的时候又牵扯出一个历史上从未出现的、距今约千年的景朝。
“还有谁知道?”
“这些年都是我亲自办的,所以只有你,我,还有一位鉴定的老师,三个人。”
“兹事体大,我需要看到原本,在此之前不许透露任何消息。”
墨色的书封,标准的竖版繁体,温言都不敢碰,她怕死了,怕书掉渣,怕书里有她不敢看的东西。口袋里揣着师父的手抄本,面前放着原本,这是个烫手山芋。
温言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摆在面前的有两个选择:要么全部销毁,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什么景朝什么溺水,全部翻篇;要么公开书稿,告诉公众,历史要重写了。两种选择归根结底都有一个问题,十二年一轮回,师父的意外不知被谁翻了出来,网络上又开始沸沸扬扬,温言从来没相信过师父的死是意外。
现在证明了景朝是真的存在,书里已经暗示了景元帝的死有问题,那么师父的意外会不会也有问题?真相可能就在眼前,她能够做到毫无波澜把一切都埋葬吗?
事实证明,一个人在意识混乱的时候身体也是不清醒的。温言撑着给自己倒了杯水,回去的时候恍恍惚惚,被沙发绊了一下,脑门正好撞在猪肝色桌子的一角,顿时血流如注。秘书闻声进来,她已经仰躺在地上眼神涣散,连句疼都喊不出。
秘书着急得一边扶着温言给她止血一边打急救电话,而温言满脑子都只剩下她刚翻开的第一页。扉页十四个大字出自明朝戏曲家汤显祖的《牡丹亭·虏谍》,不仅是简体的连笔字,而且像极了自己的笔迹……
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