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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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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落地窗的红丝绒帘布披上一层带着阴霾的晨光,把桃花心木餐桌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
黛西跟在管家身后走进来。
餐厅大得几乎让她耳鸣。
天花板的穹顶高得像教堂,比孤儿院的教堂还要大,上面绘制着古朴晦暗的宗教画,圣母的怀中抱着一个孩子,他们身边环绕着天使。
嵌在他们皮肤苍白上的眼睛垂向下方,却丝毫没有神圣悲悯的感觉,他们的面容似乎带着讥诮,倒森然诡谲,泛着森森死气盯着她。
餐厅弥漫着幽冷的淡香,托马斯穿着银灰色的宽松晨袍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份金融时报。玛莎坐在他右手边,头发理得一丝不乱,珍珠白的晨衣勾勒出她优美的曲线。
几乎在她踏进餐厅的瞬间,他们同时转过头,两道视线压在她身上。
夫人的声音甜美轻柔得如同拂过耳畔的羽毛:
“睡得好吗?我的小鸟,看来你比较认床。来——到这来”
黛西乖乖走到她跟前,玛莎的手在她的头上摩挲几下,接着用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力道捧起黛西的脸。
“这张床比你以前的那张床舒适得多,尽快适应她,这对你有好处”
“……”
托马斯暂时放下了报纸,用鉴赏的目光打量着被迫仰头的黛西,沉默地观看这场互动。
黛西几乎喘不过气。
眼前,夫人笑盈盈的眼睛压在她心上,像浸了蜂蜜的玻璃珠,表面甜腻却毫无温度;余光,先生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意味不明。
这时,另外两个男孩进来了。
更高更年长些的男孩走在前面,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地走到管家拉开的椅子上落座,位于托马斯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餐桌正对面的玛莎那的情况,随后垂首开始折叠自己的餐巾。
昨天那个被夫人叫“布鲁西”的男孩跟着走进来。
他的脚步更轻,眼睛飞快扫过黛西,那忧郁的蓝眼睛下着永不停息的雨。在这瞬间,黛西捕捉到了一丝类似被刺痛的神情。
“好了,去吧小鸟,坐到椅子上去”
夫人终于放过她,离开夫人身边,黛西立刻悄悄急促地喘息几声。
管家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把椅子,黛西偷偷看了看先生和夫人,才走过去爬上椅子,玛莎嘴角的笑意更浓。
她的位置在小托马斯身边。
黛西蜷缩近高大的雕花高背椅,昂贵的绒面坐垫柔软细腻,管家轻轻将椅子推进去,几乎没有让她在椅子上有任何不适。
坐在椅子上,她才看得到桌面上的东西。
长桌大得惊人,上面铺的香槟色桌布有圈金色缎面真线滚边,奢华富丽,足够让二十余人同时用餐且毫不拥挤。
这样大的桌子上只稀疏摆了五副餐具。
这时管家已经拉开了她对面,也就是玛莎身边预留了餐具的座位落座。
先生这时开口了:
“这是我的长子,小托马斯.韦恩,你的哥哥”
她身边的少年微微偏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轻点了下头。
“我的次子,布鲁斯.韦恩,你的弟弟”
对面,坐在夫人身边的忧郁小蓝眼睛看向她,稚嫩的声音轻轻飘来:
“你好,欢迎你,黛西”
早餐时间开始了。
食物精致得令人愉悦,嫩滑的煎蛋,焦脆的培根,烤成金黄色的面包,磁盘古朴纹路中央新鲜饱满、颜色艳丽的浆果,高脚杯中玫红色宝石一样的红酒,新鲜的橙汁……
是孤儿院难以想象的富足。
管家站在她身后为她的空杯注入牛奶,动作精准优雅,细细的液柱冲进杯中,接着利落地一收,液面恰好停在离杯口一厘米处。
完成工作后,他后退一步隐入角落。
她身边的小托马斯用扁平长舌形的餐具挖了些碟子里橙棕色的酱抹在面包上。黛西手指动了动,低头对着眼前的五种银质餐具踟蹰。
这几样餐具她只认识刀叉,剩下的餐具她都没见过,也根本不知道怎么用。
这时,强烈的被注视感席卷了她。
抬头,对面的小蓝眼睛在盯着她,见到她看过来,那双蓝眼睛忽闪忽闪朝自己眨了眨,接着慢条斯理地拿起刀和叉,动作优雅地切下一角煎蛋,用叉子送进口中。
黛西学着他的样子使用了刀叉,小蓝眼睛亮了亮,故意把每个工具都用了一遍,黛西跟着学。
小托马斯把注意力分到这边一些。
他们在表演餐具杂耍?
夫人用那个长舌形餐具在一点点蘸着她那份碟子里的橙棕色酱抹面包,动作赏心悦目,她把抹好的面包放在空盘子里推过来,说:
“尝尝这个橙子酱,我们的庄园自产。甜度恰到好处,不会掩盖果实本身的鲜美”
“谢谢您。很好吃,夫人……”
“玛莎”
她纠正道。玛莎托着下巴带着笑意说:
“或者,妈妈。你会习惯的”
口中的橙子酱果香馥郁,香甜可口,却让黛西像咽下冰块一样沿着喉咙一路冷到胃里。
她没回应,低头默默切着这块面包味同嚼蜡地吃着。
玛莎似乎并未在意她的沉默,早餐诡异地结束了。把餐巾放到桌子上,托马斯宣布:
“送孩子们上课去吧,他们的老师已经在二楼等候了”
“是绘画课,黛西”
玛莎甜腻的嗓音解释:
“你还会有更多课程,舞蹈、诗歌、音乐,还有礼仪——这门课我会亲自教你,甜心”
身边,托马斯已经起身略微整理了下衣裳,率先在管家的指引下走向二楼,黛西跟着对面的小蓝眼睛一起站起来,跟随在托马斯身后。
上课地点在花房,位于二楼最左端,采光最好的位置。
朝向阳光的那面被修成了拱形落地窗,鎏金的金属将落地窗的玻璃穹顶切割成优美的扇形,下方垂直的部分则是庄重的矩形方格,阳光洒在两边的雾蓝色窗帘上。
青灰色的墙上描绘着陈旧典雅的金色花纹,灰蒙蒙的背景下,花房那血一样猩红的玫瑰格外扎眼。
老师是位中年女士,身材高挑匀称,保养得当,脸上只有几条细纹,长相一般——如果和玛莎对比的话,此刻一丝不苟地整理教具,抬头看向他们。
“沃伦女士,这位是黛西小姐。黛西小姐,这位是您的老师,贝拉.沃伦女士”
管家平稳的嗓音例行公事地做了介绍,花房视野最好的地方已经被支上三个画架,绘画用具被妥帖地摆放在那。
管家离开了。
沃伦女士看着她的面孔让黛西联想到了餐厅穹顶的天使。
她在呼吸,她有温度,可她的脸却像一尊石像,目光像没有生命的冰冷石头。
绘画课开始了,由于黛西没有任何基础,沃伦女士让两位少爷参考落地窗外的景物开始作画,来巩固昨天的透视课程。
因此,他们的位置分别在黛西的左前方和右前方,离落地窗更近,视野更好。
在他们画画的时候,沃伦女士低声从最基础的识别工具开始教她,语调机械疏离。
她只服务于教他们绘画这件事本身。
等到黛西认全了,沃伦女士布置了黛西的任务:学习画线。
横的,竖的,直的,弯的,直到线条流畅,没有抖动。
阳光从左边滑到将近中央,枯燥重复的线条让黛西开始走神,她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她前方的两个男孩。
小托马斯正给画中的玫瑰上色,猩红的颜料在纸上绽放,画中央的高大落地窗外是哥谭阴霾的天空,天幕下的庄园建筑偌大森冷。
他的画精而现实地描绘了此时此地的景色。
她看向小蓝眼睛的画板,目光顿住,眼睛微微张大。
布鲁斯的画中,作为画作主体的窗外的天空虽然阴霾,但玫瑰的色调被柔化过,窗外的庄园建筑被如实绘制,但和小托马斯显著不同的是,他将最亮最鲜艳的颜色点在了那些不近人情的建筑上。
他画了几只蹲在屋顶的黄色的小胖鸟,歪头憨态可掬地对着落地窗张望;他给了花房顶部那盏华丽却冰冷的水晶吊灯点上了极小极小的,暖黄色的光点。
这些小鸟存在吗?如果存在,为什么小托马斯没有画?
黛西抬头看了看水晶灯,它的光没有画里那么暖。
于是这两幅画有了截然不同的观感。
布鲁斯的画中,因这些小鸟和光点的存在,它们像鲜艳的精灵造访了巨人的花园,也像腐朽的石碑前开放的那些生机勃勃的小野花。
黛西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用简单的线条尽可能画了一个小鸟的形状。
课程结束了。
晚上,三幅画被摆在了桌上,托马斯和玛莎在画上面停留了一会,接着,托马斯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看来,家族又多了位理想主义者”
玛莎动人的嗓音惺惺作态地劝慰:
“别担心,亲爱的,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
紧绷的黛西和布鲁斯同时松了一口气。
事情被揭过了。
在世界线的齿轮开始咬合前,一切还不那么糟糕,不那么……绝对时,这种不痛不痒的东西是被允许的,这导致他们对界限的判断有些偏差,以至于后来吃了很多苦头。
黛西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他看起来和现在的托马斯差不多大了,记者正在介绍和他一同出席的养子和小儿子。
这个布鲁斯长大了。
他得到小蓝眼睛没有得到的机会。
他平安度过了幼年,走过青年,步入中壮年,得到了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
那小托马斯呢?新闻报道中没提过这个名字,如果哥谭存在小托马斯,他们决不会不提。
时间线重启?还是平行世界?或者是……她死后的幻觉?
是她太想他了?
怎么可能,小蓝眼睛既烦人又麻烦。
黛西想见他一面。
不是隔着屏幕,而是真正地见到他。
她不想惊动他,因此不可能去庄园找他。
他大概和小托马斯一样,公共社交时间大多出现在慈善晚宴或者晚会现场。要拿到这些场合的入场券需要很多资源,付出很多代价。
在这个依旧混乱的地方,她或许可以圈一块属于她的地方,借此积攒资源生存下去,并找出她出现在这的原因。
在这之前,她需要用些方式来赚些启动资金。
这个决定莫名其妙。
她想看他一眼,看看长大的小蓝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