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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泛白 回忆旧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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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婆婆人很好,返程路上,白鸣抱着那只小熊,一路沉默。
苏禾把车开到一半,忽然踩下刹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停了?”白鸣抬头,怀里的小熊被抱得更紧了些。
“看夕阳。”苏禾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指尖敲了敲车窗,“你看,今天的太阳像不像韦婆婆蒸的红糖馒头?”
白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橙金色的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铺了层暖融融的光晕,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落在小熊的耳朵上。“像,”她忽然笑了,“连颜色都一样,黏糊糊的甜。”
苏禾也笑,伸手戳了戳她怀里的小熊:“韦婆婆偷偷往它口袋里塞的糖,你发现没?”
“发现了,”白鸣把小熊翻过来,露出鼓鼓的口袋,“她还跟我说,‘让小熊替我看着你们,别总闷着不说话’。”
“那你就闷了一路?”苏禾挑眉,“阳光都晒到眉毛了,还不笑?”
两人安安静静对视了几秒,忽然同时笑出了声,笑声混着阳光,在车厢里轻轻漾开,连空气里都浮动着干燥又温和的气息,像极了韦婆婆掌心的温度。
谁得说得准以后,但却能诉说从前。
难的是过往,难得是现在,难说未来。
白鸣看着苏禾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难以言说的过去,那些对未来的迷茫,似乎都不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阳光正好,身边的人也正好。
“苏禾,”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苏禾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谢什么,”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这个词在白鸣的生命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它像一颗种子,落在她荒芜的心田里,带着阳光和雨露的温度,悄悄生根发芽。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熊,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或许,有些温暖,真的不需要刻意去寻找,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降临。
就像此刻的夕阳,就像身边的苏禾,就像韦婆婆塞进小熊口袋里的糖。
它们都在告诉她,这个世界,虽然有时冰冷,但总有一些温暖,值得她去期待。
车子重新启动,载着她们,驶向那片温柔的暮色。
而白鸣知道,从今往后,她的生命里,不再只有灰色。
日子像是指尖流过的沙,看似无痕,却在缝隙里留下了真实的触感。白鸣的生活被苏禾填满了色彩,白天是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晚上是吉他和口琴的共鸣。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以为自己已经从那片灰色的海里彻底爬上了岸。
可是,夜晚依然是她的敌人。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有时候,白鸣会在深夜两点醒来,瞪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大脑清醒得像是一块被冰水浸泡过的石头。那种熟悉的、巨大的空虚感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不真实感”。
她害怕这一切是假的。害怕一闭眼,苏禾就会消失,那些温暖的色彩就会褪去,她又变回那个在护栏边瑟瑟发抖的幽灵。
而有时候,她又会陷入一种昏沉的长眠。像是身体在强制关机,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醒来时天昏地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那种感觉像是被世界遗弃了,周围安静得可怕,连灰尘都在光柱里静止了。
这种忽高忽低的情绪,像是一种隐形的眩晕症。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想要抓住,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浮木,但伸出手去,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安全感?是归属感?还是某种更宏大的、她从未触及过的意义?
那天午后,苏禾正在画室的一角整理画框,白鸣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院子里的薄荷发呆。
“小白。”苏禾忽然叫她,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嗯?”白鸣回过头,眼神还有些涣散。
苏禾放下手里的砂纸,走过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揉她的头发,而是直接坐在了她面前的地板上,仰头看着她。
“你最近睡得好吗?”苏禾问得很直接。
白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撒谎说“很好”,但看到苏禾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白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我总觉得我不配拥有这么好的生活。快乐的时候,我总觉得心虚。睡着了,又怕醒来这一切都没了。我好像……抓不住它。”
她摊开手掌,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像是在看一张陌生的地图。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两张护照,扔在白鸣的膝盖上。
白鸣吓了一跳,低头看去,那是苏禾的护照,还有一本崭新的、贴着白鸣照片的护照。
“这是……”
“我半年后的画展,地点定在巴黎,之后会去伦敦和柏林巡展。”苏禾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眼神亮得惊人,那是她每次谈起艺术时特有的光芒,“画廊老板看了《上岸》的照片,非常震惊,他说这画里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破碎感’,是东方人才有的内敛和爆发。他邀请我去办展。”
白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那本护照,手指有些颤抖:“所以呢?”
“所以,”苏禾俯下身,双手撑在白鸣身体两侧的窗台上,将她圈在自己的影子里,“我一个人去没意思。那些大城市的霓虹灯太冷了,我怕我会迷路。”
她盯着白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白鸣,跟我去吧。我们一起去。世界那么大,你总不能一辈子只盯着这个小镇的天花板看。你说你抓不住东西,那我们就去抓风,抓云,抓塞纳河里的倒影。如果这里让你觉得不真实,那我们就去一个更远的地方,把这种真实感找回来。”
白鸣怔住了。
出国?去巴黎?
那个只在书本和电影里出现过的名字,那个代表着艺术、浪漫和远方的词汇,此刻竟然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
“可是……”白鸣犹豫了,“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给你添麻烦。”
“灵魂。”苏禾打断了她,“没有你,我的画展就没有灵魂。”
白鸣看着苏禾,看着她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种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具体的指向。
也许,她一直想抓住的,就是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就是这种“在路上”的期待。
“好。”白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去。”
苏禾笑了,她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白鸣的头发,把那头柔顺的长发揉得乱糟糟的。
“这就对了!”苏禾大声说道,“收拾东西!我们要去炸翻欧洲的艺术圈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开始疯狂地准备签证材料和行程。
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白鸣在箱底翻出了那个包——那个她曾经用来装美工刀和打火机,准备去海边结束一切的包。
现在,里面装着她的口琴,几本写满歌词的笔记本,还有苏禾给她买的新手机。
她拿起那个包,看着窗外正在指挥工人搬运画框的苏禾。阳光洒在苏禾的短发上,泛着金色的光晕。
白鸣忽然觉得,那个曾经想要结束一切的自己,和现在这个即将远行的自己,隔着漫长的时光,终于在这一刻和解了。
她要把这个包带走。
不是为了防身,也不是为了结束,而是为了纪念。
纪念那个曾经破碎的自己,也纪念这段从深渊里开出的花。
“小白!发什么呆呢?快来帮我看看这个画框怎么装!”苏禾在院子里大喊。
“来了!”白鸣应了一声,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她拉上包的拉链,转身走出了房间。
风从窗户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乐谱。
那上面写着她们一起创作的曲子,名字就叫《上岸》。
而现在,她们要起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