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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绮丽
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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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车像一艘沉默的潜水艇,在灰蒙蒙的城市街道上穿行,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消毒水的气息,那是白琪随身携带的急救包散发出来的。
白鸣靠在车窗上,冰冷的玻璃贴着她的脸颊,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侧过头,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白琪。白琪正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神情淡漠,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攸关的车祸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那个鲜红的气球不知去向,或许是在混乱中飞走了,又或许是被遗弃在了那个灰色的路边。
“醒了?”陈婉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透过后视镜看着白鸣,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试图剖开白鸣那层灰暗的外壳。
白鸣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别紧张,我们不是坏人。”江悦回过头,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眼底的戒备依然没有消散,“只是刚才你包里的东西……美工刀和打火机,确实让人有点误会。”
白鸣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包。那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把折叠美工刀,一只防风打火机。那是她为了应对未知的恐惧而准备的求生工具,是她在这个冷漠世界里唯一的底气。可现在,这点微不足道的秘密被这群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看光了。
“只是习惯。”白鸣的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习惯了随身带着。刀是为了防身,打火机……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流落荒野,如果没有火源,我会死得很惨。仅此而已。”
白琪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白鸣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仿佛能容纳所有的黑暗,也能映照出所有的不堪。
“习惯?”白琪轻声重复着,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习惯在冬天去海边吗?还是习惯随身带着这些东西,时刻准备着‘求生’?”
白鸣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避开了白琪的视线,看向窗外。
那些灰色的建筑、行色匆匆的路人,都像是一幅幅褪色的油画,毫无生气。唯有白琪身上的白色大衣,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到了。”司机的声音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车停在了一家私人医院的侧门。这里没有公立医院那种嘈杂的人声和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安静得有些诡异。
白琪率先下车,动作轻盈,仿佛手上的伤根本不存在。白鸣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像是一个误入他人领地的幽灵。
诊室里,医生熟练地为白琪清理伤口。酒精棉球擦拭过皮肤,发出轻微的刺痛声。白鸣站在一旁,看着那鲜红的血再次渗出,胃部一阵痉挛。
晕血的感觉再次袭来,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柜子才能站稳。
“如果不舒服就坐下。”白琪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我不希望我救的
人还没走出医院就先倒下了。”
这句平淡的话语,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白鸣心中紧绷的气球。长久以来,她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在角落里独自腐烂,从未有人在意过她是否会倒下。
白鸣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想要说“没事”,可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视线瞬间模糊,积蓄已久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她慌乱地低下头,试图用手背去擦,可眼泪却越擦越多,止都止不住。
“抱歉……”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我只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是因为痛,也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这句久违的、带着温度的关心。这让她感到陌生,更让她感到委屈。
白琪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张纸巾。
白鸣接过纸巾,指尖触碰到白琪温暖的手指,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在角落的椅子上,任由泪水无声地宣泄。
“白鸣。”白琪突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诊室里回荡,“你刚才说,我又救了你一次。这句话,我一直想不通。”
白鸣的手指紧紧绞着那张纸巾,指节泛白。她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谎言和秘密在这样敏锐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因为……”白鸣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因为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已经在那片海里了。”
诊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医生收拾器械的轻微声响。陈婉和江悦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女孩。
白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站起身,走到白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海里有什么?”她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有安静。”白鸣低声说,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有结束。”
白琪沉默了片刻,突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鸣的头。那只刚刚包扎好的手,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那就别去。”她说,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白鸣死寂的心湖里炸开,“既然活下来了,就别急着去死。这世界虽然烂透了,但偶尔也会有希望。”
白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白琪。那一刻,她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倒影,以及倒影深处,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名为“希望”的光。
走出医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白琪拒绝了陈婉和江悦送白鸣回家的提议,而是递给白鸣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白琪说,“如果你再想去海边,或者包里的那些东西又让你心动的时候,打给我。我带你去个不一样的地方。”
白鸣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上面凸起的字迹。她看着白琪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抹白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风依然在吹,但似乎不再那么刺骨。白鸣将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转身融入了熙攘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