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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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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大量的事情待办。
工作交接、收拾房间、衣橱换季;考虑住所的租约是否延期,窗台上好几盆等待处理的植物遗体;你残缺的美甲,红肿的痘痘,拒绝反思的回避行为和仍在挣扎的羞耻心理。
当你需要借口时生活真的可以非常忙碌。
秦彻如常地约你吃晚饭。
你可以瞬间找到至少十个推辞理由,但最终都会发现,你是真的很想吃他的饭。
他总是先问你想吃什么?
你说想吃简单的。
他带你去世贸中心顶楼旋转餐厅吃英国菜:炸鱼薯条,海鲜和草。
你说吃肉。
于是他带你去郊外的私家园林,在矮桌和烤炉旁,吃低温慢烤牛排。
你说你要吃火锅火锅!
于是顶楼的私人直升机飞到东部的马场,你们在悬崖边的草地上搭棚子,吃滚烫的勃艮第火锅。
这是场博弈吗,你思忖,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女人绝不认输。
你说想吃传统风味的,地地道道的,历史悠久的,本土特有的。
于是你们坐在地下拳场的包间,等到披萨从窑炉里被取出后,花臂的意大利主厨黑着脸加上菠萝片。
你托住下巴,严正分析:有没有一种可能,秦彻就是洋胃。
你们尝鲜,佐酒,赏景,闲聊一切:蘑菇的产地,海钓的时令,打猎时候的天气;酒窖的调控系统,水果的自主栽培,自动驾驶车的共享经济;从亘古的传说到未来的程序,从不着调的八卦到枪支的保养护理。
你甚至和他讨论楚汉之争和曹氏三兄弟。这是你的舒适区:都被你嬷过。
你们无所不谈,但是你们不谈论自己。
你不需要谈论自己。你就是你看过的书,走过的路,发音的方式和你表达的词句。
而秦彻。
让你兴奋的靶场、哇哇大叫的骑马夜巡、眼前一亮的景观设计,还有被风蚀的月夜古城和盛大的慈善典礼,诸此种种,你拥有无穷的热情和极大的兴趣。
而秦彻往往只是旁观,好像一切已经不足为奇。当一个人拥有一切、知晓一切又接受一切,他便时常流露出一种淡然和无聊。
但是当他被攀附的人群团团地围住,他冷淡地回应,目光却常常投向倚在沙发上打瞌睡的你。你干饭,他看你,你射箭,他看你;你在包场的游乐场玩过山车,举着便携式相机记录全程的吱哇乱叫,视频里你双眼紧闭,张嘴吃风,秦彻面无表情,在音浪声中偏头看你,风撕扯着你的头发,你的头发在秦彻的帅脸上乱爬。
你翻阅拍卖清单随口说还挺好看的鸽血宝石,过几天就变成了你头上的发夹。你说想吃石榴,第二天就收到了原产地的快递。
你们从不在白天见面,因为秦彻说他白天要睡觉。你犹豫,你沉思,你试探地问他用的是哪个牌子的红色美瞳,给他做蒜香加倍版黄油面包,送他精心手作纯银项链,当你在和他聊天时甚至开始引用《圣经》,他终于抬了抬眼皮。
此时包间里只剩下你们两个人,秦彻的胳膊搭上你的座椅靠背,在你说话间缓缓俯身下来,看着你变得慌乱的神色,他戏谑地扯开嘴角:“你知道,《圣经》里该隐深陷诅咒后……”你的脖侧感受到他的鼻息,他在你的耳边缓缓地说:“……最喜欢吃什么吗?”
十多年的考试本能让你举手快速做答:“不辣的(BLOOD)。”你心想,呵呵,送分题。
当你确认秦彻的瞳色与生俱来,你开始对他的其他方面也感到好奇。你问他的胡子也跟头发一样是白色的吗?但是眼睛(你最好是)看着他肩膀和胸部连接处。
你的出格和冒犯他从不在意。
他就像是毫无底线地纵容你,滋长你。
你被这种感觉彻底迷住了。
但是第二天来临,失业之后面临的种种问题继续像一桶冷水浇醒白天的你,你奔波于人才市场和招聘会,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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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历石沉大海。你对求职市场来说,年龄是个问题,性别是个问题,个人情况也是个问题,拒绝弹性的加班是更大的问题。
你甚至开始计划考公。
“在想什么,眼珠子都不转了。”秦彻切好食物,把餐盘放到你面前。
今天的吃饭地点在老城区的湖心公园,闹中取静,园中有一家重新装修过的餐吧,在必吃榜上广受好评。你临时提议在这家店吃,还买了团购券,强行推着秦彻去前台扫码。
“你的工作不会很忙吗?”你拉回思绪,看着时不时就带着你吃喝玩乐的秦彻,突然看他不顺眼起来。
“还行。”秦彻说。
“当老板难道不用操心业绩,忧心税务,盯紧上传下达?”
秦彻说:“还要我时时刻刻做这些,下面的人也都不用干了。”
你继续问:“你给员工买六险二金吗?”
秦彻顿了一下,说:“有吧。”
你问得十分细致:“买的哪个档位?”
“我不差那点钱。”秦彻回答。
“你的员工加班多吗?加班补助有吗?法定假日加班的三倍工资落实了吗?年假怎么算?产假怎么算?你们公司逢年过节福利有吗?”
秦彻放下刀叉,无奈地看着你说:“都有,都有,我可是守法公民。”
你满意地点头,把此人划入“良心资本家行列”:“不错,可以给贵司五星好评。”你甚至都有点羡慕了,秦老板大气,而且按照他的作息,他们公司应该从不查考勤。
“怎么,想和我一起工作?”秦彻问。
“不了,我们可不能是那种关系。”你赶忙拒绝。
秦彻后背靠向沙发,双手叉在胸前,一副拭目以待的样子:“‘那种关系’?哪种关系?怎么就不能‘那种关系’了,我们又是哪种关系?”
你看了下秦彻的眼色,谨慎地开口:“……饭搭子?”
秦彻无语。
你马上改口:“……酒肉,朋友?”
秦彻可能是笑了一下,你不确定,没敢看清,总不会是被你气笑了吧。他说:“哈,行,酒肉朋友……”
那不然?你俩还能有什么关系,手不牵,人不抱,天天就搁这市里省外的排排坐浪漫西餐,一定是因为你俩都爱吃西餐,两个人还能多个菜色呢是吧。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你不敢说。
“怎么不吃,我的酒肉朋友。”秦彻说,“你不吃肉,也不喝酒,那我们可能连朋友也算不上了。”
你立刻埋头苦吃:“哇秦彻,你吃这个鱼肉,好鲜的。”
“没有你岔开话题的手段新鲜。”秦彻说。
你鼻子一怂,眼睛瞪过去,还没等你说话,他的手机铃声响了。
相处的这段时间,秦彻的手机从来没响过,你还以为他都是静音模式。第一次听到他的手机铃声,居然是古典音乐。他接得很快,你没来得及听清曲子的前奏。
“……”电话那头没有多余的开场,应该是直接向他汇报,他的眉头逐渐紧蹙,直接抓着你的手起身向外走,“走。”
你嘴里嚼着,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抓住盘子。
哇,刚还说不牵手呢,这不牵住了。你还在想,这是干嘛,还好先扫码付款后用餐,不然老板明天就在门口贴你俩的监控截图:雌雄大盗,白吃潜逃!
秦彻牵着你快步从厨房的后门穿出去,时间太晚了,只有你们一桌客人,厨师做完了餐,蹲在后门的楼梯上抽烟。看到你俩从后厨冒出来,他条件反射招手:“嗨~”
你没来得及回应,秦彻猛地揽住你向前一扑。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从店里传出,刹那间,气浪卷席着建筑材料和碎片铺天盖地而来。
气浪极快地过去。秦彻没有丝毫迟疑,拉你起身利落地撤离。
建筑物里火光滔天,厨师趴在地上艰难地想要爬起。
你呆愣地张着嘴,转头看看秦彻,他的面容严肃但并不凝重,你提着的心突然就放了下来。
你被拉着小跑,后知后觉手上还端着顺手拿出来的盘子,忍不住了,你对他说:“秦彻,你看,居然没撒。”
你低头一嘴下去,又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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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爆炸又是跑路,秦彻把你保护得很好,你把餐盘护得也不赖,都被你怀里的衣服兜得稳稳的。只不过你的外套顿时脏得没法看了。
秦彻不紧不慢地抽出口袋巾给你徒劳地擦了两下:“正在逃命呢,女士,你是准备拿盘子挡炸弹吗?”
你们临时躲在树林间的配电房墙后,秦彻接过你的盘子随手放到窗口上。他拿出一把手枪:“以你的记性,还不至于忘了怎么用吧?”
你“切”一声。在靶场练了这么久,你可是秦教练的高徒,不能说是临空市枪王吧,也可以说是人民路战狼。
你立刻熟练地开始验枪,这是一支经典款的1911,低调得过分。你眼神一动,双手持握,枪口对准了秦彻(挨揍行为,好孩子不准做)。
秦彻一看你那不可一世的眼神,就轻笑起来:“怎么?先处理同伙?”
你抬了抬枪口:“还有武器呢,交出来。”
“没了。”
“你的黄金雕花重镶宝钻MP5呢?”你垂涎已久,只看过图片。
秦彻歪着头:“那东西,能让我放到西装里?”
你大失所望,移开枪口,打开保险,谨慎地贴着墙面,窥探树林外的情况。
隐约的通讯器声从不远处传来。
你将枪托紧,手心开始出汗。
“不是,”你忽然收回枪,看到站在你身后,好整以暇的秦彻,问道,“你让我去杀人?你却躲在我后面?”
“你不会?”秦彻问。
“我?就我?我用意念鲨死过傻逼,用饲料撑死过鱼。”你压低声音怒道:“就你这样,还守法良民?”
“那是谁跟我说过:杀人如麻,喝口水的功夫都能宰五个串成糖葫芦。”
“游戏跟真的能一样吗!”
“不会有太大区别。”
疯子啊简直是。你瞪着他。秦彻不为所动。
你想直接把枪丢地上跑了算了,反正有握把保险。你深吸一口气,从墙内颤巍巍地探出头去,想看看趁乱溜掉的可能性。
手电筒的微光和瞄准器的红点在你的脸上一晃。下一秒,子弹的啸声擦着你的头发射进墙上。
你魂飞魄散。
“秦彻秦彻!”你吓得差点往他的怀里钻。
“不要担心,”秦彻握上你的手,使你不得不牢牢握紧手枪推出去瞄准,“我们是共犯。”
脚步声渐渐靠近,你仿佛都能听到数个向你们围拢来的呼吸声。
“两人,11点钟方向,1点半方向。”秦彻对着你耳语。
你的手心冷汗直冒,过度的紧张让心跳加速,大脑渐渐变得空白。
“射击。”他命令。
就像你曾被多次训练过的那样,一声令下,你陡然从墙后探出去。
弹壳丁丁零零地掉了一地。
枪口的烟雾迅速地散去。
你闭着眼回防,背重重抵到墙上,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彻帮你确认了战况:“好姑娘,干得漂亮。”
可能不止秦彻一个疯子,你也疯得厉害。
你强迫自己尽快地恢复理智,发狠地盯着秦彻,抑制着颤抖的声线说:“你该庆幸,我明天约了新工作的二轮面试。”
枪响让你们的位置暴露无遗。配电房拉闸之后,公园内黑洞洞的一片,你扯起秦彻的领带沿着密林快步转移。
秦彻被你揪得弯腰踉跄了半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环住你的腰,才并肩走在一起。
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是个多么可怕的枪手。
路上碰到零散的围猎,秦彻就是你最好的观察员,告诉你所有敌人所在的方位。
你的子弹坚决地执行着所有击打任务。
手越来越稳,出击也越来越干脆利落。
你只能听到子弹射进□□的声音和人体倒下的闷声。夜色掩盖了一切,你什么也看不清。
弹夹很快变空,公园里到处都是搜捕的人,你拉着秦彻注意着隐蔽,往更偏更远的角落跑。
湖心公园几经改造,但是你从小流连其中,每一地砖都可能曾有过你的脚印。你拉着秦彻往落寞的游乐场而去。在你小的时候,这里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而如今投资跑路,年久失修,设施任凭时间的侵蚀,自顾地腐坏在肮脏的地面之上。
你带着他东绕西绕,跑到了隐蔽的灌木丛后面,一座凋敝的公共厕所。
你拉着秦彻冲进女厕所。
——拉不动。
“怎么带我到这里。”秦彻不悦地望着褪色的女厕标志,脚上焊了铁一样纹丝不动。
你劝道:“你不想进去,其他人肯定也猜不到你能躲在这种地方。我们就在里面藏一下,这里非常偏僻,一时半会儿谁也找不过来。”
“我不去。”秦彻不为所动。
你左手抱着右臂,整个人松散地垮了下去,声音里透露着疲惫:“今晚的一切都太突然了,我真的想要找个地方暂时缓一下。”
秦彻不情不愿地挪动了步子,你殷勤地让他小心脚下的杂物,拨开黄得发黑的门帘,像迎接贵客一样把他请进了空无一人的女厕所。
“女厕所和男厕所可不一样,”你说,“这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见识女厕所的机会。”
“哦,你怎么知道女厕所和男厕所有什么不一样?”他问。
你不住声了,忙碌地竖起耳朵转过头,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冬季的夜晚,寒气缠绕着无声的游乐场,冷风吞下了枝梢间所有的叹息。你先觉得这安静令人安心,过会儿又觉得这安静得瘆人。
你回头一看,秦彻又抱着胸无所事事地站着,好像这一夜的惊险和慌乱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确实跟他没关系。
一路生死时速的都是你啊!
你恶从胆边生,阴恻恻地道:“喂,你有没有听过,厕所的故事?”
“?”
你放慢语速,压低声调:“有一个人在夜里突然惊醒,起床来,家里的厕所却坏了。他十分着急,只能出门走了一段路去上公共厕所。
“公共厕所的光线昏暗,他站在小便池前放水,余光却看到角落里有个清洁工弯着腰在拖地。
“他有些奇怪,却没有在意,招呼说:‘真辛苦啊,这么晚还在打扫卫生’,便回家了。
“第二天,警方找上了他,告诉他昨晚附近发生了一起命案。被带到昨晚的公共厕所做举证,他非常疑惑,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警察悄声地说:‘昨天晚上,你看见的,不是清洁工——’”你凑近秦彻,拉长语气,森然道,“——是倒举着尸体拖地的凶手。”
场面悄无声息。
一声低哑的鸦啼从外面传来,你“妈呀”一声往秦彻身边一窜,抓紧了他的腰带。
秦彻半抱着你走出女厕所,一只黑色的大鸟张开双翼从天而降,落到他的肩上,“嘎!”地一声鬼叫,双眼发着红光。
这是什么玩意啊啊——
你差点跳起来伸手把那只乌鸦从秦彻的肩上拍下去。
秦彻眼疾手快地环住你,说:“来认识一下,它叫梅菲斯特。”
“我们可以回去了。”秦彻继续说。
你不再去看那只乌鸦,梅菲斯特却俯下身,将脑袋凑过来看你。
“回哪儿去?”你问。
秦彻凑近,拉长语气,说:“你知道吧,凶手总是喜欢重回案发现场。”
你俩回到了餐吧。
店内的小股明火仍未熄灭,侥幸逃生的厨师和其余几个灰头土脸的人站在店外,提着干粉灭火器对着火焰扫射。
两个戴着奇怪尖嘴面具的人正在和餐厅老板交涉,看到秦彻,立刻站直迎过来:“老大。”
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短打窄身外套,那面具你觉得眼熟,有点类似瘟疫医生戴在头上的装备,但是红黑相间,密不透风地整体附在那两人的脸上,透不出任何五官。你看不到他们的眼睛,但是你直觉他俩都在看你。
“已经和警察署沟通好了,餐厅意外发生瓦斯爆炸,保险公司愿意解决一切赔偿问题。”其中一个鸟面具说道。
另一个马上接嘴:“还有其他的意外,都已经处理完毕,向铭已经被抓住,押回老巢等候您的处理。”
“嗯。”秦彻平静地说。
然后三个人一齐看向你。
不是,看你干嘛。
你问:“我也有保险赔付吗?”
秦彻:“想要赔你点什么?”
“……”
你想说赔你沾满硝烟的双手,赔你今晚这个夺魂夜,还要赔你没吃完的晚饭。
最后你却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