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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归 寒鸦阵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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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鸦阵阵 ,对长亭晚。霞光洗,千里江帆如蝶,一片伤心色。
顾青琅有些呆愣的看着眼前的江景。
此处乃是她父亲顾修远在扬州的别院,特地选在江边,特地在她的院里装点了二层小楼,最适合欣赏美景。
幼时,她与母亲都爱在此处闲坐,品茗抚琴,幼弟就在一旁玩耍。
风过,回神,一旁的丫鬟银屏捧着夹了棉的厚披风披上了自己的肩头,沉甸甸的。
顾青琅眼眶一酸,哽咽了起来:“父亲,还有阿弟……怎么办?”
时嘉祐七年,顾修远任江南盐政第五年,顾明亭昏迷第二年。
“小姐休得多想,老爷午后不是好多了吗?小少爷那边府医也说好多了,前段时间不是醒了一次吗?”
“这次桓王府那边也派了人过来,想来是看夫人的面子上来的,带了不少好大夫,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准儿能平安无事、福寿延年。只现在江上风冷,小姐快些进去吧。”
顾青琅还想说什么,却被下人的喊声打断。
“小姐,小姐!小少爷,小少爷他!他醒了!”顾府的管家张衡连跑带爬的进了顾青琅的小楼,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不怪张衡年过三十了还这么激动,实在是这事太让人兴奋了。
顾氏四代列侯,到了顾青琅祖父顾天竹这一代,主动递辞了爵位,只想远离纷争,求全族平安。但是经不住顾修远自己争气,榜眼出身,与天子有同袍情谊,先任翰林学士,参与机要事务,后被任命为监察御史,负责江南一带的盐政
自顾修远任江南盐政以来,顾府里就布满了各种暗箭。先是顾府夫人,桓王府幼女桓玉瑾病逝,小少爷受不住打击也病了,近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现在是老爷顾修远病入膏肓。府里上下,人心惶惶,偌大的府邸里,只留了一个身体孱弱的小姐主事。
屋漏偏逢连夜雨,顾青琅也不过堪堪十岁,接连的噩耗让顾青琅的身子也不大好了。
如今,总算是来了一个好消息。
顾青琅哪里还忍得住,披风也不要了,解开就奔着顾明亭的院子里去。
推开门,在看到床上小人苍白的脸色时,顾青琅眼眶里的泪珠不觉掉了下来。顾青琅颤巍巍的握着那瘦骨嶙峋的小手,笑中含泪。那模样,和平日里躺在床上没什么两样,只是平日里总是闭着的眼睛,现在目光澄澈的看着面前的姐姐。
床上的小人开口,声音有些嘶哑:“阿姐,弟弟不孝……”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可顾青琅清楚,他是怪自己没能为母亲守孝,也是怪自己没能在父亲床边尽孝,更是怪自己没能陪在顾青琅的身边。
顾青琅擦了眼角的累,摇摇头,冲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阿弟,不怪你,如今你醒来,父亲定会格外开心的。你先好好休息,我这就把消息告诉父亲。”顾青琅边说边把顾明亭塞进了被子里,细心的给塞好被角,又安排了周围的丫鬟小厮一顿,这才带着府医出了门。
虽然刚才顾青琅在顾明亭的面前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是心里总归是不放心的,总要仔仔细细的问过才好。
在确认了一定没有问题的时候,顾青琅才匆匆赶往顾修远的院子。
听着顾青琅离去的声音,顾明亭才悠悠的睁开眼。
一魂渺渺归何处,七魄悠悠返本真。
让人不免恍惚。
还是归来了。
那那些年跟着阿姐所经历的,到底是黄粱一梦还是真真切切发生的呢?
听着张大絮絮叨叨解释的那些,顾明亭清楚,父亲的离去已然成了定局,可以他如今的孱弱,他能如何做,唯一能做的便是在以后护好阿姐,也算是完成父亲的愿望。
阿姐不能一个人!
他经历过的,他明明跟阿姐一起经历过的!
最开始阿姐被祖父接到了身边,可过了没几年的安生日子,祖父也跟着离去。独剩阿姐一个孤女,带着偌大的家业。
本来他还在焦虑阿姐一个人该如何生存,外祖桓王府的老夫人就派人来接了。他原本想着,即使没有父兄撑腰,有着嫡亲女儿血脉,还有顾氏的全部家业在身,桓王府怎么也能许阿姐一世平安。
可这血亲就一定可靠吗?
许是沈家上京,桓王府起了与沈家结亲的意思;许是桓王府败落,算计起了顾氏家业的意思;又许是临淮王对阿姐起了心思,为攀附权贵,起了将阿姐许给那临淮王做妾的意思。
在顾明亭看来,桓王府的败落是必然的,安逸了太久了不是吗?
只可怜他的阿姐,成了这政治漩涡中无人在意的牺牲品。
不过还好,他回来了。
这一次,他一定要护阿姐平安。
顾修远的卧室素雅洁净,除了墙上挂着的?祭侄文稿?真迹外,无其他装饰。。
因着顾修远缠绵病榻数月,朝廷派来交接的新官员早已来顾府探视过,所以家中的仆妇也被遣散了大半,前两日收了消息,说是祖父过三五日就会到扬州,算来也就这几日了。
倒是外祖一家的桓王府那边,早早的就派人来了顾府,说是不忍看嫡亲女儿的血脉孤苦伶仃,所以早早遣人来帮着处理府中的事宜,等到顾天竹到了扬州,就再转交给顾府。
名义上是照顾孩子,可谁知道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可这个时候顾青琅也没那个心力去想,只盼望着父亲是真的能好起来。
趁着桓恪出去询问大夫顾修远的具体情况,顾青琅进了房间。
顾青琅在顾修远的床前坐下,看见已经油尽灯枯、面色灰白的父亲,又不免的哭起来。
床上昏睡的顾修远听到了女儿的哭声 ,挣扎着醒了过来,吃力的抬手为女儿擦去了眼泪。顾青琅慌忙的擦去眼泪,将顾修远的手握在手中。
“父亲,阿姒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讲。”
顾修远勉强的笑笑,想要安抚顾青琅,可却让顾青琅的心更加的疼痛。
“阿姒……你说……”
顾青琅轻轻蹭蹭父亲的手:“父亲,阿弟醒了,府上的大夫也说了,只要好生将养着,不出两月,阿弟就能好起来。”
顾青琅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父亲,你也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顾修远的手微不可察的拍了拍顾青琅,示意顾青琅扶着自己半坐起来,怜爱的仔细看着女儿的脸:“阿姒,父亲的时间不多了。”
在顾修远的一句句嘱托下,顾青琅的眼泪跟珠子一样,一串串的掉了下来。
即使是顾明亭清醒过来的好消息,也无法盖过这一刻的悲伤。
她或许明白是因为什么。
顾青琅想笑笑,想安慰父亲,可是怎么也笑不起来。
顾修远尽着最大的力气,拍着唯一的女儿的手,声音微不可察:“日后,你和阿郴该怎么办呢?”
应天城外,顾氏墓园。
顾青琅和顾明亭一身缟素,一大一小,临风而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而下。另一边的顾天竹也是素衣在身,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她看起来更是苍老了几分。
银屏和张大也身穿素衣,腰间系着粗布孝带子,一左一右,无声地陪伴着两个小主人。
在顾氏姐弟二人的身后,是须发皆白的顾氏老族长和桓王府大房庶子桓恪。
二人都是默不作声。
顾修远在那夜三更时分便撒手而去,没能撑到顾天竹赶来,没能让一位老父亲见到自己儿子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自己儿子的最后一面。
在他闭眼的时候,窗前只有顾青琅一人。
直到天亮,顾青琅声音嘶哑的告诉张衡时,府里这才知道顾修远走了。
待桓恪收到消息的时候,顾府上下已然全是灰白,气急败坏之下桓恪想去质问灵堂里的顾青琅,却被张衡拦下指责。
“二爷倒是个好样的,口口声声指使我们做这做那,说老爷面前有您守着只让我们放心,原来都是嘴上功夫!您怎么能让我们家小姐!一个小女娃子自己一个人在她生父面前!”
说完撇了一眼,语气格外不善。
“如今您来礼我们自然是要敬的,可也不至于穿红带绿的就来了,您这是自己的行为,还是王府的示意?怎么?念着您嫡亲姑姑家是这样念的吗?”
桓恪看了看自己的衣袍,却是哑口无言,只得怒气冲冲的回房换了缟素,再奔灵堂而去。
只是等他再回去灵堂的时候,顾天竹和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人已经在顾青琅的一左一右陪着,连刚刚转醒的顾明亭都已经跪在了棺桲前。
桓恪忙要上前,却被兵卫拦住。
虎贲军!
桓恪怎么也算是京城人士,一眼就认出了这些兵卫的身份。只一息,就拱手示意:“在下桓王府桓王桓溯之子,桓恪。棺内的乃是在下的亲姑父,顾老是在下的姑祖父,可问是哪位大人在内?”
可虎贲军不管谁是谁,也不做任何答复,只是直接横刀把他推去了一边。
再然后……
桓恪才不管这些。
分明是府里传的消息,说是会在路上绊住顾天竹的脚,好让他来负责顾府的诸项事宜。可现在,顾天竹没绊住就算了,还来了个京城里的官,他拿什么跟他们争?
老夫人和二叔净会给他安排这些吃力不讨好的活。
不就是看着他老爹只是个混吃等死的吗,估计二房他们早就对大房的爵位垂涎已久。
桓恪偷偷啐了一口,见四下无人,也去偷闲了。
反正这是他们那边没办好,也怪不得他。
那位大人在顾府留了七日,和顾天竹一起安排顾修远身后的诸般事宜,直到送了顾府三个主子上了回应天下葬的大船才带人离去。
到顾修远的棺桲下葬,桓恪这才知道那个中年大人是中御府的大监-闵邰。
只见顾天竹颇为悲悯的向众人宣布:“圣上知老身是个淡泊的,亲自指派了中御府来主理小儿的身后事,所有决定都是中御府传陛下旨意,顾氏唯有一一遵循。”
“小儿名下除了应天外的所有产业,均有中御府做主转卖,在京城置产,京中原本的产业还是在老身名下,我顾氏的孩子我顾氏养得起,就不给桓王府添麻烦了。”
“至于应天祖籍。”
顾天竹顿了顿,面上悲戚,眼底却藏着一丝暗涌。
“留在此处罢,老身已安排张衡在此经营大理,倒也不用族长费心。应天产业每年的出息,我都会让张衡拿出来,资助族里的贫困学子,届时族长与张衡商量就是了。”
族长哪敢说别的?
且不说整个顾氏一族都是靠着嫡支的名声才在应天发展起来,就单单是中御府的名头,都够拿捏的住他了。
只是桓恪,想说什么,思虑半天却也没开口。
顾天竹只当没看见。转身去安慰两个幼儿。
桓恪敢说什么。桓王府的心思昭然若揭,不过就是欺负顾府只剩一个老人两个幼儿罢了。自己家嫡亲女儿病逝的时候,只派了几个二等丫鬟婆子来奔丧,姑老爷没了,倒是急急切切的派了侄儿来,说是奔丧,不就是惦记着顾氏的家产吗?
可是不论怎么说,人家顾府的老爷子还是在的。
就算这次老爷子来晚了,圣上也没插手,他就算能捞又能捞到多少?
桓恪又在心里狠狠的啐了一口桓王府,这一趟江南走的,先不说一文钱没捞着还搭了路费的事,就单是这个面子丢的,就让桓恪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