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闯》》蔡剑客

1、“下猪崽” 初到广东，

　　1997年，广东乱。

　　这一年，南下谋生的人群达到峰值，好像广东遍地是黄金，是个人都能捞一把。

　　邓公南巡，造就了广东的飞速发展，但同样也混乱了这一方水土，泥沙俱下。

　　这一年的初春，我夹杂在一群南腔北调的人群中，挤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绿皮火车里，踏上了广东的土地。

　　广州火车站远比我想象的要破乱得多。一出车站，出站口就有几十个人涌了上来，口里喊着‘擂边斗？’，看我一脸茫然，来人忙用夹生的普通话说，“仙森，去哪里啦？”

　　初入广东，我被当地土著人的热情感动了，忙回答“去开平。”

　　一个站得离我最近的大姐一脸堆笑地说：“我们的车去开平，跟我走啦，保证又快又便宜。”

　　看我有些犹豫，大姐一把拖过我的行李箱，说：“赶快跟我走啦，马上就要发车了。”说完，拖起箱子就走，我只有快步的跟着她，生怕跟丢了。

　　人群越来越稀少，七弯八拐地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一辆不大的巴士停在路边。

　　一上车，车上还有几个看似跟我一样的乘客坐着，座位并没有坐满。大姐把我按在一个靠后的座位上，把行李箱放在了我旁边，说：“先坐一下，还等两个人就开车。”

　　我点了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车内有些破旧，地下有很多烟头，纸屑和瓜子壳。

　　司机座位上有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彪形大汉，带着墨镜，悠闲地抽着烟。我正打量他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墨镜，我都能感觉他眼中的一抹凶光，这是一种长期从事凶残行当的凶戾眼神，掩饰不了。我的心，一沉。

　　大姐快速的下了车，朝火车站方向疾奔而去，她可能又去拉客了。

　　我的心一直忐忑。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瘦小的中年汉子领着两个乘客上了车。安排好座位，他走到“花衬衫”旁边，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了。他下车的时候，一只脚踏空了，崴了一下，我看见他衣服下面露出了一把刀鞘。

　　又等了二十分钟左右，我正犹豫要不要找个理由下车离开。瘦个子男人又带上来一个乘客，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眼镜，可能是刚毕业的学生。他有些胆怯地看了一下车上的人，然后坐在了一个中年妇女的旁边。

　　我正准备起身，找个上厕所的理由下车。那个带我来的大姐跑了上来，喘着气，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后面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女孩很漂亮，梳着马尾辫，身材高挑，五官很精致。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很像一个明星——金喜善。

　　大姐把行李箱放在了我的旁边，回头跟女孩说，“靓女，就坐这里啦。”女孩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但还是坐了下来。实际上，车上也只有这一个座位了。

　　大姐和廋男人没有下车。“花衬衫”喊了一声：“开车了。”随即，点着了火，关了车门。

　　车，开了。

　　客车缓慢前行，走了一段狭窄的巷道，驶入主干道。

　　窗外高楼林立，街道两旁干净整洁。虽是初春，广东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街上的行人很多都穿起了短袖衬衫，而那些远来的淘金客则穿着厚重的外套，有的甚至还穿着棉袄。从这一点，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本地人，谁是外来客。

　　一九九七年，大多数城市还没有抬头掉帽的高楼，而广州却已经遍地都是。走在街上，你能感觉到这座改革前沿的城市给你带来的一股莫名的躁动，好像一个赋闲已久的，而且精力过剩的壮汉，突然来到一个可以施展浑身力气的工地，那种欢欣和跃跃欲试的兴奋感难以言表。劳动，才能让人感觉到充实和愉悦。

　　车上的人，除了大姐，瘦个子，花衬衫，其余的人都流露出一种亢奋的表情，恨不得立马下车，在马路上刨出一个坑来，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黄金。

　　坐我前面戴眼镜的学生仔甚至站起身来，把头尽量地伸出窗外，打量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瘦个子鄙夷地暼着众人，就像看着一群猪在争夺一个馊馒头。大姐则满脸漠然，好像已经见惯了这种场景，所有初到广州的北人，都一个德行。

　　大概半个小时后，高楼渐少了，客车驶入了高速公路，公路还没有完全竣工，一段平整，一段坑洼。

　　大姐和瘦个子开始收钱卖票了。没有争执，也没有讨价还价，都是按事先说好的价格，所以非常顺利。

　　窗外没有了诱人的景色，旅途开始变得枯燥，众人开始闭眼假寐。我却没有睡，凭直觉，这段旅途不会一帆风顺。车上三个本地人绝非善类，尤其是那个瘦个子，他身上带着刀，不用想，他带刀绝对不是防身，既然不是防身，那只有一种用途了，那就是攻击。但我又想不出这其中会有什么陷阱，光天化日的，他们总不至于把我们拖去卖了吧？广东再怎么开放，毕竟还是社会主义国家，也许，是我多心了。想到这里，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睡意袭来，我靠在座椅上打起瞌睡来。

　　刚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车子一个急刹，车上所有的人都惊醒了，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花衬衫就开始大喊：“车坏了，都下车，都下车。”

　　车上的人开始着急了，都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质问，“车怎么坏了？还能不能走啊？不能走就把钱退给我们。”

　　“我们不下车，退钱我们也不下车，不把我们送到目的地，我们就不下车。”

　　瘦个子男人突然从后腰上抽出一把刀，拔了刀鞘，明晃晃的刀刃冲着众人一晃，大喊一声道：“都他妈给我滚下车，谁他妈再啰嗦一句，老子捅了他！”

　　嘈杂的声音立刻安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个个怒形于色，却没有一个人敢声张，看得出来，瘦个子说到就能做到，更何况，“花衬衫”也已经从司机座椅上爬了过来，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大号的扳手！

　　大姐开口了，“大家都下去吧，后面还有车，你们坐下一趟车，我们的车坏了，要去修。”

　　大家都知道上当了，坐了黑车，却也不敢反抗，鱼贯而下。等所有人都下完了，客车扬长而去，留下漫天灰尘。

　　……

　　我们十几个人站在高速公路上，眼看着客车驶出了我们的视线，消失在天际，惊魂未定。

　　突然“哇”的一声嚎哭打破了沉寂，我回头一看，戴眼镜的学生仔正蹲在地上大哭。

　　众人围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断断续续地说，他身上带的钱刚够买一面的车票，现在被赶下车，身上的钱已经不够再买票到开平了。

　　一提到钱，已经有人挪开了步子，有意与他拉开距离，好像生怕他会找自己要钱。不一会儿，只剩下我和邻座的女孩还站在学生仔旁边。

　　“别哭了，我借钱你坐车。”女孩突然开口说道。一口标准的湖南普通话，软糯悦耳。

　　学生仔止住了哭声，他抬起头，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女孩。

　　女孩的手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脸色突然就变了，低头看了看四周的地上，惊呼道：“完了，我的行李箱还在车上，钱包和身份证还在里面！”说完，她的脸色煞白，眼里噙满了眼泪，眼看就要号啕大哭，只是强忍着。

　　“这样吧，我借你们一人五十块钱，坐车到开平够了，到了开平你们再想办法。”同是天涯沦落人，我有些不忍心。

　　说完，我从衣服里面拿出两张五十元，一人递了一张。学生仔接了，女孩却惊疑地看着我，没有伸手。

　　“没事，我是借给你的，到时我留一个朋友的寻呼机号码，你把钱还给我就行了。”

　　女孩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钱，说了声“谢谢。”

　　我点了支烟，抽了几口，开始盯着过往的车辆，希望再遇见一辆开往开平的客车。

　　等车的人分成了两个阵营，我和学生仔，女孩一个阵营，另外的人一个阵营，彼此间隔十几米。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朝着来路方向张望，每来一辆车，众人都稍显激动，等车近了，又失望不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过往的车辆大多是货车，偶来一辆客车，也是短途。等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客车也没有了。全部都是疾驰而过的货车，有人几次招手拦车，货车却加速而过，好像遇到打劫的一样。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除了路过的车灯带来的光芒，四周漆黑一片。我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从家里带在路上吃的东西，已经在火车上消灭了。一下火车就被拉上了黑车，准备忍个几个小时，到了开平再买些吃的东西。

　　谁也没想到，到广东的第一个夜晚，我会在这荒郊野岭度过。我开始讨厌广东了。

　　又等了半个小时，连过往的货车也渐渐稀少了，坐车离开的念头已经彻底被我打消了，

　　初春的广东，乍暖还寒，白天虽然暖和，夜晚依旧寒冷。又冷又饿，不能在这个地方等下去了，必须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我想着。

　　一辆货车开过，借着灯光，我看见学生仔和女孩在瑟瑟发抖。

　　“我到前面去找点东西吃，你们要不要一起？”我问他们俩，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公路朝前走去，另一阵营的人依旧在寒夜里翘首企盼。

　　也不知走了多久，脚步越来越重，他们俩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有三个人拖动脚步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走不动了，前面一点光都没有，我们还要走多久啊？”女孩说话了。

　　“再坚持一下，前面应该有人家，现在不能休息，一停下来，就不想走了。”我没有回头，开口说道。

　　我有些后悔让他们跟着我了。

　　又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正当我们感到绝望的时候，远方出现了微弱的灯光。

　　“前面有人家！”女孩惊喜地大喊了一声。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