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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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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连绵。
已经连续下了七天的雨,但在这里的秋季是稀疏平常的天气。
这场雨过后,休养生息了三个月的土地将要进行冬季前的播种。
到时候,即使是五岁的小孩子也要去地里帮忙。
平日硬邦邦的大地也会软软的像天上的云朵。
小女孩趴在窗前盯着屋檐下的细碎雨帘这样想着。
她叫小秧,是曾经声名远扬未央博士的女儿,目前五岁,跟着博闻多识的母亲在乡下搞科研。
水汽混着泥土的气味进了屋,细雨中有轻微的无规律响声。
她凑近窗户往雨帘外看。
绵延的雾雨中,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黑发女人挽上柔软的发髻,在不远的田野里弯身劳作。
在被雨雾扭曲的空气里影影绰绰,像颗屏幕中央永远拭不去的黑点儿。
扎眼。
在冬小麦种植前,这雨下得时机正巧,雨后田野的草丛中蚊虫在即将来临的冬季中绝迹。
土壤的湿度恰好,适合挖掘荒了几个月的荒地。
除草,翻地,向大地释放需求的信息。
如果土地广阔,直接开机器进来即可,但她申请的只是一小亩试验田。
正在劳作的未央女士,脚底沾着许多湿土,十分沉重的雨靴被轻轻从后摘下一块泥。
简单穿着避雨小斗篷,眼底盛着金色的小女孩用脏兮兮的手捧着一只久旱逢甘霖而显得格外活泼的雨蛙从后跳到她面前:“妈妈!你看有青蛙!”
时间在沉默的细雨中显得更加漫长。
她的母亲突然用力捏住了她的脸,漆黑中平静得有些恐怖的眼瞳里倒映着她越来越近的金色。
“把你的眼睛闭上。”
蛙从被挟持中猛然一松的手里哇一声跳走了。
*
小秧重新回到干燥的室内,双眼被用一块黑布蒙上了。
未央从后边不知怎么,给她系上了一个繁杂的死结。
她短短的小手在头后绕了半天没有找到解开的办法。
先放弃吧。
这是一块很薄的黑布,从外看只能朦胧得看到眼睛的轮廓,而从内看,眼前是一片雾蒙蒙的黑纱,但其实并不怎么影响视野。
雨里的气味很混杂,除了潮湿的水土气,还有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
窗对面是一大片草丛,再后便是未央明令禁止她进入的幽深树林。
草丛中混杂着斑斑点点的紫花,四瓣如蝴蝶结般拥有空洞的花叶中央拥趸一束金黄花蕊,她不记得这花叫什么名字,但它们在雨中摇曳的优美姿态令她难以移开视线。
手中缓缓摩挲的纱变得有些粗粝。
时间在小秧眼前变得好慢,她突然很想雨停,这种忧郁的情绪自心底滋生一点便一发不可收拾。
恍然间,她又听到草丛里有细小的声音。
“啵啾啵啾......”
“救,救命呀!”
声音由远及近,雨中的草丛动了动,一只有手有脚的黄绿色‘小动物’,慌慌张张得冲出细嫩的草叶朝她的方向过来。
两只像画上去的黑色豆豆眼和她的黑色眼纱对上。
遇到奇怪事情的小秧下意识闭上了眼。
耳边焦急的啵啾声渐渐靠近。
再一睁眼,慌不择路的它已经来到屋檐下,将自己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这时候小秧才发现,这个奇怪生物的头顶是一颗拥有两瓣花瓣般的黄草叶,像根叶子状的竹蜻蜓。
接着是两瓣能罩住它头部的帽子,像未央培养皿中种子萌芽时换下的胚芽种子皮。
小秧在她贫瘠的物质描述库里搜寻半天得到个结论。
原来是个黄豆种子精。
草丛中再次晃动起来,一只同样拥有眼睛,像戴了一顶蓝色圆帽的水蓝色蘑菇飘忽忽飞了出来。
小秧:“嗯......蘑菇精和种子精?”
种子精:“不是啦!是坏蘑菇和兰宁巴!”
鉴于有名字的种子精可以和目前无聊的小秧说说话,小秧很快决定先帮助这只种子精。
她想了想,干脆直接爬上了桌子,佐着窗框嘿得一声跳到窗外,同母亲给她读过的话本里描述得一般,像个从天而降的英雄叉腰挡在了蘑菇精和兰宁巴之间。
“不准欺负人!即使是蘑菇和种子也不行!”
很有气势的话,蘑菇还是蘑菇,但停顿了下,在空中慢悠悠转着脑袋,看了小秧片刻后伤心般垂头丧气回头进入草丛中消失不见。
小秧蹲到角落,细细观察这只自称兰宁巴的种子精时,这位黄豆种子精意识到危险离去,从角落里走出来同样仰头观察着这位拯救自己的大英雄。
它啵啾啵啾朝她走了两步,两枚叶片螺旋旋转,竟然真的飞了起来。
它碰了碰她额角的两侧,似乎感到疑惑,犹豫着又隔着黑纱摸摸她的眼睛:“好那菈原来不只是那菈,还是岩土的女儿,但为什么这里会有草木的气息?”
“[那菈]是什么?”
“是你呀。”
“[岩土的女儿]是什么?”
“是你呀。”
“你胡说!我是妈妈的女儿!”
小秧有点生气了。
虽然今天的未央有点吓人,但她的母亲就是她的母亲,她是母亲的孩子,才不是什么硬邦邦石头的女儿。
兰宁巴疑惑得歪了歪脑袋,叶片在空中飞速旋转,慢慢蔫了下来。
半晌它闷闷开口:“原来好那菈也是被困在了这里,兰宁巴也要帮她离开这里。”
它知道她被母亲禁足啦?
小秧决定交它这位一眼就看出她当前困境的朋友,于是伸手握住了兰宁巴蔫到一侧的披风叶子。
“你好兰宁巴,我叫小秧。”
当然,如果它能让雨停,那就更好了。
小秧与兰宁巴在屋檐下聊了会儿天。
小秧:“[蕴藏着众人的期盼,萌芽的种子于晦暗中长为禾秧]。
妈妈说我的名字一听便充满希望。”
兰宁巴:“原来小秧也是[种子]呀。”
好像和小秧想要传递的着重点不一样。
小秧:“不是啦!我在这里着重强调的是[希望]!”
小秧在屋檐下踮脚转了一圈,蒙着双眼的黑纱带在潮湿的空气中打着旋儿。
她骄傲得单手拍拍胸脯:“妈妈说我是她的希望哦!”
兰宁巴疑惑。
和兰宁巴的沟通受阻,小秧还要再辩解时,兰宁巴抬头望望天上的雨怏怏地说:“我也在找[希望]。”
“小秧知道草之王在哪里吗?”
小秧:“种子精的王?”
兰宁巴:“不是啦!是草木的王,布耶尔。”
草木的王是谁小秧并不知道,但她知道布耶尔。
原来救下了一只种子精的她是误入了兔子洞的‘爱丽丝’,也许即将迎来属于她的冒险。
在兰宁巴期盼的视线下,小秧扒着手指还是有些犹豫:“好吧,虽然我知道布耶尔阿姨她们在哪,但已经下了好久的雨了,从这里到布耶尔的家要走一小段水路,妈妈说太危险了,不让我去找她们玩。”
只要从屋后隐蔽的角落离开,在正面稍远处田野里劳作的未央是发现不了她的。
兰宁巴的叶子又耷拉下来泄气道:“再找不到草之王,水之王会将天空也淹没的。兰宁巴在这里没有办法使用兰迦拉梨……”
小秧抓住了它话中的重点:“所以只要找到草之王,这雨就会停吗?”
兰宁巴点点头:“本来事情不会那样糟糕。”
“但水之王的一部分也在这里。那菈法留纳告诉我,在这里,缺失了一部分的水之王无法控制另一半的力量,在七个太阳应该升起的日子里如果没有得到合理的抑制,天上会破洞,开始下黑黑的雨,将[无留陀]带到这里。
到时候这里就再也出不去了。”
七个太阳升起的日子。
也就是七天。
小秧掰着手指算了算,恍然大悟:“今天就是第七个太阳应该升起的日子。”
“[那菈法留纳]是谁呀?[无留陀]是什么?”
提到这个,兰宁巴显而易见得有些高兴,小手在空中上下摇晃着,手脚并用比划道:
“那菈法留纳是金色的,勇敢的那菈!兰宁巴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与她重逢~是她和她的哥哥告诉我草之王就在附近。
而无留陀是令生者绝望,令亡者难以安息的坏东西!”
金色的,金色的头发!
是她的好朋友们空荧双子吗?
他们二人是双胞胎,还有个叫巴托巴斯,天天指使年龄还小的她去镇上买酒的废物哥哥,与母亲露塔斯伊女士住在森林背后。
至于无留陀……听不懂。
反正就是她——小秧勇者故事里的坏蛋吧!
但,为什么没见到他们二人与兰宁巴一起来呢?
许久不见好友,小秧有些犹豫:“好吧。就算你是荧和空指引过来的,现在去村庄那里还是有些危险……”
兰宁巴显然有些失落,叶片耷拉了半截:“那那菈小秧可以给兰宁巴指指路,兰宁巴可以自己去阻止令大地变成[死亡]得连树种都生活不了的无留陀……”
说着祂飞了起来佯装要走。
而小秧浑身一激灵,立刻站起来。
[令大地死亡]?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等等,兰宁巴!我们走!目标:阻止无留陀!”
兰宁巴:“好!”
虽然不知道小秧怎么变卦这样快,但按照那菈法留纳的哥哥(巴托巴斯)悄悄告诉兰宁巴的话所说,能快点阻止无留陀,离开这里真是太好了。
大地会死亡……
天呐!
她怎么会做这样可怕的梦!
一定要阻止坏东西!
越想越着急的小秧回了屋内找回自己刚刚出门的防雨小斗篷,细细裹紧,最后穿上雨靴,全副武装。
布耶尔阿姨的家其实离她不远,但正如她刚刚所说,去其他村民聚集的地方要经过一片经常被水淹的洼地。
下了七天的雨,现在已经成了一道不近的河。
小秧抱着兰宁巴,从屋后悄悄离去,她要躲着还在地里劳作的未央,直到母亲的背影在朦胧的雾雨中消失不见,沉默的小秧才将兰宁巴放下。
兰宁巴边飞边问:“那就是小秧的母亲吗?”
小秧点点头,边走边问:“来寻找草之王的只有兰宁巴一个吗?”
兰宁巴摇摇头:“兰宁巴不知道。兰宁巴旅行到这个到处都是坏蘑菇的地方,被黑乎乎的坏东西追着跑到一个山洞里躲了起来。
直到被水之王滋养回意识的时候,兰宁巴就已经在梦里了。”
梦?
小秧停下脚步:“所以,现在我也在梦里?”
兰宁巴点点头,指着草丛边的紫花:“那个是[毗波耶]!”
只在梦中开放的美丽花卉。
哼哼~那就放心了!
小秧彻底松懈,前往布耶尔家的脚步即使在泥泞难行的泥水中也显得轻快许多。
既然是梦,令她突然有些害怕的母亲她不怕了,湍急的河她不怕了,偷偷离家出走也不怕了,遇到讨厌的人也不——
不不不,这个还是特别生气的。
小秧和兰宁巴到了她所指的河边,水流湍急,是平常难以跨越远超她跳跃能力的河道。
兰宁巴可以飞,小秧眼巴巴看着它轻松悬在河中央便试探着往河边蹭了蹭,在河岸边湿润的泥土中留下重重不情愿的痕迹。
虽然在梦里,但她似乎并不能飞。
被河道绊住时,忽略雨滴的呢喃,小秧听到对面隐隐传来一阵机械引擎的轰鸣,没多久,沿着河道驶来一抹即使在雨中也显得格外耀眼的红色。
是一辆因疾驰,底部沾满泥点的红色摩托车。
车上的人察觉河道对面有人,停下车,难掩激动得朝她挥了挥手后顿了顿,朝她呼喊。
“嘿!小秧——!”
小秧把斗篷往自己头上扯了扯,作势要走。
而且最糟糕的是,她离家出走的事在梦里很可能要被她的最不希望见到的人知道了。
这个小秧很反感的家伙名叫玛薇卡。
简直要和太阳相比耀目的红发下是张明媚可亲的美人脸。
但,自从初次见面时的玛薇卡不知发什么疯,竟一见面便踩坏了母亲从城里运来的种植材料,小秧就在心里狠狠记了她好几笔。
没轻没重的隐秘暴力狂。
但现在,平日妥帖的玛薇卡明显有些狼狈。
红发草草散乱在后,甚至没有穿避雨斗篷,就这样将自己和她的爱车暴露在锈蚀意志的雨中。
见小秧毫不留恋要离开,玛薇卡高声喊道:“你有见到伊妮吗——”
伊妮?
小秧停下脚步。
玛薇卡是家中长女,有个叫伊妮,和小秧同岁的妹妹。
虽然与玛薇卡的初次见面并不愉快,但同龄的女孩子们,更愿意求同存异。
小秧和非常崇拜姐姐不允许任何人说玛薇卡坏话的伊妮是很好的朋友。
小秧:“我没有见到伊妮。”
雨中的玛薇卡难得失魂落魄。
小秧还是头一次见这位平日接触甚少的漂亮大姐姐如此狼狈。
小秧:“伊妮怎么了?”
玛薇卡下了车,边在河边寻觅着土壤的痕迹边答道:“伊妮她失踪了。”
[失踪]这两个字眼令小秧一时如鲠在喉。
悬在空中的兰宁巴飞到玛薇卡身边,沿着她走过的脚印来到她身旁有些困惑:“伊妮也是那菈小孩子吗?”
玛薇卡点点头:“伊妮是我的妹妹。不过这位‘小东西’是什么?”
兰宁巴像颗在火炉上爆炸的玉米粒,弹跳回小秧身后尖叫:“她也可以看到兰宁巴!”
兰纳罗是须弥草之神的眷属。
人类中,只有具备童真的小孩才能看到这些森林的居民。
小秧:“祂叫兰宁巴。是颗种子精。”
“不是种子精!是兰宁巴!”
小秧抱住还要再反驳的兰宁巴,她明显能感觉对面的少女目前没有心情谈论和失踪妹妹无关的事。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玛薇卡现在在梦里,或许她实在太讨厌玛薇卡了,所以在她的梦里伊妮才会失踪。
这种空洞的负罪感令小秧藏起情绪有些吃力,悄悄与兰宁巴耳语了一番。
“可是,我们不在你的梦里呀。”
兰宁巴挣脱了小秧的束缚,在空中旋转一圈,甩了甩叶子上的雨水泱泱开口:
“虽然兰宁巴没法使用兰迦拉梨,但能感觉到,那菈小秧并不是梦境之主,兰宁巴要找到草之神,借助她的力量一定可以离开梦里。”
“所以,梦境之主有能力改变梦中的一切?”
河对岸倾听的玛薇卡不知在想什么,蹙紧的双眉一松,抓住了兰宁巴话中的重点。
玛薇卡注目片刻不宽不近的河流,转身一迈上了那车。
但,为什么梦里的伊妮会失踪呢。
“躲远些——”
巨大的轰鸣声和高喝自河对岸一同闯入小秧的耳朵,还没来得及反应,玛薇卡与她的那辆亮色摩托,以无人匹敌的气势,自对岸轰鸣而上,飞跃而来。
陷入思考的小秧和兰宁巴甚至没来得及躲开因大力而溅起的泥点,在她的雨靴上和兰宁巴旋转的叶片上都留下了一点泥土的痕迹。
玛薇卡飞跃了河道来到她这一侧。
“走,上车吧。我和你们一起去找你们要找的人。”
小秧盯着雨靴上与跋涉而来的泥水相融的泥点,不知是该羡慕伊妮有个很爱她的姐姐,还是先因没来得及躲开肮脏而小气一下。
但。
即使在梦里,即使她不喜欢这人,伊妮也不该失踪。
她吃力得爬上玛薇卡的车,也不知道为什么才十几岁的玛薇卡竟能驾驶这样一辆摩托车。
胡思乱想的小秧手脚并用,用力蹬着雨靴,摩托表面雨水湿滑,脚上一时不察就要滑回泥地,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拽住她就要从车上掉下去的脊背。
被轻松安置在后座的小秧接着头上一重,本就蒙了纱的眼前更加昏暗。
玛薇卡正把她的头盔细细戴到小秧头上。
与印象中粗暴不羁的形象不同,这位小秧不甚熟悉的玛薇卡姐姐动作很轻柔。
也许,伊妮经常这样坐玛薇卡的摩托。
伊妮和玛薇卡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啊。
而她也有很疼爱她的家人。
未央……
母亲……吗?
透过不清晰的头盔面罩,小秧迷迷糊糊得想来想去,目光所及能看到玛薇卡明亮的头发在细雨中被微光折射出火焰般的流光。
定睛一看,对方那清明专注的双眸中央,瞳孔竟是一轮金色的太阳。
小秧有些恍惚。
她,到底有多久没有见到太阳了。
“抓紧。”
玛薇卡的声音很冷静,座下机械振动的频率频发,扑面的雾雨很快将面罩前氤氲透彻。
在巨大的后坐力中,风雨中开始渗透骨血寒意的小秧下意识抱住前方。
太阳少女的腰线紧致有力,十分的安全而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