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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笼中鸟04 准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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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溪的回答不让人满意,但也挑不出什么别的错处。
陈嬷嬷是想放过阮溪一马的,到底是在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
可屏风后的老爷没有指示,那便是没有得到认可。
没有认可便要继续打,继续问。
主人的满意才是奴仆的准则。
阮溪很聪明,她敏感地感受到了场上无声的暗涌。
外人在场,奴要自觉,不能败坏阮王府的名声。
没有迟疑,几个响头下去面上便已带血,她下了狠手。
“全是奴婢的错,不敢求小姐饶恕,但请小姐再给奴一个机会吧。”
她瞄向了场上目前最好说话的人—阮彦。
其实说来也奇怪。
阮彦先前对她这个贴身丫鬟时好时不好的。
让人感到奇怪。
她有时会对阮溪很差,不让吃饭,不准起来,跪一整天。
当然,这在奴仆眼中并不算什么。
只是小姐任性罢了。
但有时,她又会给予一些作为奴仆本没有的东西。
她给阮溪了“阮”姓。
多么稀奇啊!
一个仆从,无功无过,竟也能赏“姓”。
宅邸的众人对此颇有微词。
主人们认为这是在冒犯自己的威严。
奴仆则认为这是阮溪背叛的表现。
一个宅子里。
泾渭分明划分着两个团体。
主人与奴仆。
现在阮溪明显是其中的异类了。
既不是主人,又不像奴仆。
这是很要命的。
就像“二五仔”游走在两个势力里迟早没有好下场一般,她这种被迫的现在就更没有好下场。
所以,后来众人也都回过味了。
大人们认为只是废柴小姐吸引人的一种手段。
仆从们却觉得又是另一种惩罚了。
她们的关系就是这般复杂。
但却依旧是最亲近的人。
阮彦有时并不像明面上那么受重视。
她有最好的院落,有最华美的服饰。
偶尔,也有来自府中老爷—她的爷爷的夸耀赞美。
可这并不能掩饰她的“无能”。
大宅邸中没有天赋,又无特别的一技之长,还是个女孩。
再喜欢,也就那样了。
院落内的门槛要是最高的。
服饰又沉又重。
幼时的“灼年阁”也变成了“灼华阁”。
桃树依旧,可阮彦却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来来往往的小姐们是不会与她深交的。
大人们常说,“和废物交往只会变得更加废物。”
又说,“她早早要嫁人的,你以后也要这样吗?”
大人的话语又是孩童们的准则了。
阮彦的玩伴越来越少,直到只剩下阮溪。
她选定的丫鬟,她的贴身丫鬟。
她对阮溪说,“我要为你改姓。”
阮溪便是阮溪了。
但变化不会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便停下手。
所以,也是一个平凡的一天。
阮彦变了。
她不再沉默寡言,她变得飞扬跋扈。
对阮溪,她也就更加过分了。
她有时会叫阮溪坐在床榻上,枕着阮溪的大腿入眠。
有时又会叫阮溪离她远些,滚的远远的。
她喜怒无常,更像一个主人家了。
芳华如水,一往无前。
如今她19岁了。
作为普通人嫁人有些晚,中州普通人家嫁人多为16岁。
可作为修士……
她不是。
她引来了更多的怜悯与嘲笑。
讥讽不会因为你的地位而改变,只会因为你的能力而停止。
阮彦无力改变。
阮溪说,小姐是病了。
阮彦有些讨厌阮溪。
她什么都不懂。
又什么都懂。
阮溪是个很好的贴身仆从。
她聪明又执拗。
有时身上有着一种憨劲。
她忠心又知进退。
阮彦喜欢。
她也不能修炼。
阮彦喜欢。
她们同岁。
阮彦喜欢。
她会关心阮彦。
可阮彦知道,自己护不住阮溪。
她要嫁人了。
对方是谁不重要。
阮溪是要作为陪嫁丫鬟过去的。
阮彦在这里知道的便比阮溪更多些了。
她是一个普通人,她的仆从也是一个普通人。
她要生育时,她的贴身丫鬟便会变成通房。
阮彦讨厌,阮彦恶心。
她读得书多,她懂得道理多。
她很聪明,她的地位高。
可她缺少如今最重要的能力--修仙。
她的父母是大修士,为觅机缘,生下她后,便无影无踪了。
他们会再生一个孩子吗?
修士子女缘薄,可她的祖父照样也是有着三子二女。
想要,总会有办法的。
阮彦心中有着恐慌。
她没有修仙的能力。
她会很快老去,死去。
她的寿命在修仙人眼中,可能就只是闭了一次关。
可等出来,她就已经半边身子进黄土了。
所以,好在她有阮溪。
阮溪也不能修炼。
这不是她能不能,而是她这个小姐想不想。
所以,好在她有阮溪。
谁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后面那样。
就如,主人是不会顾及仆从们有着什么思想。
他们要好用,他们要忠心。
这就足够了。
陈嬷嬷看向阮彦,屏风后的老者也望来。
这是一个陌生的阮彦,她没有之前的记忆。
他们都知道。
她会更好还是更坏?
阮彦抿了一下嘴唇,她实在害怕。
她昨晚还在看电视剧,看小说,庆祝自己的18岁生日,庆祝自己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她是一个天真单纯的好孩子。
她很好拿捏。
她很好掌握。
“爷爷,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她开口了,大家都笑了。
她有点像阮彦,但又不是她。
阮老爷有些烦躁,他为了自己最喜爱的孙女熬了一个大夜。
可孙女还是和以往一般,毫无长进,甚至有些退步。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阮彦一眼,还是松口了,他出去了。
出去意味着一个信号。
“小姐都原谅你了,还跪着干什么?”陈嬷嬷上前来要扶阮溪。
“谢小姐,谢小姐赏。”
阮溪又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才站起身来。
她没有拂陈嬷嬷的好意,却也不敢用力。
虚虚扶着起身来了。
鲜血从额头流入眼睛,她有些看不清,眼前带着血色的雾,鼻尖浮着铁锈的味道。
“呀!怎么伤成这个样子,好丫头,快,去坐下吧。”
陈嬷嬷招呼来举着手盆的丫鬟,叫她去给阮溪清理。
“奴没有事的,嬷嬷,奴没有照看好小姐本就罪该万死,多谢嬷嬷为奴留情,多谢小姐为奴求情。”
小丫鬟为阮溪擦拭着,阮溪依旧不敢放松。
老爷走了,小姐没有说话,现在的准则便是嬷嬷。
在这个世界,奴要挨打,奴要挨骂。
这都是正常的。
“【精神值】:正常。”
悄无声息,却又默默提示着阮溪。
遵守准则,是正常的。
小姐说话了。
“我没什么事了,嬷嬷,郑良医那是不是写好方子等着嬷嬷你去帮衬,叫她们下去吧,嬷嬷,我想和她单独待会。”
“是。”陈嬷嬷领命,手势一打,围在床边的众人随即鱼贯而出。
她则去到郑大夫跟前领路抓药去了。
郑大夫很是好心,她让那小童从药箱中拿出了白布和治疗跌打的药粉交予了陈嬷嬷。
“小姐刚醒,也是我忘说了,要少见血腥。
“府里的规矩我懂,这点东西还请收下给那丫鬟吧,莫吓着小姐。”
陈嬷嬷将药差走在最末的小丫鬟送来。
一时间,整个空间也就只剩下阮溪和阮彦两个人了。
也是好笑,两个失忆的陌生人却一人为主一人为仆。
新的阮彦没有演技,不会伪装。
不用阮溪,先前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出了怪异。
修真界有摄魂夺舍一说。
但主人家没有说什么,那便只是意外。
意外让跋扈的阮小姐变成了“软小姐”,正如以往沉默寡言的阮小姐变成飞扬跋扈的阮小姐一样正常。
变化是正常的,习惯变化也是正常的。
做奴仆的准则要随时随人变化,也是正常的。
新的阮小姐果真是个孩子。
她向阮溪道歉,真是个好孩子。
她问阮溪现在几年,前几天究竟如何。
她觉得她们俩是亲密无间的好主仆吗?
她认为阮溪不会反水出卖她吗?
好吧,是的。
阮溪是这样的人。
她本来要想办法解决阮小姐的。
在涉及到自己的安危时,主人的安危对阮溪并不重要。
她已经背负着“弑主者”的身份了,原主不是善女,指望她当善女去送死吗?
她是不肯的,她接过了原主的烂摊子,好像也接过了原主的反叛精神。
可能和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有关吧。
“【精神值】:正常。”
看,系统又在默默认可着阮溪。
阮溪也不知不觉以系统为准则了。
可阮小姐的芯也换了,一个估计和她来自同时代的高中毕业生。
那什么报复,真相好像一时就不重要了。
还是重要的,达摩克利之剑高悬于空中,冲着阮溪的后脖颈。
阮溪不敢赌,她现在在最破烂的赌桌,她没有资本。
她还是要查明真相,这点阮彦也如此。
但她的脾性还是上来了,她看着眼前单纯的阮彦,问出了那句话。
“小姐,你知道,奇变我什么?”
“什么?奇变偶?”
阮彦有些疑惑。
“奇变偶不变,小姐,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
阮溪向阮彦展示了这个世界的真实。
她想要阮彦认清现实,收回自己的善心。
和她划明界限,她不需要一个黏黏糊糊的亲密关系。
她希望她们赶快退回去,回到—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