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烬》三猫说

10、残局如蛊

　　地宫的坍塌声渐息，顾自蜷缩在祭台残骸下，指尖抠进血玉碎渣。月光从穹顶裂缝漏进来，照见满地青铜钥匙——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卜忘我的皮夹卡在石缝间，衣料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顾自抖着手抽出那张纸，是母亲笔迹的残页：“七星灭尽时，若双生祭品未殒，缚命丝将化情蛊，噬心百日而亡。” 纸背画着星图，北斗第七星的位置钉着半枚玉珏，玉面刻着卜忘我与她的生辰。

　　“百日……”她将残纸攥出褶皱，忽然听见碎石堆里传来微弱的铃声——是卜忘我常把玩的那枚铜钱，钱孔系着的红绳已断，铃舌上凝着黑血。

　　暗河支流突然翻涌，浮出半具残破的冰棺。棺中躺着的小满浑身覆满金线，心口的血玉碎成蛛网状，却仍规律地跳动着。顾自的铜镜映出骇人画面：女孩胸腔内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缠着缚命丝的冰棺残片，丝线另一端系着她自己的腕脉。

　　“姐姐……”小满忽然睁眼，瞳孔泛着鎏金色，“钥匙还在转。”

　　顾自猛地后退半步。这语气太像卜忘我——玩世不恭的尾音，带着将死之人的倦意。女孩颈间挂坠突然裂开，掉出半张烧焦的照片：二十年前的考古队合影里，母亲怀中抱着两个婴孩，一个心口插着青铜钥匙，一个腕间缠着缚命丝。

　　地宫深处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顾自循声找到暗室。墙上的星图沙盘正在自行推演，北斗第七星的位置卡着半枚断情玉，玉面映出两个纠缠的人影——正是她与卜忘我。

　　沙盘旁堆着母亲的手稿，最新一页墨迹未干：“自儿，你与卜家小子皆是祭品，亦皆是执棋人。要破双生局，需先断同心。” 字迹边画着血玉雕成的连心锁，锁眼形似小满的挂坠。

　　顾自的铜镜突然发烫，镜面浮现幻象——
　　母亲跪在血祭台前，将两个婴孩的魂魄抽出，用缚命丝缝成一体。女婴的哭声化作男婴心口的钥匙转动声，而冰棺中的替身正缓缓睁眼。

　　“原来我们……从出生就是傀儡。”她将铜镜按在星图沙盘上，鎏金丝线从镜框钻出，缠住沙盘中的双星。北斗第七星骤然亮起，地宫某处传来石门开启的轰鸣。

　　暗室穹顶裂开缝隙，月光凝成光柱照在沙盘中央。小满不知何时跟来，血玉心脏突然离体飞出，嵌进星图天枢位。沙盘疯狂转动，最终定格在三点十五分——顾自腕间的手表突然开始倒转，缚命丝从皮肤下钻出，在她与沙盘间织成茧。

　　“姐姐，时辰到了。”小满的嗓音变成卜忘我的声线，鎏金瞳孔流出血泪，“你母亲算漏了一点——双生祭品若动情，蛊毒会反噬执棋人。”

　　茧内时间开始倒流，顾自看见三天前的卜忘我——他在祭台坍塌瞬间将她推出险境，自己却被青铜柱贯穿左肩。鎏金钥匙脱体而出的刹那，他用唇语说了句“活下去”，血珠凝成符咒印在她眉心。

　　“这是……他的记忆？”顾自的指尖穿过幻象，卜忘我后背的星图突然化作实体，第七枚铜钱在她掌心碎裂。

　　茧外传来乔纳森手下残党的嘶吼，子弹击打茧壁的声音如雨点密集。小满的身体正在融化，血玉心脏裂痕中伸出金线，与顾自的缚命丝绞成一股。

　　“顾老师，你还有半个时辰。”幻象中的卜忘我突然开口，灰败的瞳孔映出茧外现实——地宫主祭台正在升起，台上摆着母亲的登山包，包中露出一截森白骨腕，腕表永远停在三点十五分。

　　顾自的胎记突然剥落，化作血玉钥匙插入祭台锁孔。整个地宫开始倾斜，暗河水倒灌进祭坛，冲出一口青铜匣。匣中整齐码着七枚铜钱，每枚都刻着北斗星名，唯独缺了摇光位那枚。

　　小满的鎏金瞳孔突然流出血泪：“摇光铜钱……在我眼睛里。”她抠出左眼球，瞳仁化作铜钱嵌入祭台。七星归位的刹那，顾自的铜镜彻底碎裂，镜中母亲的虚影伸手按向她心口：“自儿，现在你是新的执棋人。”

　　祭台轰然开启，露出底下十丈深的竖井。井壁刻满顾氏族谱，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祭品编号——顾自的名字排在末位，编号却是“零”。

　　井底传来卜忘我的咳嗽声，混着锁链拖曳的脆响。顾自攥着缚命丝跃下竖井，落地时踩到一具风干的尸骸——骸骨腕间戴着母亲的手表，表盘玻璃裂痕与铜镜裂纹一模一样。

　　“你来了。”阴影中传来沙哑的嗓音。
　　卜忘我被锁链吊在井壁上，心口插着七枚铜钱组成的北斗，最末的摇光铜钱正是小满的眼球所化。他的脚踝泡在血水中，水面浮着张烧焦的纸，字迹依稀可辨：“双生蛊成时，执棋人需择一而弑。”

　　顾自的铜镜碎片突然飞起，在她掌心凝成匕首。刃面浮出两行血字：
　　左刃：“断情，活。”
　　右刃：“续命，死。”

　　井壁突然渗出黑水，化作母亲的身影。女人指尖蘸着血水，在顾自额头画下星图：“自儿，当年我将你与卜家小子的命盘对调，如今该拨乱反正了。”她忽然指向卜忘我，“杀了他，你就能活成完整的人。”

　　锁链突然绷紧，卜忘我咳着笑出声：“顾老师，这笔买卖划算。”他扯开衣襟，露出心口蠕动的蛊虫，“杀了我，你就能摆脱二十三年的傀儡命。”

　　顾自的匕首悬在他咽喉，刃面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井底忽然刮起阴风，母亲的虚影厉喝：“动手！”

　　三点十五分，月光如铡刀坠入竖井。顾自突然反手将匕首刺进自己心口，蛊虫顺着血刃爬出，在她掌心凝成完整的断情玉。

　　“我选第三条路。”她碾碎玉珏，鎏金丝线炸裂如烟火，“做自己的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