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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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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珩强壮镇定:“什么意思?”
而老翁显然无心再与他们费口舌,用烟杆指了指另一边的门:
“请吧。”
夏冬还紧蹙着眉头,方珩已毅然往兑泽门前去:“走吧,只有进去,才能再见到他们。”
夏冬这才醒悟般跟上。
待二人进入后门便消失了,方珩驻足,讶异于眼前倏然出现的场景。
四壁、穹顶、地面皆遍布着数万面水银镜。
镜面相互折射,将二人困在了无限延伸的光之迷宫。
忽然,周遭的镜中泛起涟漪。
方珩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接着便听见无数重叠的呓语从镜面渗出。
他细细聆听,才勉强辨认出其所言:
“你们要赌什么?”
方珩望向夏冬,似在征求他的意见。
夏冬:“沈公子无需考虑我,做自己想做的便是。”
“我会尽全力帮你。”
这话怎的听上去如此熟悉?他正纳闷,随后便听到了夏冬的心声:
【眼下这番局面,想必大人在来之前便已料到。】
【不然他也不会如此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一定护好弟弟。】
【放心吧大人,我会像守护您一样守护令弟,即使豁出性命。】
方珩心中复又升腾起名为愧疚的情绪。
沈怀霄对他推心置腹,而他却处心积虑,隐瞒了此行真正的目的。
罢了。再见到人时当面与他解释清楚吧。
方珩下定决心,对着镜面道:“我要与你们这最厉害的奇术师相见。”
血信中所指明的线索唯有“奇术师”,而地下赌场却又遍地都是。
要找最有话语权的那个。方珩暗自揣测,对方家的围剿,绝不是一个人的计划。
他的耳边又传来细密的呢喃声:
“好啊——赌局开场——”
紧接着便有人形凝聚在镜面上。
一瞬间,持剑的镜影破镜而出。
方珩还未能压下心中对剑的恐惧,条件反射般闭上了眼,以为命悬一线。
没成想夏冬的速度比那镜影更快,立刻将他护在身后,挥剑斩碎最先扑来的黑影。
可四分五裂的水银碎片却在空中重组,继续向他们扑来。
这些显然都是幻象,不是真身。
方珩敏锐地注意到,他们周围又有越来越多的镜影凝结而出。
夏冬一刻不停歇地挥剑,剑锋划过之处,液态金属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这样下去不行。方珩心想,夏冬会力竭的。
他沉下心来,屏息闭目,试图屏蔽一切无效的吵闹声,穿透虚妄的外壳,捕捉到这之中真正的、实体化的镜影。
也就是驱动这一切幻象的,背后的奇术师。
来此之前,沈怀霄就给众人介绍过地下赌场流传在外的规矩。
骰子是通行令,每一面对应一个卦象,同时也对应着与卦象有关的赌场。
在地下赌场的无非就几种人:不受民众待见的奇术师,鬼迷心窍妄想精通奇术的普通人,花天酒地追求刺激的有钱人,以及走投无路的流浪汉。
但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进了赌场,便都只剩一个“赌”字。即使是穷苦的流浪汉,也还有一条命可以用来赌。
而掌管赌场的,都是些小有权力的奇术师,想怎么玩,还得看他们的心情和自己的运气。
当然了,赌徒也有不得不遵守的规定,那就是“愿赌服输”。
经过重新复盘,方珩终于冷静下来,耳畔响起一阵空灵的女声。
【找不到我吧~】
【这位俊俏的小公子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哟。】
【我马上就要赢了。】
他猛地睁开双眼:“离位!”
八卦阵中,离位对应南方。此时,也是他的正后方。
话音未落,夏冬的剑光已斩向那处扑面而来的镜影。
霎时,周遭沉静下来,方珩只能听到夏冬累到极致的喘息声。
这一次,镜影没有再重新出现。
连带着所有的黑影都消失不见。
二人刚要松一口气。
突然间,所有的水银镜开始融化,液态金属如沸水般剧烈翻滚起来,他们仿佛置身沼泽。
方珩脚下不稳,被夏冬及时拉住,二人背靠而立,才没有倒在水银中。
他无法忽视紧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侧头去看才注意到这正是夏冬挥剑的手,此时正在微微颤抖,手背上遍布着格外醒目的红。
想来是斩镜影时,被四散的水银溅到了皮肤。
方珩心中感激更甚,但眼下显然不是关心道谢的好时机。
他定了定神,借着夏冬的力重新稳住身子,发现所有的水银正往前方汇聚而去。
不一会,面前便出现了一张巨大的银色人脸,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连带着他们脚下的水银都不再动弹。
“恭喜客官,赢了这场赌局。”传来的是女子热情洋溢的声音。
那张银色人脸竟还能做出挑眉这般生动的表情。
她接着朝向方珩道:“你很特别。”
方珩刚和夏冬放松下来并肩而立,闻言不解地皱了皱眉。
“来地下赌场的人,要么是和我一样的奇术师,要么就是那些妄想偷学奇术高升的普通人。”
“他们赌命、赌钱、赌名声,就是没有像你这样赌一个机会的。”
“也极少有普通人能这么快找到我的真身。”
女子轻笑了下:“日后若有相见的机会,可以认识一下。”
“奴家名为钦儿,最擅长骗人。”
女子的笑声还在耳边盘旋,刺眼的景色却已消失,入目的是一条极为昏暗曲折的小道。
“你还好吗?”方珩最先关心起夏冬的伤势。
夏冬摇摇头:“无妨,小伤而已,平日里跟着大人,早鲜血淋漓惯了。”
方珩听后,免不了又担心起先进门的沈怀霄,不知他眼下的情况如何。
“放心吧。”夏冬像是看出他的忧虑,为他开解道,“大人的身手好着呢,我能应付的事,他就更不用说了。”
方珩沉默着点点头,率先往前走去。
来到熟悉的鲤鱼灯下,他们才意识到周围开阔了许多。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们细细端详眼前的陈设,感觉更像是一个...山洞中的客栈?
而在鲤鱼灯下站着的,是一位年迈的婆婆。
她手里还提着盏琉璃灯,灯光忽明忽暗,使得投射在洞壁上的影子也若隐若现。
平添几分诡异。
她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客官好,欢迎来到翌日客栈。”
“为什么叫‘翌日客栈’?”方珩脱口而出。
“地下赌场的规矩。”婆婆缓缓道,“赌一日,休一日。”
这个规矩也好生奇怪。他忍不住想着。
【又是哪来的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也敢来地下赌场闯。】
【我看是活腻了。】
与外在沉稳的形象不同,她的内心可谓是火力十足呢。
方珩抽动了下嘴角,乖巧道:“婆婆~那我刚赢的奖励,何时兑现啊?”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婆婆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光,“翌日,便一切都会明朗。”
【死了就是死了,碰巧活着那就继续送死。】
方珩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们的朋友...”
“嘘!”
沉默已久的夏冬刚要出声,便被婆婆的气声斩断。
她竖着手指挡在唇前,本就褶皱的嘴皮被挤得更加扭曲,方珩的眼皮没忍住跳了跳。
“跟我来。”
婆婆留下这句话后提着灯走向阶梯,伴着吱呀声迈往二楼。
方珩和夏冬跟在她身后,刻意与她保持了些距离。
【这个老人怎么神神叨叨的。】
认同。无比认同。方珩听着夏冬的心声,简直恨不得整个人贴到他身上去。
他从小就最怕鬼怪故事。
然而婆婆只是默默地将他们领到了沈怀霄和夏秋所在的房间。
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房内的人见到的便是紧紧相贴的二人。
方珩觉得丢脸,直接低着头弹射到一旁。
故而没有注意到沈怀霄变得晦暗的眼神。
“大人!哥哥!没想到你们解决得比我们还快?”夏冬说着,上前察看二人的情况。
方珩也终于缓过神,跟了过去。
夏秋余光瞥了眼一言不发的沈怀霄,发出一声干咳,起身拽着夏冬要走。
“哎!哥、哥...你急着拉我走做什么?”
“我还没检查大人的伤势呢!”
夏秋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夏冬一眼,咬着牙道:“累了。回房休息。”
二人的声音被门隔绝在外。
方珩这才得以在沈怀霄身旁坐下。
他紧绷的弦得到放松,嘴里便止不住地开始念叨:
“哇你知道吗,我们那里简直太恐怖了。”
“要不是夏冬保护我,我可能真的会烂在水银里。”
“噢对,夏冬的手还受伤了,红了一大片,感觉挺严重的。”
“他是为了保护我才这样的,有点过意不去,我一会就去给他送药。”
又喋喋不休了一阵后才问:
“对了,你们还好吗?”
他望向沈怀霄,那人却仍低着头一言不发,唯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这才发觉不对劲,又凑近了些:“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夏冬、夏冬、夏冬,每一句话都在说夏冬。】
【我们哪有这么金贵,他到底在瞎担心什么?】
【居然最后才想起问我。】
【哦不对,是问“我们”。】
【不想理阿珩了。】
方珩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人轻轻拎起了一角。
他越过沈怀霄立下的冰冷结界,用温热的手托起那人更加滚烫的脸颊。
沈怀霄的眉头正紧紧蹙着,嘴角下撇,即使被强行抬起头,也仍固执地侧过脸,不去看他。
“你抖什么?”方珩目光如水,轻柔地抚着面前人的双颊,“可是有些冷了?”
“没有。”沈怀霄红着脸,终于舍得开口。
方珩趁机捏了一把那人的脸蛋,在他愠怒的眼神望过来之前抢先收回手道:“伤哪了,给我看看。”
沈怀霄又开始不吭声。
“怎么?”他忍不住挑起眉,“是想让我帮你把袍子全都脱了好好检查一遍吗?”
“你!”沈怀霄的脸似乎更红,极为勉强地露出一边的肩膀。
那上面是一道狰狞的口子,创口有些深,鲜血洇红了他肩头的衣衫。
方才扯下时又带动伤口,鲜血不断从中汩汩流出。
而那人居然无动于衷。
方珩皱着眉开口:“你和夏秋不是早回来了吗?伤这么重,为什么不处理?”
沈怀霄没什么表情,只抖动了下略显苍白的双唇:“早就习惯了。”
他瞬间有些生气,没有任何预兆地将纱布按压在了伤口上。
本以为会疼得沈怀霄倒吸一口凉气,可是那人只是再次抿紧了双唇。
怎么也不吭声。
真会忍啊。方珩恨恨地想着,手上动作却轻柔了许多。
说到底还是心疼。
分别的这六年,沈怀霄成了意气风发的沈指挥使,也背满了一身的伤。
止血后,方珩简单用清水帮他处理了一下,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起来。
他极少干这些事,布条在他手下歪歪扭扭的,倒像是在反抗。
“疼就说。”他手里动作不停,眼神却老往沈怀霄脸上跑。
那人只是摇摇头,眼里漫上一抹温柔的笑意。
【疼,但是又不疼了。】
有病。
方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替他把衣衫重新整理好,贱兮兮地凑到他跟前:“又开心了?”
沈怀霄来不及收回笑意,缱绻的目光就这样落入方珩眼中。
【好近。】
【好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