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的契约侍妾》瓜甜月下

8、侍疾

　　长庚迟疑一瞬，但世子有令也只好遵从。
　　一脸忧色地看了眼元琛，他朝沈妍叉手一礼：“有劳了。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

　　沈妍道：“好。”

　　长庚离开没多久，元琛又昏睡过去。

　　沈妍在他床边的圈椅上坐下，瞧着那张玉雕般俊美无害的脸怔然出神。
　　其实，她本无必要多管闲事，留下来侍疾对她也没任何好处，搞不好还会惹麻烦上身。

　　但卫世子扳倒了姚承嗣那个作恶多端的老奸臣，在她眼中便是为民除害，也让她扎扎实实出了口恶气。
　　虽说之前曾被卫世子利用，但她也明白那不过是将计就计。彼时她既是姚承嗣相送，是女使还是侍妾不过在卫世子一念之间。
　　而他并未以侍妾之名困住她，与她演戏还主动提出付钱，甚至与她签了份契约。

　　总之，这些怎么看都不像坏人所为。

　　故而，眼下沈妍有点不忍心看他有难。论心细和照顾人，她是目前所有人当中的最佳人选。

　　当然，最关键是卫世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她找谁要钱去？

　　床头传来一声闷哼，沈妍抬眼看去，只见卫世子面色苍白，额角、脸颊、脖颈上冷汗涔涔。
　　忽而眉心紧锁，长睫轻颤，嘴里含混不清地不知念叨着什么，像是被噩梦魇住了。

　　她于是拿起元琛额上的帕子帮他擦了擦汗。
　　太医说过今晚是关键，倘若世子休息不好，会很难恢复吧？会不会没命？她心头涌起不安。

　　忽想到自己床角挂着一枚香囊，里面是她用艾草、薄荷、苏合香等制成的安神香。
　　每次心烦睡不踏实，她便将那枚香囊放在枕边，清心安神，屡试不爽。

　　当即起身出门，让侍卫阿岚先看护好世子，自己去房里将香囊取来，放在元琛枕边上。
　　又看他身侧的手长指嵌进手心，显得身心紧绷，沈妍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一点点掰开了他的手指，不想才掰了两根，指尖忽被他反手握住。

　　手被抓得生疼，她想了想，另一只手哄孩子般在元琛手背上轻拍了几下。他果然慢慢松开。

　　沈妍不禁莞尔，想不到清冷矜贵的卫世子也有普通人的一面——还是个脆弱的普通人。

　　看对方终于放松下来，沈妍便想将手抽出来，不料才一动，卫世子手又是一紧。
　　如此两次，她还是放弃了——事急从权，便由着他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元琛烧退了，沈妍总算放下心来，趴在床边打了个盹。

　　*
　　元琛躺在床上，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咒，脑子一半清醒，一半却陷在幻觉里。
　　一个又一个梦境如同层层嵌套的罗网，将他死死困住。
　　动不了，喊不出，只能任由自己像个傀儡般被梦境牵制，直至窒息。

　　梦境在一片喜庆中开始。
　　京城冬月，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元府各处披红挂彩，下人们你来我往，忙前忙后，在筹备一场盛大的婚礼。
　　他的父亲元敬之，即将以平妻身份迎娶清河大长公主的嫡女安阳县主。

　　红绸装点的门头，他和母亲挎着大包小包登上一辆马车，在车轮辘辘声中被送往乡下的庄子上小住。

　　他们在雪中颠簸了一整日，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那个萧索破旧的村庄。
　　下车时雪停了，他看见天边的残云像一抹抹殷红的血迹。

　　更深夜静，油灯发出暗红微弱的光。
　　他坐在桌案前翻书，书卷忽被母亲轻轻夺去：“我儿年纪尚小，不可这般熬夜。”

　　他顺从地点点头，但等母亲熄灯睡下，又掀开被子下床，重新点起油灯，将书翻开……

　　朝阳未出，东方的天际隐隐泛红。
　　少年舞动着一杆与他年纪并不匹配的长枪，枪杆上斑斑驳驳遍布着血痕。
　　掌心大大小小的血泡被磨破了皮，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看见母亲给他擦药时涨红了眼圈，连忙摇头说：“不疼，孩儿只是有些心急了。”想快一点变强，到那时看谁还敢轻视母亲。

　　母亲将他一把搂进怀中，从不轻易落泪的她突然泣不成声。

　　一滴血珠晕开，将视野染成红色。
　　前方，母亲手持发钗，钗尖对准自己的脖颈，冲父亲歇斯底里：“世子之位本该是琛儿的，也只能是琛儿的。元敬之，你若敢选别人，我就死给你看！”

　　父亲则软言央求：“好，我答应你……把发钗给我。”

　　发钗落地有声，伴随着母亲的讽笑：“对你而言，名声果然比良心重要。”

　　一口鲜血喷溅在白色锦帕上。
　　母亲倚在榻上，呼吸像破旧的风箱，定定看着他，她喉咙里艰难地吐出一句：“不要记恨你的父亲。”

　　“母亲，你再坚持一下，我这便去叫父亲来！”

　　雁回城街头，少年大汗淋漓，一路狂奔，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口中溢满血腥。

　　远处的天际，血红的残阳一点点坠落。

　　四下里漆黑一片，他浑身麻木，意识也在逐渐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元琛在一缕芳香中找回神志。
　　那是雏菊与艾草的清香，期间还夹杂着一些不知名的芬芳。周围有水声、鸟鸣……他好像在一片草地上睡着了。
　　天光淡淡，洒在眼皮上，是透明的薄红。

　　*
　　元琛睁开眼，周遭萦绕着梦里熟悉的香味，忽觉右手微沉，似被一片温软包裹着。他转眸看去，那竟是一只素白的手。

　　下一瞬，他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沈妍，墨黑的瞳仁骤然放大，心跳空了一下，被握着的那只手也有点僵，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怔了好一会儿，他指尖微颤，烫着似的将手抽出来。

　　这么一动，床边的沈妍一个激灵抬起头，因为才醒，嗓音略带着一点沙哑：“世子醒了。”

　　“嗯。”元琛声色无波，手心却起了一层薄汗。
　　视线避开沈妍的瞬间，他看见枕边放着一枚鹅黄色的香囊。

　　“那是妾自制的安神香。”沈妍语气小心翼翼，“昨晚看世子睡得不甚踏实，担心您休息不好不利于恢复，这才自作主张拿过来。”

　　元琛目光落在那枚香囊上，里面散出的正是昨夜在梦中闻见的味道。

　　“多谢。”他依旧声色无波。

　　话音才落，一只微凉的手触上他的额头，元琛猝不及防身子僵住，感觉头脸都在发烫。

　　沈妍却疑惑地轻“咦”一声，兀自喃喃：“明明已经不烧了，脸怎么还红？妾这便去请郎中。”说着起身快步出了门。

　　在她身后床头，元琛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忽又想到以现下二人的关系，沈妍本不必如此，可他看得出，她关心自己并非假装。这么想着，他不觉又有些出神。

　　长庚进门时看见元琛眉目舒展，心情和气色似乎都不错，不由长舒了一口气——看来世子的伤势已无大碍。
　　不过纵使如此，世子这般神情明朗也是罕见，想必是因为扳倒姚承嗣去了一个心头大患。

　　*
　　元琛本就伤得不重，加上昨夜解了毒，退了烧，太医看过后甚为满意，道：“调养几日应无大碍。”

　　这厢，沈妍原以为卫世子与她演戏只是为了迷惑姚承嗣，可随着姚承嗣倒台，她对卫世子应该也失去了利用价值，不知为何，那个契约要签一个月之久。
　　是因为他财大气粗，多些日子也不在乎？还是他当时也不确定揭发老奸臣会在哪一天？

　　虽然心中好奇，她却也知道这种事最好别打听。
　　高门之间争权夺势，像她这种位卑言轻之人，通常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

　　因为元琛受伤，近日官家开恩免去了他的朝仪，准许他在府中静养休息。

　　这日晌午前，沈妍将洗好的衣物送进元琛房中，正在往柜子里放，元琛从她身后走来。

　　“香囊还你。”手上拿着那枚鹅黄色香囊，他表情认真道了声，“多谢。”

　　沈妍接过香囊：“举手之劳，世子不必客气。”想了想，出于好心又道，“这香囊世子若觉得有用，妾做一枚新的给您吧？”

　　话落，没想到元琛竟痛快应下：“那便有劳沈娘子了。”

　　沈妍向他叉手一礼，算是应承下来。

　　元琛转身离开时，忽想到了什么，顿足：“对了，以后早朝你不必过来了。”

　　沈妍一愕：“为何？是不是妾哪里照顾不周？”

　　元琛：“……”总不能说之前是故意折腾她，想看她的笑话吧？

　　慢慢转过身来，他轻咳了两声，故意拉下脸来：“你只需专心做好契约上的事，其余都不重要。不然哪天累坏了身子，外面人会以为本世子苛待你，这场戏还有谁会相信？”

　　“噢。”沈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元琛抬脚离去，在她看不见处牵了牵唇角。

　　沈妍犹在心里嘀咕：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摆臭脸？
　　而且最近明明没有外出安排，用得着这么小心？

　　不过这件事对沈妍只有好处，她当然乐得从善如流。

　　没有了每日寅时起床，沈妍这几日睡眠好，气色好，心情也跟着不错。

　　如此说来还真要感谢卫世子。

　　所以，她决定把送他的香囊做得好看一些。比如，在上面加个刺绣？
　　虽然她于这门手艺水平有限，但送人礼物最重要的是真诚。

　　沈妍认真想过，卫世子是武将，所配香囊的图案也该威武一些，再配合他的身份，沈妍觉得绣只猛虎最合适不过。

　　计议已定，她找来丝线，描画了样子，开始穿针引线。
　　她是那种无论做什么事都很专心的人，手脚也利索，一只斑斓猛虎没几日便大功告成。

　　事后端详着自己的手艺，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只虎不知神态还是外形，给人一种感觉，好像它不是猛虎，而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炸毛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