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亦知亦行

3、参观应森 过了不知多

　　过了不知多久，卧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佑轩几乎是马上醒来，看了一眼手机，八点整。
　　室内还是一片昏暗，他打了一个哈欠，抻了抻懒腰，起身拉开了窗帘，晃晃悠悠的走出了房间。
　　对面的书房门敞开着，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内缓缓扫过。书房和卧室大小相仿，两面墙被书架占满，密密麻麻排列着书籍，书架前摆放着一张简约的办公桌，桌上放着几本摊开的书和笔记本。窗前放着一张米白色的沙发，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空着的一面墙镶嵌着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潦草地写着“上市计划”和“风险点”。然而，房间内却静悄悄的，敲门的人不在其内。
　　他走进餐厅，目光落在昨天自己用餐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杯尚有余温的黑咖啡、一片全麦面包、一杯豆浆，旁边是油条、牛油面包、培根和煎蛋，散发出食物的香气。他的对面位置显然已经有人用过早餐，空盘子和空杯子整齐地放在桌上。
　　他刚落座，顾念的声音同步响起:“你起来了？”
　　她身着一袭墨蓝色的连衣裙，外面搭配着一件剪裁得体的蓝色呢子大衣，微卷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在肩头，增添了一份柔美。她的脸色红润，精神焕发，不知是因为昨晚睡得安稳，还是精心化妆的效果。然而想到昨夜两点钟书房的灯光依然亮着，他不禁怀疑，她是否真的休息得那么好。
　　“怎么不等我一起吃早餐？”林佑轩的声音微微沙哑，还带着刚起床的慵懒感。
　　“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她轻声回应，嘴角漾开一抹浅笑，语气里透着温柔的体贴。

　　林佑轩吃完早餐，收拾妥当后，与顾念一同驱车前往公司。车内依旧安静，车轮平稳地碾过清晨的街道。路过那座熟悉的机甲大熊猫雕塑时，林佑轩不禁多看了一眼。车子转过两个街角，缓缓驶入望森创智园区。
　　这个由应森开发的商业园区，后来在业务转型中被出售给一家房地产上市公司，但应森保留了园区内一栋核心办公楼的产权，作为公司总部所在地。
　　周一上午8：45，正是入园的高峰期，园区大门敞开，汽车、摩托、平衡车......各类代步工具纷纷涌入。
　　园区内张灯结彩，洋溢着迎接本周日元旦的欢乐与喜庆。而应森科技楼内却笼罩在上市失败消息带来的低沉与压抑之中，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抵达应森科技楼后，林佑轩与顾念一同下车。大楼的玻璃外墙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彰显出现代感与科技感。入口处设有严格的门禁系统。顾念熟练地刷工作证进入，而林佑轩则需要在前台进行访客登记。
　　“回自己家的公司还得登记。”林佑轩看着手中的访客单，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自嘲。
　　“谁让门禁系统和前台不认识您是林公子呢，毕竟您一向都低调得很。”顾念侧头看了他一眼，笑意藏在眼底，手上的工作证再次熟练地刷开了电梯。
　　电梯内安静而明亮，楼层按键“20”被点亮，柔和的灯光映在林佑轩的脸上。他似乎察觉到了顾念语气中的一点幸灾乐祸，嘴边的笑意更深了：“看来，你今天还挺乐意给我上课的。”
　　“走吧，林少爷。”顾念轻扬下巴，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透着一丝揶揄，“带你参观、你、家、公司的布局。”
　　电梯缓缓上升，顾念开始介绍起来，语速从容，带着几分职业的干练，却又不失亲切：“整栋大楼一共22层，最顶层是林董的私人休息室，21层是林董的办公室和会客室。20层是董事会办公室和法务部。”
　　“研发部门占了整整15到19层，毕竟是咱们公司的‘心脏’，核心技术都在这里孵化出来。”
　　“财务部单独在14层，方便处理保密性高的财务数据。至于市场部、销售部、售前部和客户交付部，在9到13层，整个营销和客户链条都聚集在那里。”
　　“人力资源部和行政部占了6到8层，负责支撑公司运转，处理员工事务。”
　　“1到5层是共享空间，公共会议室、培训中心、员工休息区、食堂、健身房，还有图书馆和咱们的产品展示厅，全都设在那儿。待会领你去地下一层的机房转转，那可是研发技术的另一张王牌。”
　　顾念说得轻松自然，林佑轩却听得若有所思，视线不经意间从电梯的金属墙面扫向顾念，嘴角微微扬起：“说得这么熟练，看来你对我家的公司还挺上心。”
　　“毕竟，这是我每天工作的地方。”顾念挑眉，语气不急不缓。”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20层，门缓缓滑开。林佑轩迈步走出，目光随意地在这一层扫了一圈，整片办公区一览无遗，宽敞明亮，透着极简的现代设计风格。
　　顾念简单介绍了下20层的布局。
　　左侧是法务部总监的办公室，右侧则是顾念的办公室，两间会议室居中分布，磨砂玻璃墙面简洁通透，隐约映出内部整齐排列的座椅、悬挂的投影设备以及若隐若现的人影。
　　他微微扬起嘴角感叹道：“有意思，明明是自己家的公司，听你这么一介绍，倒让我觉得自己对应森的了解太少了。”
　　“我们部门人不多，加上我一共六个人，清一色的娘子军。”顾念一边走，一边随口说道。
　　正说话间，一位身着利落套装的女士从前方迎面走来，步伐稳健，神情干练，她微微颔首：“顾总，月度例会还有五分钟开始，各部门领导已经在2002会议室就位了。”
　　“知道了，谢谢。”顾念看了一眼腕表，确认时间后转头对林佑轩说道，“林公子，这是我的助理，于馨。”
　　“林先生，您好。”于馨适时地伸出了手，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林佑轩挑了挑眉，他微微一笑，握了一下她的手，语气温和而带着些许玩味：“于助理，您好，果然顾总身边都是精英。”
　　顾念听着两人简短的寒暄，笑意浅浅，随即将手中的工作证递给于馨：“我的工作证除了顶层没有权限，其他楼层都能进。小馨，你拿着它，带林先生好好参观一下。”
　　于馨接过工作证，点头应道：“好的，顾总。”随即转向林佑轩，语气更加温和：“林先生，请随我来。”
　　林佑轩目光落在顾念身上，嘴角微扬，带着几分戏谑：“看来顾总位高权重，为我做导游确实有些大材小用。”
　　顾念闻言，淡淡一笑：“这可是上市失败后的首次高管会议，关系到应森的凝聚力和未来走向，至关重要。说到底，都是在为林家效力，林公子，想必您不会介意吧？”
　　林佑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低声笑了笑。

　　尽管林董缺席，公司的月底例会仍由顾念主持照常进行。会议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沉闷，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内部进展，言辞间小心翼翼，仿佛在避免触及某些敏感话题。然而，随着议题逐渐深入，关于公司上市计划的讨论引发了场面上的矛盾与分歧。
　　一方认为，尽管这次上市失败，但应森的基本面依旧稳固，只要再给些时间调整，公司完全有能力实现成功上市。另一方以白横为代表则持反对意见，认为连续三次上市失败已经严重消耗了公司资源与信任，继续坚持只会加剧损失，不如及时止损，转而将精力投入到更切实的业务发展上，或者趁着公司的刚刚研发出大语言模型，直接卖个合理的价格......
　　顾念瞥了一眼于馨发来的参观结束的消息，眉头微蹙，沉思片刻后抬手打断了白横的话。她语调平静，却隐隐透着几分讥讽的锐意：“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越俎代庖，自作主张。”
　　她的目光如刀，直直落在白横身上，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冷凝，令人不由屏息。负责记录的助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白横听到这句话，脸色陡然涨红，整个人像是被人当众拔下了面具，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得紧紧的。他是应森建筑时的元老，曾跟随林震业南征北战，年轻时干劲十足，战功赫赫。然而，随着年纪渐长，他的斗志早已被岁月磨平，曾经的拼搏精神也变成了如今的得过且过。如今只想守着市场部那一亩三分地安稳度日，等着把自己百分之五的股权套现就溜之大吉回家养老。
　　他没有林震业口中“国内第一、行业领先”的远大目标，只想尽快离场。在白横的眼中，上市是场漫长的煎熬：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上市之后，还得锁定一年才能兑现股权价值。这生不如死的等待，他早已耐不住。何不干脆把公司卖掉，来一场更快更稳的套现离场......平时仗着自己资历深，对顾念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许多的后辈素来不怎么放在眼里。
　　“既然无权决策，空话连篇只会徒增浪费，何必占用大家时间。”顾念的话无异于当众拆穿他的想法，甚至将他的懒散心态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只能憋着一肚子的怒火，愤愤地瞪着顾念。
　　顾念却并未在意白横的表情，目光冷峻地扫过会议室的众人：“大家都是成年人，也都看得出公司现在的局面有多艰难。既然坐在这个会议室里，那就请各位拿出对等的担当和责任心。我不是来听谁抱怨或者辩解的，而是希望每个人都能给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有问题，不怕，怕的是一边避重就轻，一边还想着浑水摸鱼。”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锋利的刀刃，直戳每个人的内心。
　　顾念合上手中的资料，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白总，您的经验和资历公司一直很看重，但年纪已高，工作确实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公司本着人性化的考虑，决定让您回家休息半个月调整状态。”她顿了顿，目光扫向在座的众人，随后点了一人的名字，“从即日起，市场部的事务暂由张轩其暂时管理，确保工作正常推进。”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压抑的气息。白横僵着身子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红晕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阴沉。他的手微微颤抖，哆嗦了半天才猛地站起来，怒声质问：“你敢！你有什么资格......”
　　顾念回过头，目光平淡而冷静：“林董亲自做出的安排。他目前身在国外，为公司拓展新的投资资源。在此期间，他已正式授权我暂代公司的日常运营管理。授权邮件昨晚九点，应已发送到各位邮箱。”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程小雨适时补充确认：“没错，林董出国两周，这是林董临行前的明确交代，委托书也已群发至各位领导的邮箱。”
　　白横愣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一瞬间似乎失去了所有底气。他咬着牙，愤愤地瞪着顾念，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能憋着这口气忍到了散会。
　　会议结束后，大多数人还没离开，白横原本想等人走光再找顾念理论，却没想到顾念收拾了东西，干脆利落地起身准备离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白横心头的怒火彻底被点燃，快步追上去，背后狠狠骂道：“顾念，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不过是老林手中的一颗棋子，等你失去了价值，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这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准备离开的员工一个个愣在原地，错愕地看向两人。
　　顾念的脚步顿了顿，她缓缓转身，高跟鞋与地板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那一声声仿佛击打在人心上，让白横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他早已年过半百，面对比自己小了二十多岁的顾念，竟莫名生出一丝慌乱，双腿微微发软，手中的钢笔也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地。
　　顾念停在他面前，脸上浮现一抹浅笑，眼睛里却不带半点温度。她的左眼尾微微上扬，平日里总显得妩媚又俏皮，这一刻却冷得像一块寒冰，直逼人心。她弯下腰，拾起掉落的钢笔，轻轻放回白横的手中，声音柔和，却字字如刀：“白总，能力不足，就该虚心请教。倚老卖老，只会徒增令人厌弃的笑柄。再说了，我即便是颗棋子，也轮不到你来执棋。”
　　她直起身，目光淡淡扫了白横一眼，随后转身离去，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白横呆立原地，脸色青红交替，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会议室里，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顾念推开会议室的门，一抬眼便看见林佑轩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不知他听到了多少。
　　顾念神色坦然，眉眼之间不见半分局促与尴尬，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林佑轩的目光冷峻，脚步一沉，正欲往里闯。
　　“等一下。”顾念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语气不容拒绝，却尽量放缓了语调，“走吧，我带你看看我的办公室。”
　　林佑轩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克制什么。冰冷的目光落在顾念的手上，透着一丝复杂，仿佛在权衡利弊。最终，他没有甩开她的手，而是选择沉默地跟着顾念回办公室。
　　回到顾念的办公室，顾念指了指沙发，微微一笑：“请坐，想喝点什么？”
　　林佑轩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悦：“随便。”
　　顾念想起他六年前的喜好，拿了一罐可乐递给他，自己则倒了杯热水。她坐下，略带沉思地说道：“公司因为上市失败，员工心态不稳是意料之中的，有些小权力的人有自己的算盘也不足为奇。”
　　林佑轩微微挑眉：“那什么才是不正常的？”
　　顾念凝视着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林董生病的消息传开，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动荡，到时候公司内部管理失控，那就是不正常了。”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我们需要在公司还算稳定的时候，及时找到合适的人选来处理这些问题。”
　　“你、你什么意思？”林佑轩愣住了，语气中透着一丝慌乱。
　　“你就是那个合适的人。”顾念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行，我不愿意。”林佑轩下意识地拒绝，“而且我也没有这个能力。”
　　“能力是可以培养的，但合理的身份却是不可替代的。”顾念直视着他，眼神笃定，语气温和却带有力量，“更何况，还有我在。”
　　林佑轩正准备开口，被一阵敲门声打断。程小雨拿着一叠资料走进来，微微点头：“顾总。”看到林佑轩，她停顿了一下，改口道：“这位是……林公子吧。”
　　“程助理眼力真好，这正是林董的儿子，林佑轩。昨天你要去接机的人。”顾念微笑着介绍。
　　林佑轩微微挑眉，心下了然，原来老林安排的接机人是程小雨。
　　“林公子，这是您父亲的助理，程小雨。”顾念补充道。
　　程小雨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林佑轩勉强地握了握，心情显然不佳。
　　“程助理找我有什么事？”顾念问。
　　程小雨将文件递给顾念：“这是林董原定的行程，其他的都可以推掉，但这个与沪市重要领导的会面实在不好取消。”
　　林佑轩皱着眉，看着顾念翻阅资料：“这些也需要顾总处理吗？”
　　程小雨温和地解释：“顾总不仅是上市办的负责人，还兼任林董的秘书。”
　　“现在还做秘书……？”林佑轩有些意外。顾念最初确实是以老林秘书身份加入公司，但现在……
　　“是这样的，顾总进入董事会办公室后，为林董选了其他秘书，但顾总的珠玉在前，林董对于后来的秘书都不满意，只能继续由顾总兼任。”程小雨解释道。
　　“好了，我知道了，这个会面我去处理。”顾念打断了程小雨的话。
　　顾念借着送程小雨到电梯口的机会，趁机交代了几件重要事项，显然不希望在林佑轩面前讨论。
　　“好的，顾总。”程小雨点头，又补充道：“顾总，您今天有些不一样，脾气似乎急了些。”
　　顾念挑眉微微一笑，果然是自己选的助理，聪慧又敏锐。
　　“林董住院，压力大。”顾念面不改色地说道。

　　顾念回到办公室，看到林佑轩懒懒地倚在沙发背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你倒是对老林鞠躬尽瘁，忠心耿耿啊，以一敌、百。”
　　顾念轻笑一声，眸光沉静：“我确实很感谢林董，但也别把我想得那么高尚，我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我自己。”她顿了顿，随即问道：“你有听说过今年那个投行美女自杀的新闻吗？”
　　林佑轩眉头微蹙，语气少了些许玩味，多了几分严肃：“是那个在顶尖金融公司工作，因为高价买了沪市中心的房子，后来房价暴跌，连首付款都赔光，又碰上薪资腰斩，最终无力偿还月供，承受不住压力而跳楼的女生？”
　　顾念点点头，目光微垂：“对，就是她。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林佑轩微微挑眉看着她：“这大概就是你全款买房的原因吧？”
　　顾念抬眸，温柔回应：“没错。我很清楚，房地产的黄金年代已经过去了，但对我来说，安全感比收益更重要。”她语气微顿，目光笃定，“绝大多数人这一生不过是在用忠诚换工资，根本没有能力掌控局面。能靠近掌权者的人少之又少，而我很幸运，能站在执牛耳者的身边。”
　　林佑轩不屑：“你对老林评价高得离谱。”
　　顾念不动声色地回以微笑，话锋一转：“现在的产业格局正在调整，人工智能毫无疑问是未来的大方向。林董能在这个关键节点带领公司转型，这不仅需要远见，更需要魄力。”
　　她顿了一下，语气更为笃定地补充道：“不破不立，说起来容易，但这样的决断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林佑轩若有所思，林震业或许算不上一个合格的丈夫，也难称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但他无疑是一个出色的企业家。
　　那他要原谅老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