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宫外》小纯坊

1、第一章 早春二月 我的名字叫

　　康熙三十九年二月，西元1700年三月，紫禁城慈宁宫。

　　悦耳的鸟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第一道晨曦照射进慈宁宫错落有秩的小院。春寒料峭，早春的积雪还未化净，朝阳的掩映下，闪着明镜般的光芒。在紫禁城的红瓦高墙里，一切都显得那样的庄严肃穆。

　　“格格，您醒了。让奴婢来伺候您更衣吧。”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我的名字叫如云，生于康熙二十六年，祖姓董鄂，隶属正白旗，是安北将军费扬古的女儿。昨天我刚从归化（今呼和浩特）来到皇宫，恩养在仁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膝下。

　　“格格，昨晚睡得好吗？”我的宫女旷儿边机灵地为我梳洗，边道。

　　我莞尔一笑，道：“很好，太后娘娘起了吗？”

　　“起了。”

　　我点点头，任由她灵巧的双手在我的发间似刺绣织衣般穿行。不一会儿，镜中展现出一个清秀丽质的少女。

　　“太后每天都那么早起吗？”

　　“是的，太后每天一大早都会去佛堂念经。今儿已经晚了半个时辰。” 原来太后信佛。

　　我不禁一振，尽量让心绪平静，“旷儿，以后你早点叫醒我。”我总不能比太后起得还晚吧。

　　我说着，肩上已经多了一件暗红色的披风。太后身边的太监小福子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请安的时间到了。

　　步入慈宁宫的暖阁，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鼻而来。袅袅的香烟中，端坐着一个珠光宝气，近六十岁的贵妇人，一只金灿灿的蝴蝶在旗头上微微颤动，宛若两翼在花丛间翩翩起舞，在她身边围侍着一群宫女和嬷嬷。

　　那人正是太后，是个清心寡欲的女人。

　　“如云给太后请安，太后吉祥。”我福身行礼道。

　　“坐吧。”太后抬眼一视，挥手摒退了左右，偌大的一个暖阁里瞬时只剩下她和我两个人。

　　我侧身坐在圆凳上，心里打鼓。太后素来不喜欢我们家，谁叫我的大姑姑是顺治皇帝也就是她的丈夫最心爱的、死后又被追封为端敬皇后的董鄂皇贵妃呢！她从蒙古科尔沁嫁来以后，就没得到过顺治的宠爱，也许是因为她不够美丽，也许是她不能与顺治心灵相通，要不是孝庄太皇太后，她早就落得和她姑姑一样“改居侧宫”的惨淡结局。她唯一得到的就是她丈夫“秉心淳朴”那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评价。顺治帝死后，她二十二岁便从皇后“越升”为太后。在她看来，这都是拜我大姑所赐。

　　太后抿了口茶，慢道：“如云，昨夜还习惯吗？”

　　“有劳太后挂念，如云很好。”

　　“知道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吗？”

　　“是太后您给起的。”因为我娘是个昆曲青衣，阿玛去杭州任职时和她相识，并生下了我。我五岁那年，一家人随阿玛去归化驻防。奶奶嫌我娘做过戏子出身低贱，留下我，却不让她进门。父亲是孝子，不愿忤逆奶奶的主张，于是我和我娘就分隔两地，一年都见不到一两次。七岁时，太后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世界上有个我，居然下旨给我赐名“如云”。我在家中众兄弟姐妹中的地位大大提高，最后奶奶妥协把我娘接回府，可当我带着轿子喜出望外地去接她的时候，娘已经病入膏肓，第二天就羽化登仙了。如果没有太后的名字，我恐怕早就被那些姨娘们折腾死了，从这一点上，我还是很感激她的。

　　“那你又知道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这个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顺治皇帝常和我大姑姑说《诗经》中的一段：“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想必这两者间多少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不知道。”我恭敬地回答。

　　太后依旧那样威严不苟，但眉目之中仿佛挂上了令年幼的我深感莫名的诡异与神秘。那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多年以后，我有了自以为正确的答案。她像研究古董一样地端详了我一番后，干笑两声，道：“不知道也罢。难得糊涂，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反而更好。”

　　这包不包括她为什么招我进宫？

　　“你生在杭州是吗？”

　　“是的，还住了五年。”

　　“在家读过些什么书？”

　　“阿玛请师傅来交过我诗词和书画。”

　　“诗词书画？那骑射本事呢？”

　　“有时会和阿玛、哥哥们一起出城打猎。”

　　“你阿玛到底还是个满州人，根永远在白山黑水的长白山下……”

　　“起禀太后，卫主子来了。”门外守候的赵嬷嬷隔帘上报，对话嘎然中止。

　　赵嬷嬷是太后的陪嫁宫女，在宫里已经有四十多年了，年高德劭，一如当年孝庄太皇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

　　太后神色一紧，轻哼一声，我起身告退。临走前，太后闭目，不知何故地道：“以后多读读纳兰容若的诗词。”

　　“是。”

　　太后她是最不喜欢汉人的文字学问，自幼养育在这位蒙古太后宫中的五阿哥胤祺，只学满文和蒙古文。今天她居然叫我多读读诗书，还指明要纳兰容若的，我是越来越想不明白了。

　　正低头思虑着，猛一抬头，只见月亮门前站立着一个中年的女子。

　　“给卫主子请安。”旷儿福身行礼。

　　从她的品级打扮和旷儿的称呼来看，她只是一个低等的嫔妃。

　　“如云给您请安。”

　　“格格客气了。”卫氏垂目和蔼地道。

　　赵嬷嬷引卫氏进屋后，我带着旷儿走在慈宁花园。雪后的园子银装素裹，显得格外素净。虽然不时会有几个太监宫女从这里驯顺地走过，但也总是小心谨慎地低着头，几乎无声。冬雪覆盖着长廊，覆盖着大地，也覆盖着所有生灵的声音。整个园子看不见草木的绿色，看不见房顶的灰色，只有茫茫的一片让人心醉的白色。

　　“旷儿，几时了？”阳光愈发耀眼，铺在身上，给人融融的暖意。

　　“刚过辰时两刻。”

　　雪地上的旷儿也就十五岁左右的光景，如月的细眉间却透露着伶俐和老成。我好奇地发问：“你今年十几了？”

　　“回格格，奴婢今年十五，属牛。”

　　“进宫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了。”

　　“一直在慈宁宫？”

　　“奴婢是一年前从畅春园调来的。”

　　我信步到一座玲珑有致的方亭里，随意地抹去美人靠上的轻薄的一层细霜，随意地坐下。眼角的余光却扫见梁上的彩绘，正上方的一幅绘着沉香劈山救母的神话传说，由绿、蓝、白三色而成，素雅清新，不似金银浮雕的奢华富贵。

　　“旷儿，你是哪旗选进宫的？”

　　“奴婢是镶蓝旗包衣苏家的。”

　　一般秀女的年龄是在十四到十六岁，按她刚才的话便是十三岁入的宫，我疑惑地道：“那你怎么还没到选秀的年龄就进宫来了？”

　　旷儿一愣，一时不知所云，突然心有悲怆地低下头，借着灿烂的阳光，我能清晰地看见她渐渐湿润的眼眶。我心一软，想，算了，家家有难念的经，她也是个苦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