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冬日牛角包

12、第 12 章 他大概是疯

　　黎穗生病了，不算严重，就是普通感冒引起的炎症，但病去如抽丝，咳嗽拖沓缠绵了快一个星期，还没好利索，吃药也不管用，王妈连着给她熬了几天的梨汤，总算是把咳嗽的症状喝轻了些，但嗓子还是时不时会有些难受。

　　她生病的时候其实不多，打小她身子骨就结实，也不挑食，五谷杂粮都吃，自己对自己又心疼得很，一向知冷知热，就连感冒都很少找上她。

　　这次可能跟她那天晚上破天荒地洗了个冷水澡有关。

　　只是水再凉，也冲不走残留的温度，哪怕是到了今天，她还是能感觉到耳根处的烧灼，就好像是让人拿烙铁生生烙上了一个印记，怎么也抹不去。

　　那晚她一路装睡到老宅，车进了院子，她才小心转醒，他的神色一如平日里的淡漠，平静到都让她有些恍惚，以为刚才不过是她自己做了一个荒诞又离奇的梦。

　　可留在皮肤上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

　　她不敢去深想他为什么会那样做，他那晚没有喝酒，她可以确定，所以也不存在他醉酒把她错认成康雪的可能。

　　他大概是疯了。

　　在连续几天的失眠后，黎穗只能这样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她蔫巴巴地趴在桌子上，拿笔胡乱地写着什么，等回过神，看着满页纸的同一个名字，忙把纸从本子上扯下来，又撕成碎片，全都扔到了垃圾桶。

　　秦宇端着杯咖啡走过来，白胖的脸，笑得跟个弥勒佛一样：“黎穗，恭喜转正啊。”

　　对，这算是这些天以来唯一一件让她高兴的事情，公司小，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全公司的人立马都会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上午谢飞已经找她谈过话，她在入职一个月后，正式转正了。

　　转正后的工资当初面试时谈的原是三千，谢飞直接给她涨到了六千，不过她后面要做叶新成和谢飞两个人的助理，工作量也会加倍，黎穗觉得没问题，试用期的这一个月，叶新成和谢飞谁有活儿都会找她，她应付得不算吃力。

　　最重要的是工资会翻倍，黎穗只要想到银行卡里以后每个月会进账的钱，身上的难受都会好很多。

　　苏晓雯嚷嚷道：“穗穗，我们出去搓一顿大餐吧，庆祝你转正。”

　　黎穗点头：“行啊，不过今天我要跟谢总出去参加个饭局，等下周吧，挑个大家伙都合适的时间，我请你们。”

　　其他人都欢呼起来，两位老板现在都不在，大家折腾得也就更热闹了些，其中蒋峰呲着一口大白牙笑得最欢实，鼓掌也鼓得最起劲。

　　角落里的范建翻了一个白眼：“一个高中没毕业的都能转正，也不知道领导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咱公司该不是学历越低越能得到领导的重视吧。”他没压着音量，全办公室的人都听了个清楚，大家也都知道他这是话里有话。

　　公司虽然就这么几个人，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少。

　　叶新成抓技术，前两天他提议让顾青来当技术组的组长，范建第一个跳出来不服气，他年纪最大，学历最高，这个组长从哪方面看都是由他来当，凭什么让顾青上了位。

　　他连夜做了一份PPT，在第二天的早会上展示了出来，从顾青那本科三本的母校开始逐条批评，最后又说到顾青上班卡着点来，下班卡着点走，工作态度都不积极，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好他们的组长。

　　顾青也不跟他废话，让叶新成出编程题目，两分钟直接秒了他。

　　范建这仗败得实在是惨烈，可他还是不服气，这些天三五不时地就在办公室说些这种阴阳怪气的话。

　　苏晓雯也不撂着他，直接回怼过去：“黎穗能转正自然是因为她的工作各方面表现得都好，领导们都认可，跟高中毕没毕业有什么关系，范工您学历是高，除了PPT做得漂亮些，恕我眼拙，我实在没看出你比我们是多长只眼还是多长个鼻子。”

　　PPT触及到了顾青的敏感字眼，她从满屏幕的代码中抬起头，“唔”一声，慢悠悠道，“晓雯你别这么说，能做好PPT也不容易，你没看范工的头发这些天又少了些，可见做PPT也是要费不少心思的，要不你把给你爸买的那治脱发的药发范工个链接，咱这工作对头发本来就危险，再天天熬夜，四十不到就得秃头，要预防。”

　　苏晓雯忍住笑，脆生生地道一声“好嘞”，还真把链接给范建发了过去。

　　范建气得脸都红了，他这阵子心中憋闷，有气没处撒，就想捡着软柿子欺负，黎穗就是他挑的那个软柿子，可他没想到软柿子会有这么多人护着，这让范建更恼火。

　　苏晓雯背后是谢飞，他惹不起苏晓雯，直接把这笔账算到了黎穗头上，要是没黎穗说请客吃饭的事儿，话赶话也扯不出这茬儿。

　　黎穗感受到范建的敌意，冲他弯眼笑了笑，看着再好脾气不过。

　　范建却把这看成是一种挑衅，恨恨地瞪她一眼，笑什么笑，给她转正就说明她工作表现好，得到领导的认可了，他看今晚的饭局才更说明领导对她的态度吧。

　　今晚要和公司一个非常重要的客户吃饭，谢飞一开始定是带着他和顾青去，下午又临时通知，让黎穗也去。

　　让顾青参加饭局，范建多少还能理解，顾青能喝又懂些技术，还是个女的，在酒桌上能活跃些气氛，黎穗去了又能干什么，也就只剩陪吃陪喝了。

　　可见她在领导心中的定位就是一个漂亮的花瓶，就连叶新成把她放在身边，大概也就是图个新鲜，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儿，叶新成的父母都在机关单位上班，职位还都不低，能同意让个寡妇当他们儿媳妇？

　　谢飞这个当老板的，可没范博士心里这些弯弯绕，今晚的饭局，顾青他是肯定要带的，客户那边的负责人黄正强是个技术大拿，要是提出什么刁钻的问题，别人不一定能应付得来。

　　他叫上黎穗的原因也很简单，他翻看了眼员工的入职信息，意外发现黎穗和黄正强是老乡，现在这个社会做什么都讲究人情，有一个老乡在，办事说话多多少少都能容易些。

　　还别说，这一步真让谢飞给走对了。

　　黄正强一听谢飞说黎穗和他是一个县城出来的，态度果然比一开始多了些亲近，对自己带来的两个手下乐呵呵道：“我就说我们那边的水养人，你们还不信，别看我长得磕碜，我们那儿的姑娘那可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小黎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又问黎穗，“小黎今年多大？我看你还正小呢。”

　　黎穗回：“快二十二了。”

　　范建插进话来，明褒实贬：“黄总，您别看我们小黎年纪小，本事可是一点都不小，她高中都没读完，在招聘会上我们叶总一眼就选中她当助理，连给的试用期都比其他人短，这不，才刚进公司一个月，今天就顺利转正了，全公司属她最厉害。”

　　黄正强那边的几个人看黎穗的眼神登时都变了，带上了些不可琢磨的意味。

　　谢飞看范建一眼，脸色有些不好看，又不能在客户面前表现出来，在心里骂道，这个蠢货，今天就不该带他出来。

　　范建犹不自知，正暗自得意。

　　黎穗面不改色，轻言细语地开口：“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妈走得早，我爸身体又不好，全靠我奶奶给人干零活补贴家用，我不想奶奶辛苦，所以早早就辍了学去打工。”

　　她给黄正强的水杯添了些水，“可我又不甘心一辈子都待在工厂，就利用闲暇时间自学英语，我们叶总和谢总可能是看中了我这份吃苦耐劳又想往上争的心性，才给了我一个机会，机会来之不易，我自然要好好表现认真工作，回报他们。”

　　她又看谢飞一眼，“我们谢总说了，在我们公司，只要你有能力又肯努力，就会有大把的机会，遇到这样的好老板，是我的福气。”

　　饭桌上有些安静，谢飞的目光里带了上赞许。

　　黄经理感叹道：“小黎真是不容易啊，谢飞你们也有眼光，肯不拘一格降人才，这点有很多公司现在都很难做到，小黎一看就是个踏实肯干的，谢飞，这样的员工你可得好好留住，别让人欺负她。”

　　谢飞笑：“黄总，这是自然，黎穗是我们公司年纪最小的，我们都拿她当小妹妹看，护着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她。”

　　范建偷鸡不成蚀把米，整个人就跟吞了苍蝇一样。

　　顾青在桌子底下悄悄捏了捏黎穗的手。

　　黎穗冲顾青笑笑，卖惨这种事儿她已经好久没干了，这一套再搬出来倒也没有多生疏。

　　开场虽然有些小波折，架不住谢飞会活跃气氛，饭局很快热闹起来。

　　黎穗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正好在走廊里碰到范建。

　　范建冲黎穗不阴不阳地笑了声：“你可真是好手段，书读得不多，倒是会拍马屁。”

　　黎穗没有像往常一样当听不见范建这些怪里怪气的酸话，她停住脚，挡住了他的去路。

　　她一米七的个头，比范建还要高上一些，范建看她得要仰起头，他后退两步，警惕问：“你要做什么？”

　　这个语气听起来就好像他是个小媳妇儿，而黎穗是个恶霸。

　　黎穗唇角有笑，不知道还以为她在说什么好话：“范工书读得是多，脑子却实在是没多少，你在公司里整天有事没事地冷嘲热讽我两句也就算了，今天当着客户的面还这样拆我的台，要是给客户留下我们公司内部不合的印象，因此把项目给搞黄了，你觉得谢总会饶过你。”

　　范建一顿，他知道黎穗说的是实话。

　　谢飞这人，不同于一门心思只研究技术的叶新成，别看他长得斯文白净，行事作风却有些江湖草莽气，手段也狠，上周他就直接开了两个人。

　　范建原是看不上这家小公司的，可他高不成低不就，肯待在这儿干下去，一是公司给他开的工资足够高，比他那些进了大厂的同学还要好，二是他看重叶新成和谢飞的能力，他总觉得这俩人以后没准会干出一番大事儿来。

　　但他即便是留在了公司，心里也是别扭的，他总觉得凭他的能力，肯在这儿干，是叶新成和谢飞烧了高香，他们得把他给供起来才行。

　　可他们非但没把他供起来，组长不给他当也就算了，现在连黎穗这么个小丫头片子也能来踩上他两脚，他冷脸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是什么德行。”

　　黎穗轻轻地笑：“没想到范工对我这样关注，还真让你说对了，我私下确实没什么好德行，你也知道我没上过几天学，进入社会的早，别的正事儿没怎么干，大哥倒是认了不少，你要是对我的私生活真这么好奇，要不回头我让我大哥来找你聊聊。”

　　范建这种人骨子里就是欺软怕硬的孬种，他眼神有些晃，又疑心她在装腔作势，再者说，就是她真有什么大哥他也不怕，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他挺直些腰，想让自己显得半点都不惧怕黎穗话里的威胁。

　　方策已经在走廊那头站了一会儿，瞧出两人气氛的不对，大步走过来，扬声问：“黎小姐，出什么事了？”

　　黎穗扭头看到方策，有些意外，方策在这儿，那人应该也在，她笑着回没事儿，又镇定问：“大哥也在这儿吃饭？”

　　方策回：“对，老板在和人谈事情，需要我带您过去？”

　　黎穗赶紧摇头说不用。

　　范建瞧见方策，脚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些，方策接近一米九的个头，长得又黑又壮实，一眼扫过来，目光凌厉如刀，范建小腿肚子都抽了下筋，他趁黎穗和方策说话的功夫，连厕所都顾不得上，转脚从走廊另一头离开了。

　　方策看着走远的范建，再次跟黎穗确认：“黎小姐，真没什么事儿？”

　　不像陈承泽之前的司机称呼黎穗为二少夫人，方策总是叫一口一个“黎小姐”地叫她，黎穗记得一开始方策也是叫她二少夫人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他就改口叫她“黎小姐”了。

　　其实不管是二少夫人还是黎小姐，黎穗都听得别扭，她跟方策提过几次，可以叫她黎穗，但方策还是坚持叫她黎小姐，她也就只好随他去了。

　　黎穗回：“就我一同事，说两句话。”

　　方策见她不愿多说，也就不再多问。

　　黎穗嗓子起了些难受，她偏过头，捂嘴咳两声。

　　方策仔细看她：“您身体不舒服？”

　　黎穗摇摇头：“就是普通感冒，都快好了。”

　　方策一时沉默。

　　老板也感冒了，还发烧，是从盛家周年庆的转天开始的，已经快一个星期了还不见好，他不去医院也不让陆医生上门，药也不愿意吃。

　　刚才远远地瞧见黎小姐，他跟过来找她，原是想看看黎小姐能不能去劝劝老板，别人的话可能不管用，黎小姐的话老板没准能听进去些。

　　但是现在看来，两个人同时感冒或许不是巧合，方策最后又没让自己多嘴，把话咽了回去。

　　黎穗也没和方策多聊，她主要是怕撞到陈屹南，虽然她擅长装没事儿人，但她现在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黎穗越想心越慌，小跑着往包厢奔。

　　方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回头去望，老板站在二楼的栏杆处，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脸色因为发烧，有些不正常的白。

　　酒局难散场，黄正强又是个能喝的，谢飞去洗手间吐过三回，才算是把黄正强给喝尽兴了。

　　谢飞一早就打听到黄正强好酒，所以今天才会带着范建一块儿来，公司里几个男的，他酒量算是好的，原是想让他分担一下喝酒的压力，谁知道范建不给力，中途谢飞几次给他眼色他都当看不见，还拉着黄正强一块儿灌顾青的酒，把谢飞给气够呛，后面黎穗顶了上来，谢飞今天好歹是没喝吐在酒桌上，出了洋相。

　　黎穗本是打算借着生病躲过这场酒，谢总是个能喝的，顾青比谢总还能喝，还有范建在，她装装样子就好。

　　但顾青今天的状态不是很好，几杯下肚脸色就有些不对，问过才知道她生理期，黎穗端起酒杯，没让顾青再喝，她们两个总要留一个清醒的。

　　她中间借着擦嘴吐出来不少酒，可还是喝得有些多，不至于说有多醉，就是胃里烧得厉害。

　　好在酒也算是没白喝，虽然黄正强始终没有给一句准话，只说下周一线上开会再沟通一下具体的细节，这也就是要往下推进的意思了，谢飞已经很满意了。

　　一行人在路边等车，黄正强把黎穗叫到一旁，以老大哥的语气亲切道：“小黎啊，咱们这些外地人，在大城市里闯荡不容易，碰到什么难事儿了就给我打电话，遇到你这么一个投缘的小老乡不容易，只要你开口，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肯定也把事儿给你办成了。”

　　他说着话，借着夜色的遮掩握上了黎穗的手，平易近人的同乡老大哥，喝了些酒，也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黎穗没防备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被他攥了个正着，他的劲儿很大，她一时抽不出手来。

　　一旁的范建瞧了个清楚，他事不关己地抽着烟，顾青没注意到这头，她正在路边给客户叫出租车。

　　谢飞拼着最后的一点清醒，还在跟黄正强下面的人拉关系，这个项目要是真能成，就算是公司的开门红，对公司上上下下的士气都是一种鼓舞，谢飞不能不拼。

　　黎穗不想在这个关头把黄正强给开罪了，她笑道：“好啊，我要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就给黄总您打电话。”

　　黄正强眼神灼灼：“那可说定了。”

　　黎穗点头，又用力往回抽自己的手。

　　谢飞和人唠得正起劲，往这头扫了一眼，一顿，快步走过来，面上还带着笑，暗地里却给了正在看戏的范建一个警告的眼神。

　　他的账回头再跟他算，谢飞不是不知道范建这人自负有才目中无人，经常在公司挑事儿，他虽然提醒过他两句要注意团结同事，倒也没对他说过什么重话，他不指望员工之间的相处什么时候都是和谐的，毕竟工作上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摩擦。

　　但那都是内部矛盾。

　　到了外面，尤其是在客户面前，他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战友受欺负了，他不帮着解围也就算了，还动不动就搞背刺，这种人公司不会多留，不管他能力多强。

　　黎穗倒也没有谢飞想得那么容易被欺负，她看黄正强还不松手，提醒道：“黄总，您要是站不稳，不行就靠着树，我的手都要被您给攥废了。”

　　黄正强原以为她面皮薄，不敢也不好意思言语，没想到她会直接点破，他松开她，尴尬地笑两声。

　　黎穗把手背到身后，将上面沾到的黏腻用力蹭到衣服上，又后退几步，不小心撞到身后走来的人，她回头要道歉，话到嘴边，看清来人，又停住，睫毛扑簌簌地颤了颤。

　　陈屹南淡淡暼她一眼，瞧不出什么情绪，他身旁的康雪倒是很有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藏着些不明显的轻视，就好像她正在做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勾当。

　　黄正强还在大着舌头道：“小黎啊，我还是留你个电话吧，咱以后也方便联系。”

　　黎穗攥住有些凉的指尖，不忘跟黄正强笑盈盈地道一声好，又看回眼前这一对颇为养眼的璧人，笑得更甜了些：“大哥和康姐姐也来这儿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