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参星和商星 人生不相见 ...
-
这一年的春节，许悠然没有排值班，除夕前的一天，她独自坐飞机回了家，陪父母过年。
一家三口终于有机会一起去逛超市买年货。许悠然像个孩子似的，看到这也想买，看到那也想吃，好像回到了少女时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时光。
许仕明夫妻俩看着女儿这样开心都颇感欣慰，可看到她偶尔的愣神又忍不住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几次欲言又止。
吃完年夜饭，许悠然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让父母安心地看电视。可周亚珍哪里闲得住，在厨房进进出出，不是怕女儿没洗干净，就是怕她砸了碗。
许悠然嗔怪，“妈，我都快三十了，难道还不会洗碗？您就放心地出去陪我爸看电视吧！我保证顺利完成任务！”
周亚珍没办法，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厨房。
许仕明看看妻子无功而返的样子，无奈地笑笑，“铩羽而归吧？”
周亚珍白他一眼，“你厉害你去！”
许仕明摊开手，“女儿长大了自然跟母亲亲近，这些话怎么好意思跟我这个当爹的说？”
周亚珍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韩骁没回来，估计这回闹僵了。少蓉跟我说，韩骁受伤那会儿两个人还很好，你的宝贝女儿鞍前马后，端茶倒水，忙个不停，连她跟老郑都觉得大吃一惊，怎么韩骁好了倒像一拍两散了？”
许仕明扶一扶眼镜，眼睛里闪着精光，“我说你们就是心不明光眼睛亮，你得看到表象之下的本质，才能理解年轻人的心思。”
“那你说说，本质是什么？”
“近乡情怯。”
许悠然已经许久没有跟母亲这样面对面谈心了，但她已经决定做一个让父母省心的乖女儿，尽管有些忐忑，还是老实坐下来，准备听母亲训话。顺手倒了一杯茶放在母亲面前，垂首帖耳，颇有几分乖乖女的架势。
周亚珍极给面子地喝了一口，润润喉咙，讲出酝酿了许久的开场白。
“你最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吧？”
许悠然微微一愣，立刻笑道：“妈，难道你希望我有不开心的事情啊？”
“当然不是，只是你这样挺反常的，我跟你爸有点担心你。”
“这样不好吗？”
许悠然有点哭笑不得，过去那几年她自怨自艾、痴痴颠颠，他们不放心。现在自己打算洗心革面，重新生活，他们还是不放心。到底要她怎么做呢？
“是真的当然好，我跟你爸爸只是希望你发自内心地幸福快乐，不希望你只是为了让我们放心表现得很快乐。”
许悠然有点错愕地看着母亲，她以为自己表演得很好。至少每个人都觉得她已经走出了阴霾，像个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
周亚珍见女儿愣神的样子跟小时候如出一辙，不禁失笑，摸摸她的头发，语气罕见地温柔，“你可以欺骗别人，但你欺骗不了自己。”
许悠然垂下头，不自在地把衣角揉来搓去。
周亚珍拍拍她的手，帮她把衣角捋平整，“你一紧张就这样，是不是心思被妈妈说中了？”
许悠然没有回答，微微扭开头，装作看桌子上的小物件。那里恰好摆着一架模型飞机，灰色的仿真设计，合金机身，极其逼真。飞机的旁边是一个有些旧的笔记本电脑，因为年代久远系统卡顿，早已经被许悠然淘汰，只在回家的时候偶尔用一用。但一直舍不得扔，因为是郑骐送给她的。
她的心立刻一惊，不，不是郑骐，是韩骁。她又把头转了回来。
周亚珍的视线跟着女儿来回。心中疑惑但又很快明白过来。
她捏了捏女儿的手，轻轻问：“这里只有我们母女，告诉妈妈你的真心话，你是真的不喜欢韩骁吗？”
许悠然没想到母亲会问得这么直接，脸霎时一白，紧接着浮上一丝红晕。
“妈——”
周亚珍见她这副羞恼、为难模样，心中更是确信万分。心头大石落下的同时，又有点感叹。
“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能告诉妈妈你在顾虑什么吗？”
许悠然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无可奈何地回答：“他是郑骐的弟弟。”
周亚珍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她早已经猜到是这个原因。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夸她还是该批评她。这个女儿说不乖，的确让他们操碎了心，可说到懂事明理，偏偏又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抠死理。她是个爽利人，见不得这样拖泥带水，脱口而出。
“那你还是他哥哥的女朋友呢！”
许悠然被母亲怼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一时竟想不出该怎么辩驳。
但她听得懂母亲的意思。
“我记得你小时候冲动莽撞，说要做什么，就恨不得马上去做。我经常跟你爸爸说，怕你这个性子以后吃亏。后来你倒是沉静了，我却比以前更担心了。然然，我们都知道没有人能取代郑骐在你心里的位置，但你的心何妨不放大一点？人的一生很长，并不是只有一个位置，只能放一个人，不同的位置可以放不同的人，你明白吗？”
和韩少蓉相比，周亚珍并不擅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这番话说完，许悠然简直快笑出声来，“妈——你的意思好像是要我一脚踩几船一样！”
周亚珍一戳女儿的头，笑骂道：“胡言乱语！”
许悠然提出要趁假期出去走走的时候，许仕明夫妻俩都很赞成，但听到她说要去冰天雪地的北国，不约而同沉默了。
许悠然心意已决，不再过多解释，收拾好行李，像十年前那样，坐上了去往北方的火车。
绿皮车速度不快，铁轨的撞击声很催眠，再过几个小时，出了山海关，就到了辽东。窗外的景色她并不陌生，十年前她第一次踏足那座城市，就是坐的这趟列车。不同的是，这次她是一个人。
正值春节，车厢里人不多，更多人选择飞机或高铁出行，抛弃了慢悠悠的绿皮车，但许悠然喜欢。绿皮车让她的旅程变得不那么急促，似乎永远不会抵达终点，永远有期待、有指望。
许悠然出神地看着窗外深沉的黑夜，耳机里传来一首老歌。
许悠然平时不爱听这种感情过于强烈甚至撕心裂肺的歌曲，她更渴求心灵的平静。可现在坐在熟悉的列车上，耳边放着疯狂的音乐，她好像看到在冰天雪地里，她牵着郑骐的手，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到底要跑去哪里？她不知道，只知道跟他在一起，去哪都好。
也许只要他们跑得够快，就能躲过命运的追捕。躲不过也没关系，哪怕这是世界末日最后的狂欢，和他在一起，也可以勇敢面对。
一曲毕了，许悠然抬手擦擦脸，手上湿了一片。
天亮的时候，许悠然在零碎的交谈声中醒来。她坐起身，茫然地看着车厢，包厢门上的玻璃印出外面经过的旅客，热闹喧嚣，充满人气。
“小姑娘醒啦？我没吵到你吧？”
对面下铺的老人满头白发，动作还算利索，但年纪显然很大了。
许悠然点点头，客气地回答：“没有，您放心。”心里有点诧异，他的家人为什么会让年纪这么大的人单独坐火车出门？
老人呵呵笑了笑，递过来一个苹果，“洗干净了，给你吃。”
许悠然没有胃口，但不好拂了他的心意，于是接过拿在手里，道了声谢。
“小姑娘去旅游吗？”
“嗯，去长春。您呢？”
“去看个老朋友。趁现在还走得动，去一次少一次，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了。”
他的话很悲观，但脸上却带着充满期待的微笑，仿佛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
许悠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笑了笑，避开了他的目光。可老人突然问：“小姑娘，你以前是不是也坐这趟火车去过长春？”
许悠然大为震惊，不知道这老人家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我就觉得你看着眼熟，十年前，我也是坐这趟火车去看我那个老朋友，你当时不是也坐这趟车吗？还有个帅气的小伙子跟你一起，不记得了？”
许悠然的目光从震惊渐渐转为怅然。她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时她刚刚考上梦想中的学校，满心欢喜地要去见喜欢的人，觉得自己简直是天之骄女，无所不能。哪怕火车上汗气熏人，卫生糟糕，她也浑然不觉。
“原来是您，没想到您记忆力这么好。”
老人哈哈笑道：“年纪大了就是这样，越久远的事情记得越清楚，越近的事情反而越容易忘记，比如我刚才就忘了把身份证放哪了，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许悠然反复回味他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大概她也老了，脑海里与郑骐有关的点点滴滴越来越深刻，可是越近的记忆反而越容易混乱。
比如，韩骁。
果不其然，老人接着说：“跟你一起的那个小伙子这次没陪你来？”
许悠然摇摇头，没有说话。
老人心领神会，云淡风轻地摆手，“没事没事，不用放在心上，你还这么年轻，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还怕没有一个合心的人吗？”
又仿佛自言自语般，“不过再好的人在面前，也得懂得珍惜啊。”
老人看出许悠然不愿多说，旋身上床，戴上耳机，不知听的什么，跟着哼唱：“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参星与商星是夜空中两个星宿，分置东西，参星起，商星落，商星起，参星落，遥遥相对，永不相见。
这是杜甫著名的《赠卫八处士》，饶是理科生，许悠然也曾有耳闻。
可此时听到，心中不禁一痛。参星和商星，就像她和郑骐，永远无法再相见。不管是今夕还是明夕，他们永远也不会再共享同一盏烛光。
许悠然忍不住趴在膝盖上，埋着头，让铁轨规律的撞击声掩盖她无声的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有人在轻拍她的肩膀，抬头一看，还是那位老人，他手里递过来一张纸巾，表情依然很温和，关切地说：“别哭啦，眼睛哭坏了就不好看了，你跟我孙女年纪差不多，正该是快乐无忧的年纪，不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也不该浪费这趟旅程，对不对？”
许悠然赧然地点头，要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安慰自己，可真够丢人的。后来的旅程，许悠然跟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间并不难熬。
直到她站在那条特别的林荫大道下，才终于有种踏实的感觉。这是她和郑骐定情的地方，可惜现在是冬天，没有满树的绿意盎然和花团锦簇，只有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一切都是冰冷刺骨的。
四年时间，并不足以让一个城市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许悠然走过熟悉的街道、溜冰场、商场……郑骐的每一个表情，说过的话都随即在脑海里重演。但物是人非，只剩她形单影只。
是谁说过，回忆只是回忆，不具有任何力量？怎么会没有呢？有些人就是靠过去的记忆支撑着现在，希冀着未来。不论好的还是坏的，回忆让人成长，只是有的人需要的时间更长一些罢了。
许悠然用了三天的时间，穿梭回她和郑骐的那两年。
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她并不意外，父母只是表现得尊重她的意愿，但心里肯定忐忑不安。硬生生忍了这些天才给她打电话，已经十分难得。
她只好老实交代：“不回来，我还要去个地方。”
“去哪儿？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外面我跟你爸怎么能放心？”
“阎良。”
许悠然在空姐提醒她关机之际，对着手机说出了那个地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