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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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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兴许这是那维莱特第一次面临被审判的局势。
在异国城邦中,他原有的身份已不重要,而是贴上了旅人的标签。
相比审判台上的公正肃穆,保持威严与不近人情,私下里,他对待美露莘的态度、工作的辛勤更能让人觉察到他的宽和与努力。
他并不是一个会因自身力量强大而蛮横无理的人。
现下的局面也不容他来插手。
只是……
身前递来简报的报童为这阵仗所慑,小退了半步。
那维莱特压低了眉头,锐利的目光扫视各众群情激昂的人群:“安静。”
他握紧掌中的手杖,杖尖轻敲地面,不重的动作却带起了气浪,古怪的风以此为核心向外层层扩散,力道远大于细风,将地面堆积的尘埃卷起又拍开。
衣物布料、头巾捆绑下的碎发都被吹远,就连天边翻滚的重云都在这一刻止歇。
众人不约而同地止了声息。
烈日突破重云的遮蔽再次照耀大地时,那一瞬间的风掀起的凉意也未被驱散。
——力量的展示最为直观。
——就连路人阻扰的通报者也停下了推搡。
正在这诡异的一刻间的死寂里,拦住去路的数人里迈步走出了一位披着青蓝色外套、衣着华美的女学者。她身后跟着另一位学者,却低着脑袋。
两人厚重的鞋跟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如踏在耳畔。
人群里,有人小幅抬头,暗中观察学者的动向。更多的,则是沉默,一如他们以前。
一众的视线聚集在这位走向面前的学者。
“你们最关心的火灾一事,早在昨夜就解决了。没有造成任何损失。”此人一语定调,率先安抚了众人,点明最为关切的话题。
“我是教令院伐护末那学院,也就是因论派出身的学者。”
“受小吉祥草王委托前来古达米斯调研,确认改良后的虚空终端以及符文石在沙漠的流通情况。”
学者的皮肤苍白,浓黑的发梢微卷,下颌轻抬,身量不高,却让沙漠民心生微妙的仰视之感——何等眼熟的学者做派:
“如果与你们的平等交流、给予你们知识并不和你们的心意,我们也不介意收回。政策还只是试用期,回收并不算难事。”
“若你们想要独占交易所的符文石,大可随意。请便。”学者微微低头,侧身,抬手示意,掌尖直指交易所高耸的塔顶。无人迈步。
见状,她才正过身来,抱臂环胸:“不过……”
“你们应该清楚,符文石是教令院内部的学派课题成果。经营理念全赖课题负责人的倾向与考量,你们的选择随时会左右负责人的态度。”
“……不值得恭贺吗?”
“总说沙漠民影响不了雨林人,尤其是雨林的学者。”
“而一旦选择了独占符文石,就彻底影响了负责人的态度。”
学者发出轻笑,语气轻慢,而舒缓的语调一点点勾出沉默的人们心中最想获知的结果:
“……他当然会选择收回符文石。”
“不过,不会彻底收回。只是会更改渠道。”
学者微侧过脸,黑发垂落间、挡住了她平静递来的目光,无人敢与她对视:“只是会交给商贩。”
“正如你们过去习惯的那样,商贩可以随意定价你们需要的物资。”
“盐,布料,铁矿……还有,你们追求的符文石。”
“毕竟……你们只有这一种获得物资的方式了,不是吗?”
一直侧耳倾听、保持同等沉默的那维莱特抬眼看向了女学者。
这是他第一次察觉这位始终与他平和交流的学者展露锋芒,像是突然窥见了水面下深沉的冰山。
视线微移,他扫过或茫然或悲哀的众人面貌,恍惚间忆起自己漫长的五百年时光中的所见所闻,人类在审判台上、台下的情绪起伏。
他正欲开口,却突然瞥见了沉默的众人里,有一人与他对视、错开了视线。
那位错开视线的人立于人群,低哑的嗓音顺着风送进每一个人的耳中:“你们随意地给予或收回知识。这种高高在上的做派,谁能接受?”
这正是部分人担忧也抗拒的一点,这位发言人的态度无形中支撑了他们的意愿。
“对!”
“我们想要抓住每一个机会、每一个好东西。”
“这有什么错?!”
“当然没有错。”学者与那人对视,随后目光轻移,与抬首看向她的每一人对视:“但你们也很吝啬……”
“只接受我们的好意,却不回馈对等的信任。”对视者的目光闻声闪烁,低头不语。似乎,方才压住众人口舌的气浪还停留在体表,压得他们动弹不得。
“听到‘放火烧仓’,就想着赶紧回去探查情报。没有错。”
“但为什么……你们还想要将积攒下的学分全部花费?你们是这么想的吧?”
“用‘独占’一词。如此急迫。”
学者直指核心,将未言说却已隐隐表露的态度挑明:
“没有信任。你们不信任教令院能够维持稳定的符文石供给,知道这是好东西就想立刻抓在手里,然后远远地跑离这处连仓库积蓄都受到损失的城镇。”
“就像被风驱赶着的风滚草?”
“可它们会遇水生根。你们呢?”
不再关注越来越多聚集于此的路人。
学者将目光对准了高台上方才演说尽兴、现在却僵在原地的枫丹人。他没能离开,是出路早已被人流所阻。
——讲座格外精彩,激昂的宣讲声成就了他,但也间接阻隔了他。
“弗朗索瓦阁下,日安。”短暂的问候之后,她立刻发起了问询,将矛头对准了最先挑起思想争端的第一人:
“据说……您是一名陀裟多?”
“真是难得。一名枫丹人,不去科学院进修,却跑来须弥研学。”
弗朗索瓦扯开嘴角,活动僵硬的肌肉,摊开了双手:“当然。这有什么不对吗?”
“您也要说我的不对劲?太多疑了吧?学者大人。”
“怎么会。只是同为因论派学子,晚辈想要向您讨教几番经济学的疑惑,您应当……不吝赐教吧?”
“哈哈,当然不会。只是……”
“你看,我们早就和负责人谈妥了,讲座之后的时间安排要留给签售会。这个时间点,哪里有空闲呢?”
弗朗索瓦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摆手拒绝了学者的提议。
“再者,经济学博大精深,哪里是只言片语就能聊清的?”
“哦?这么关切行程安排吗?”
学者侧了侧脑袋:“如果是指……给您接应、负责招待您的那位负责人……瓦吉姆先生?还是指他的下属维克多先生?”
“他们可能不方便与您继续交接流程了。”
深棕的眼眸对上面部肌肉突然僵硬的弗朗索瓦,日光投落下,她的虹膜透着琥珀金的辉芒。
学者微笑:
“您不妨先移步卡里米交易所,稍待片刻?”
对应商业街的负责人姗姗来迟。
为挤开凑热闹的人墙,她颇耗心力又兴致勃勃:“唉!这么热闹啊?”
茫然不知的负责人一把抓住了就近学者的手臂,那是跟在因论派学者身侧的一位女学者。“发生什么事了?”
女学者简单概括了前因:“有人散布谣言被执法队抓捕了。教令院的学者前来辟谣。”
负责人笑了一声,声量颇高:“这不是好事吗?那是谁做的坏事?”
她的目光顺着话语而变动,移向了路人压制住的通报者,转眼间又移向高台上刚被言语架住的弗朗索瓦。
这两位最符合现状,汇聚的人群目光也顺势流动:
“嘶……我看报纸上写,闹事最大的都是个大人物。”
“难道是这位讲座上的先生?”
“你!”胡言乱语!
弗朗索瓦眼神一厉,刚抬臂、欲将被压制的情绪宣泄,又及时发现了周围都是沙漠民的事实,立刻换了个动作。
他捏住领结,清咳嗓子,大声回答因论派学者的邀约:
“不就是邀请我去交易所继续探讨吗?虽然我日理万机,但也不是不能与你同行这么一小段路。”
“荣幸之至。”因论派学者很给面子的弯腰,抬手抚胸,以枫丹礼节回答。
得到了尊重,这份邀约似乎也不再是一种难堪的、顺势下坡的麻烦。弗朗索瓦整理着袖口,一边昂首踏步向前,一边走至学者身旁:“请吧?这位女士。”
“请。”略一扬手,学者指向的方位便有人及时的让开道路。
她没有错过弗朗索瓦下意识远离审判官的行径路线,也与这位审判官颔首致意。
临走前,她最后回眸看向广场上的人群,与那位发声者对视。
“As-Salamu Alaykum。”
她的唇形被描摹,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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