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幕 既然变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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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总是很湿润，从春季到冬季。
半夜下过雨的草地上铺满了露水，晨曦的光芒初露云端，从婆娑的树影间穿过，融入水珠中，放眼望去一片晶莹，像是珠宝店的伙计不小心打翻了盛放钻石的盒子。此时气温很低，路上见不着几个人影，漆黑的马车沿着乡间的泥泞小道从广阔的草丛中穿过，因此格外显眼。
驾车的男人被刺骨的寒风吹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揉揉有些发红的鼻头，裹紧了自己的皮外套。随后缰绳轻晃，逐渐怠惰的马匹又加快了步伐，朝着远处聚集的红砖房和密集的冒着黑烟的烟囱前进，溅起一路泥浆。
城镇与乡村不同，拥挤、喧嚣、脏乱且充斥着下水道和人体散发的浊气。天不亮就一片喧闹繁忙的景象，直到深夜还能在街上见到搬运货物的苦力和揽客的妓女，整座城镇仿佛流水线上永不停歇的齿轮，企图榨干所有劳动者的最后一丝价值。
这是一个最伟大的时代——经济腾飞，科技突飞猛进，乘势而起的人赚得盆满钵满，日日纸醉金迷，讴歌帝国的荣耀；这也是一个最黑暗的时代——没能抓住机遇的人一落千丈，被扔进历史的熔炉成为驱动车轮的燃料，为别人的崛起发光发热。或被拴上铁链，当成不知疲倦的牲畜，直到□□承受不住化为一滩脓血，变成泰晤士河底的一捧恶臭淤泥。
“雷文汉姆老爷，雷文汉姆老爷。”车夫弯腰探头，对着身后的车厢喊道，但是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拔高了音量：“威廉！”
车厢门应声打开，一个身着执事燕尾服的美丽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微微仰头，侧眼看向车夫，金色的眼眸中含着难以揣摩的笑。那暧昧的视线令车夫脊背发凉，迅速扭过头去。
“杀了他。”
主人的命令犹在耳畔，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车夫不禁哆嗦了一下。自己不过是一介执事，只会伺候主人，哪来的胆量杀人？但是恶魔不算人类，所以他认为这应该不算罪孽。而且如果是为了主人，弄脏双手还是献出生命，两者之间并没有区别，他都会照做。
拉下击锤，执事克制住胆怯，举枪瞄准了拥有金色眼眸的恶魔。
“抱歉，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说完这句话执事完全冷静下来，目光变得坚毅。
面对一把可能杀死自己的武器，恶魔并不畏惧，他放声大笑，音色如风铃般清亮的婉转笑声，酥麻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哦？你有勇气伤害我吗？”恶魔眯起眼，直勾勾地盯着执事的双眸，引诱的视线中露出一丝狡黠。
当然，为了主人——这是逻辑得出的结论。同时执事心中亦浮现出一个疑问：真的有必要杀死这个恶魔吗？他明明什么坏事也没有做。
“杀了他。”
彷如催促般主人又一次下达命令。作为一名合格的执事，让主人重复自己的指令是件可耻的事情，于是他重新坚定动摇的意志，将抵住扳机的食指收紧了些。
“执事先生，”不过片刻犹豫恶魔已凑近身前，像情绪高涨的女人那样缩进他的怀里，用娇羞的声音呼唤他，用无助的眼神向他乞求怜悯。“难道你真的要对我动手吗？”
“你休想迷惑我。”
话语在抗拒，执事却发现自己没有推开恶魔的勇气，一想到如此美丽如此无辜之人将被自己杀死，他的心底就会涌现出强烈的罪恶感。他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滥杀无辜，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人才对。一定……一定是对金钱的渴望蒙蔽了他的内心，没错，绝对是这样！
“亚瑟，你不愿意为我杀人？”主人质疑的语气如同计时的沙漏，催促他做出选择。
“主人，在下无意冒犯……但是我们真有必要杀了他吗？”
“你在质疑我的命令？”
“不……在下不敢。”
“那就动手！”
“可是……”
换作任何一个人他都能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唯独这个恶魔不行。他是如此的美丽，比河岸街剧院的缪斯们更漂亮迷人，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神魂颠倒；他又是如此脆弱，只是轻轻蹙眉便让人心生怜悯，想要温柔地呵护他。
“执事先生，你爱我吗？”恶魔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问。
他不敢回答，身体因恐惧而颤抖。
“我很欣赏你的忠诚，不想与其他人分享，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你的主人如此残忍，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如杀了他吧，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束缚你了，然后与我一起共度春宵。”
“好吗？我亲爱的执事先生。”
诱惑就像一杯毒酒，美妙的滋味勾起欲望，一旦喝下便会在悔恨中死去，然人们依旧趋之若鹜。主人曾是一个温柔的人、一个拥有正义感的人、一个充满慈悲心的人，但任何高洁之人都难以抵抗欲望的侵蚀，就连天使也会堕落。他理解主人，一如现在的他无法抗拒对恶魔的爱。
情欲逐渐蚕食理智，执事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他的尊严不允许他背叛主人，他的爱意不允许他伤害心上人。
“够了，维克多，收回你的小把戏。”
随着一声命令，恶魔离开了他的怀抱。爱意瞬间消退，他的心中徒留一片空虚，握枪的手渐渐放下。
就这样，金色眼眸的恶魔通过了考验。
“我说过有外人在的时候不要叫我的名字。”紧随美丽男人身后下车的是车夫的主人，名为“威廉·怀特”的伯爵。他整整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色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冲车夫嘱咐说：“亚瑟，你先找个温暖点的地方消遣，半小时后来接我们。”
“好的老爷。”亚瑟应道，为谨慎起见他又向主人小心问询：“那个，维克多……也算外人吗？”
“他又魅惑你了？”威廉诧异而又警惕地问。
“不不不，是因为您和他是契约关系，我在想是否可以将他当成同伴。”亚瑟慌忙否认，他可不想再跟那个恶魔纠缠，魅惑人心的魔法实在太可怕了，差点要了他的命！
“不要将恶魔当成同伴。”威廉的回答掷地有声，“我最信任的人是你，希望你也是如此。”而后他戴上他的礼帽，领着漂亮的维克多离去。
约翰逊贸易公司是布里斯托尔最大的进出口贸易商，由约翰逊第四代家主“威廉·dr·约翰逊”掌管。船队每年都会为约翰逊带回数不清的海外珍宝，并同时将本国的工业制品卖给世界各地的人们，他在整个布里斯托尔郡乃至海外一些地区都绝对算是排得上号的名人。威廉此行的目的便是要与其达成商业合作，将庄园的农产品和手工艺品通过船队销售出去，并得到一部分公司股份来扩大自己后续的生意范围，最后从靠土地出租获得收益的穷贵族转型成为新贵族。从此以后他便可衣食无忧，庄园的仆人与农户们也能过上稍微像样点的生活，怀特家族依然能保持体面。
这个想法通过正常谈判显然是不可能实现的，他没有钱财也没有权势，说话甚至不如伦敦的工厂老板来得管用。本想召唤恶魔变出点英镑来增加谈判权重，却不想招来的是个什么也不会的魅魔，为此他只好另辟蹊径。
“威廉让我扮成执事魅惑威廉，从来没遇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你总是能给我带来乐趣呢，威廉。”维克多忽然用不符合外貌年龄的调皮口吻自言自语，故意贴近了威廉，显得异常愉快。
“如果你表现得稳重点，我也许还能夸你几句。”威廉厌恶地跟维克多拉开了距离，“‘威廉’就是个烂大街的名字，收起你那没见识的模样，一会可别露馅了。”
“好的老爷。”维克多模仿亚瑟的语气说。
会面地点在约翰逊家族的别宅，其后门位于一条偏僻的小巷中。这是一次非正式接触，不能呆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威廉选择步行也是不想引起注意。毕竟约翰逊可是块“香饽饽”。
安静的小巷中少有行人，偶尔能见着几个衣着体面的绅士，或打扮华丽的贵妇。他们要么带着仆人，要么手挽手边走边欣赏商店橱窗里的精美展品。道路两旁设置了许多紫藤萝花架，此时正是花开的季节，一串串淡紫色的花朵挂满藤架将墙壁淹没，好似花瓣组成的瀑布。路面上的灰色石砖整齐洁净，不会因雨水而变得泥泞，走起路来也更为轻松。
这一派景象和城镇边缘以及工厂区域截然相反，那些地方污水横流，随处可见堆积在路旁的矿石和煤渣，平日里就粉尘四散，一旦下雨，地面还会变成黑乎乎的一片。路旁走动的多是衣着破旧的青壮年男女，也有不少穿着不合身的旧衣物嬉闹奔跑的孩童，剩下的则是脏兮兮的流浪汉以及倒在路旁呼呼大睡的醉鬼。大人物们通常会坐在马车中穿过那片混乱肮脏的“恶魔之地”，生怕污秽沾染了他们华贵的衣裳。
别宅是一栋三层红顶小楼房，用白色大理石柱和天使雕塑装点，精致的铁艺窗台上摆满了花盆，其间有许多英国的本土花种，例如蓝铃花和黄水仙；也有高贵的舶来品——曾在欧洲掀起过腥风血雨的各色郁金香。
一位年轻貌美的执事早已恭候门前，他聪慧过人，一眼就认出了素未谋面的客人，朝二人举止优雅地行了个礼，面带微笑，说：“欢迎，您就是雷文汉姆伯爵吧，主人已恭候多时。”那笑容就像院子里正盛放的山茶花一般动人。
“是的，感谢约翰逊先生百忙之中抽空接待。”威廉客套道。
“您太客气了，这边请，伯爵大人。”
执事俯身迎接客人进屋，威廉便恭敬不如从命。谁料他刚迈出一只脚，就猝不及防地被身后的维克多抓住手臂拽了回去，力道有些粗暴。
“主人，我的眼睛似乎进了灰尘，您能帮我看看吗？”维克多小声恳求。
即便是白教堂区最粗鲁的无赖也能看出来，维克多的举止有多不合时宜。不仅如此，他还不经允许就伸手扣住威廉的下颌强迫他注视自己的脸，这无疑让贵族出身且拥有良好教养的威廉十分恼火。
“放肆！是谁教你的礼仪？”威廉大声呵斥，握紧了手杖。他的计划已经开始实行，绝不能放任一个缺乏常识的恶魔捣乱。
“呵呵，是您调教的呀。”就像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毛头小子，维克多依然在没心没肺地调笑，甚至态度越发轻浮。但他金色的双眸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威廉的眼睛，全神贯注。
就在维克多即将为自己的无礼受罚之际，威廉想要抡起的手杖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止住，他认为那是他的理智在严谨分析过后指挥身体所采取的必要措施。用暴力手段教训维克多会有划伤那张漂亮脸蛋的风险，他不确定是否会因此降低魅惑魔法的效果。况且作为一名绅士，诉诸暴力只会落人口实，成为别人的笑柄。所以他只得作罢，假装训斥普通下人那样威胁维克多：“再开玩笑我就把你解雇了！”
兴许是怕“丢掉饭碗”，维克多又适时的“懂事”起来，他急忙松开手鞠躬赔罪道：“十分抱歉，我的主人，刚才是我任性了。”然后恭恭敬敬的替威廉整理好了着装。但威廉敢肯定，他之所以转变态度绝不是怕被自己解雇。
“若二位方便，请随我来。”约翰逊的执事见事情平息，这才礼貌地提醒道。
威廉不再和维克多置气，整理好心情随执事走进了屋内。而维克多望着前方执事的背影踟躇了一下——他想他们今天的计划大概是不会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