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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望月皎皎 阉人君子, ...

  •   年关将至,内书堂的考核名单已贴在了公示牌上,按理奉月本该参加今年的考核,与其他考生一样,根据成绩被分配到各处任职,然而公布的名单上却没有他的名字。

      奉月盯着祠堂供奉的孔子牌位出神,任由着周围内使对他指指点点,读书三年,他每日步履匆匆,除了入学当天拜了这牌位外,几乎忽略到了不敬的地步。

      奉月很清楚,内书堂隶属司礼监管制,能将他直接除名的就只有那几位主管。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呵,若是真信了这见鬼的道理,不知自己死得会有多惨,奉月移开了视线,漠然走去学堂。

      学堂内,陈湛正站在窗角边,手握书卷,如珩君子,奉月远远见到这场面,忽觉羞愧难当,可他早就回不了头了,看他不顺眼的人来了一个又一个,还个个都是位高权重的主,天命如此,那他一个阉人为何还要眼巴巴的去挤一个君子的头衔?

      想到此处,奉月噗呲一笑,阉人君子,这四个字念到一起莫不是要别人笑掉大牙。

      “月。”

      陈湛唤他。

      “见过先生。”

      雪覆瓦檐,奉月仍旧是单薄萧然的身子,陈湛笑着朝他招手,“昨日还当我是老师,怎么今日称呼又变了?来,给我研墨。”

      “于奴婢而言,能拜您为师是此生之幸,可学生不能一直在老师跟前读书,人总是要看清自己的,走出这里就没人会像老师您这般好了,奴婢该早日习惯才对。”

      奉月依言跪坐在书案一侧,握着砚滴壶的左手手肘处露出淤青,见此,陈湛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顺带将他袖口往上挽起,条条伤痕鲜红的交错在整条手臂上。

      内书堂治理森严,犯了错就得挨罚,至于什么错,那就看上面的意思,大家伙都心照不宣的清楚,这儿虽是学堂又不止是学堂,往后在朝堂上的沉浮争斗早在此就有了端倪。

      不过终究都是要伺候主子的,有些无中生有的事只要不搬到明面上来,那再怎么狰狞都无妨。

      陈湛叹了叹气,又将奉月右手衣袖也挽了起来,见两只手臂无一处完好,不禁皱眉道:“上次给你的膏药用完了?”

      奉月摇摇头,“还有的。”

      内阁与内监之间争斗不断但必要时又逃不开联手合作,内书堂四位教习先生,唯陈湛一人不攀附任何党派,对学生一视同仁,因此在陈湛的课上奉月能短暂的得以清净。

      若平时的跪罚打板子只是小小惩戒,那今时今日他便是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而考核名单只是个开始。

      呵,这么急切的想让他成颗废棋,不过也是,他若废了,便是烂命一条任人宰割。奉月抽回手,缓缓研墨。

      “那为何不上药?”

      “等下还得去思钟堂喝茶呢,不如等散学后再回去上药,正好可以将昨日连着今日的一块处理了,偷个懒罢。”奉月眨眨眼,乖巧道:“看着可怕,其实一下就不痛了。”

      “今年虽被除名,但于你而言未必是坏事。你入学早,年纪比旁人都小些,那不如就顺意再多读些书,厚积薄发他们还能拦你一辈子不成?”

      奉月笑道:“不瞒先生,此举正合奴婢意。读书三年,正觉时间不够呢,倒是该谢他们多给奴婢准备的机会。”

      “给你的书可都读完了?”

      奉月点点头,视线相对,见陈湛眼底难掩疲惫,又关切道:“您身子可有不适?还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无事。”陈湛强扯出笑容,“以往每月月中我都会在知白那拿几本他读完的书过来,但这个月我却迟迟没有给你,你对此可有疑惑或是怨我?”

      “他人予之好意本是自愿而为,自然也可不为,有幸得到过足矣,奴婢无惑无怨。”研墨半盏,奉月又道:“上次先生所论荆襄之事,奴婢有了拙见。”

      “讲。”

      “如先生所言,这些年外有边疆战事不断,内有天灾人祸所迫,天灾难避,而人祸可绝。眼下外朝和内廷明争暗斗,而东厂与锦衣卫之间又鸡飞狗跳不止,这让不参与任何一方,一心为民为国之才寻不到任何出路。”

      “庸人当道,圣上便无能人可用,若是在这些斗争之外重辟一条新路,不问出处只求忠君报国,锄奸扶贤,给天下所有有才识之人一个建功立业的良机。如此,先生何愁见不到太平?”

      话至后头,奉月双目炯炯有神,陈湛搁下手中笔,抬眼问:“若这良机落在了你头上,你会如何?”

      奉月答道:“奴婢认为此事应将那些无地流民安排妥当以善待之,若他们有了生的希望,便会安分下来,成家谋生。”

      “若此举容易,那聂仲也不至于快刀斩乱麻惹出非议了,各地灾情,朝廷每年都拨下了大批赈济金,可层层下拨,真到了灾民手中还剩有多少?你所想虽好,但要怎么才能落于实处,这才是个难题。”

      说完,陈湛又满意地点点头,“志不求易成者事不避难者进。你所想为民,我希望你一直不忘此心。我再问你,可有把握通过明年的考核?”

      奉月一怔,“先生?”

      陈湛满眼疼惜地看着他:“你若是璞玉,便没有折在这儿的道理。师生一场,望月皎皎。”

      临至散学,奉月因写仿不堪又被留了下来,他默默跪在场院里,受着木尺一板板打在背上。

      年有忠倚在院门口,对身后站着的司礼监提督娄霖道:“瞧瞧这铁骨铮铮的样,多招人疼呐。”

      掌司远远与年有忠对望一眼,心领神会的朝掌罚学长使了个眼色,一直打到眼前这清瘦的身板弯了下去才罢。

      檐角的寒鸦长啼不止,混合着乾清宫前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得倒有几分新年将至的味道。

      另一边的宫道上,奉月听着声响,颇感怅然。

      他在紫禁城已有六个年头,每个新年都像今日这样,一个人偷窃着别人的热闹。不知怎的,他突然好想回家躲起来,见四下无人,便索性弯下腰,扶着墙,慢慢往玄武门走去。

      算起来,今日这顿板子并不算重,只是宫里有得是折磨人的手段,那一坛烈酒泼来,简直能把他整个人都撕裂开来。

      奉月强忍着火辣辣的,腌入骨头般的灼痛,雪重新掩上他来时的脚印,到了最后几乎是泄了气的扑靠在房门前。

      严旺听到这动静,赶来道:“我给你打了一桶温水放在你房里了,先洗洗再上药。”

      奉月想甩开严旺搀着的手,结果手臂牵动着后背,疼得他一呲咧,于是他乖乖妥协,任由对方扶着他躺下。

      “这几天时常下雪,你怎么出去也不备把伞的,瞧瞧,衣裳都湿了。”

      见奉月不语,严旺又道:“板子不是我打的,我也不想见到你受这一遭,你生我哪门子的气?”

      “每次你都在这等着给我重新上药,你心里啥都清楚,你比打我板子的人更可恨。”奉月看了严叶一眼,又将头转向床里头的方向,闷闷道:“你既然受了老祖宗庇护,那为何还要帮我?你不怕得罪了他吗?还是说,你有愧于我。”

      严旺哑然失笑:“是呀,当初咱俩都当净军时没能帮你一把,现在想来真不是滋味啊。”

      狭小的房间霎時安静到能听见屋檐雪时不时掉落的声音,待到灼痛淡下,奉月拢好亵衣,这才转过身侧靠着看向严叶,“这有何可愧疚的?”

      “月···其实那天我回来休息时,正好撞见了关樾过来同你说话。”

      奉月手撑着头,好笑地看着严旺,“你那时不就是用这当筹码接近我的,这么明显的事你竟然觉得我看不出来?”

      “我是听闻盛国公前日突然一病不起,陛下派去的御医回来传话说是时日无多了。”

      奉月顿时直起身子,严旺又道:“以往北监的每次考核,关三公子可是门门不及格,但不知怎么着,这年底的三次考核他竟文理俱优!”

      奉月神情恍惚了一刹,随后轻笑了起来,“原来你今日的目的在这啊。”

      “什么目的,你就是这么瞧我的?我知你是在意关三公子的。我好心打探消息告诉你,不得好就算了还落得一身骚。我不说了。”

      严旺越说越急,说至后头起身就准备走人,奉月连忙拉住他,“随口一说而已,是我多心了。你且说罢。”

      “哼,就你这不知好歹的刺头,也没几人会靠近你了。”

      严旺数落完一顿后,这才接着道:“我觉得吧,关三公子一定受到不小打击,你想啊,他平时在京师是出了名的纨绔,北监那么多条学规他全违了个遍,次次考核都是末尾留堂的那个,怎么就突然成了佼佼者了呢?我还听说他现在变得沉默寡言起来,跟在他大哥身后循规蹈矩的,我看他就是因为老国公的病才性情大变。”

      奉月垂眼,忍不住叹了叹气:“换做是谁都不好受。”

      严旺跟着附和:“是啊!”

      “公子对我有恩,可他现在遭遇此等伤心事我却连几句安慰话都无能说。”

      奉月颓废的躬着身子,将脸埋于阴影中,严旺轻轻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别这么说,你不是还有我吗?明日我要出宫采办,正好可以替你传信!”

      “你可知这么做万一被人发现了,我们会怎样吗?”奉月将被褥往上扯了扯,轻声说:“我是有点注意关樾,但我一直都想跟你说,莫要因我而与旁人扯上些关系纠葛,将自己置身险境。”

      “咱兄弟俩谁跟谁的。”房中的炭火逐渐熹微,严旺便将最后一点余末添了进去,“我刚弄到一些红罗炭,明个给你拿一半过来。”

      “严旺。”

      “嗯?”严旺正在将窗户支开一点缝,只应了声没有回头,奉月又闷闷喊了声:“严旺。”

      奉月很少正儿八经地唤他的名,严旺歪头看向他问:“怎么了,有话就说别磨叽。”

      “我明早把信给你,帮我带给他吧,记住,这事万不能叫别人察觉了去。”

      严旺不解道:“你现在写了给我不就好了。明个你难得休息一日,还不好好睡个大觉?”

      “你不是不知道我即便是休息,也没有久睡的习惯。”奉月将严旺直接推搡到门口,又道:“我现在一时不知跟他说什么好,倒是你,快回去早些歇息罢。”

      “也行。”严旺点点头,正出门时,奉月又叫住他,“严旺。”

      “怎么了,你今晚奇怪的很。”

      对上严旺的疑惑,奉月停顿片刻,道:“明日你若觉得这信难以送出去的话,便不送了。如果叫人捕风捉影了些什么会害了关樾,且你我也小命难保。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殃及到你们。”

      “我们······”愣住半响,严旺笑了起来,“奉月,其实你也是拿我当朋友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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