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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逐鹿内廷 只要一息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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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始六年深秋,荆襄地区数十万流民起义,皇帝诏聂仲总督军务,同湖广总兵官卫蓁讨之。
聂仲接了旨,率兵二十万余,分八道进攻,大败起义军,而后他下令驱逐流民,不从者便杀之,其手段雷霆传入京师,引起朝廷官员哗然。
朱墙金瓦,紫禁城的银杏落了满地,而内书堂的十余红松仍旧青绿如初。
今日散学已过半个钟头,偌大的书堂唯陈湛与奉月师生二人静坐。
“荆襄流民之事,你怎么看?”
奉月缓缓研着墨,应道:“奴婢不敢妄议。”
“我上个月给你的《贞观政要》读了吗?”
听奉月应了声读了后,陈湛又道:“既然读了,那你可知这本书的原主是谁。”
奉月默然,那本书翻开后的第二页上有一个小小的樾字,他当然知道这是谁。
陈湛笑道:“这书是我在关世子那捡到的,他家中有两个弟弟,一个让人省心一个让人闹心。我受邀去他府上时,那个闹心的弟弟正好跟他起了争执,说什么书看了一遍就够了再读就耽误了自己斗蛐蛐,然后啊这本书就被可怜的丢在地上了。”
奉月听到这事觉得有些好笑,又想到关樾可能要挨揍时,嘴角刚上扬的弧度便又平了下来,“那后面呢?老师怎么带回来给我了。”
陈湛放下毛笔,捋了捋胡须,“做兄长的,见弟弟如此怎会不气,而我当时正与他谈起了你,他弟弟比你还年长五岁,此番对比,崇瑾更是指责其顽劣不懂事,他弟弟便斗气的偏要拿这书当柴烧。”
“老师您觉得他弟弟顽劣吗?”
听奉月这么问,陈湛笑着摇摇头:“我倒不这么认为,他们兄弟拌嘴时,我捡起那本书瞧了眼,每一页都写满了见解批注,他弟弟很聪慧,且是认真读了的。如此用心若是真烧了也可惜,所以我便顺水推舟的拿回来给了你。”
“多谢先生照顾。”
“现在就你我二人,不必讲究这些客套。”陈湛伸手制止了奉月行礼,“若你真把我当老师,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奉月垂眸,轻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流民起义,必该镇压。”
“这是当然。”陈湛抬眼,打量道:“那你觉得战后之事该如何处理?”
奉月回答:“应当如此。”
“为何?”
见奉月不再吭声,陈湛眼中透出些许复杂神情,他要问的不止是针对聂仲处理荆襄流民一事的看法。
奉月是罪奴,是阉童,这一切只因六年前两广地区瑶族叛乱,而他正是瑶族人,至于家中父母是不是普通百姓,当时年仅六岁的他参没参与反叛都不重要。
陈湛记得刚见到奉月的时候,他总是将身子弯得最低,开口闭口都是奴婢,见面道别都要行礼。
陈湛想知道奉月如今怎么看待自己,又能否以己度人,体谅百姓无辜,而现在他这学生让他很失望。
“倦鸟归林,游子思乡,没有人不热爱自己的家乡。然而土地兼并,赋税徭役过重,以及边疆战事不断,这才导致他们流离失所,不得不寻求其他出路。”
“所以,何为流民?不过是因饥荒或是兵祸而不得已往外逃的百姓罢了,即便是逃户,也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只能拖家带口的往外地求生的苦命人。虽有贼子带头,但更多的都是可怜百姓。若不从根源上解决,那下一次镇压又会是什么时候?荆襄地区的动乱已经有许多年,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先生···”
“你是个聪明孩子,其实你心里知道什么才是对的,只是不愿意说出来。我也不逼你,等你真的放下顾忌时,再来说与我听。”
说完,陈湛在书架取下一本书递给奉月,“你回去后若是睡不着,便先看看这本《唐诗品汇》,有何不懂之处明日可来问我。”
暮霞染红了琉璃瓦,更是映衬着这偌大的紫禁城吃人不吐骨头,逼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白天都读了一整天了,晚上还捧着本书回来,你怕是要变成书呆子不是?”
严旺突然从玄武门边上的墙角蹿出来,一把抢走了奉月手上的书卷,却不料里面还夹有一张信笺,在他粗鲁的抢夺过程中掉了出来,“哟,还夹了小纸条。”
严旺连忙在奉月有所动作前抢先捡起地上的小纸,“上面写的是什么?奉月,这不像你的字啊!”
奉月接过信一瞧,平整细腻的笺纸上只有一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纸上字迹狂放,左下方还画了一棵潦草的树,树荫间还有一轮弯弯的月亮。
“快跟我说说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一旁的嚷嚷声让奉月回过神来,他照着念了一遍给严旺听,严旺懵懂道:“出门?你要上哪去?蓬蒿是哪里?我怎么记得你是······瑶族人啊?”
“这是一句诗。”
“诗?那这诗说的是什么意思?”
奉月被问得一怔,随后仰起头来,边拉着严旺走进屋里边笑着说:“走,出门去。噢,不对,是进门。”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你书都读到□□里去了?竟瞎糊弄我呢!”
奉月淡笑着摊摊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老师没教啊?”
严旺盯着奉月的脸,问:“不对,你很不对劲,奉月,这书是谁给你的?”
“老师。”
谈及陈湛,奉月说话都变得温柔又真实,严叶有些诧异,“你今个称呼都变了,之前问你你都是说教习先生,看来那个翰林院学士对你很好。”
严旺十三岁时进宫,在净房当差了三年,现下已经有十六岁了,他羡慕奉月能进内书堂读书,而自己再无这个机会,好在奉月有时会教他习字,如今他倒也知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了。
奉月岔开话题道:“说吧,什么好事让你这么有兴致的躲在这吓人?”
“既然被你瞧出来了,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严旺凑到奉月耳边,兴奋道:“我有义父啦!”
奉月暗觉不妙地皱了皱眉,“谁?”
“咱们那位老祖宗!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我能进司礼监当差,还能在老祖宗跟前尽孝!”
“不好吗?”
严旺瞧着奉月脸上僵硬诧异的神情,有些不悦道:“那混堂司再怎么好也比不上司礼监的一块瓦。怎么,你不替我开心吗?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那样好运,受贵妃娘娘重视,又得圣上钦点入内书堂读书,想来你以后也定能进司礼监。”
“开心,这等好事我当然替你开心。”这二十四衙门里就只有一个老祖宗,乃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年有忠,奉月边说边将信纸重新夹进书里,“我只是有些好奇掌印怎么认了你的。”
“就你能受贵妃娘娘之恩,我就不能得老祖宗厚爱吗?”严旺只道自己是被瞧不起了,语气便愈加不好起来,“亏我还留下来陪你住在这破地方。”
奉月缓了缓,将语气放软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进宫六载,先不说能不能和年掌印搭上话了,我就连平日里见上他一面也是屈指可数的。我既没有内书堂其他人机敏,也没有你能干,一直入不了年掌印的眼…万岁爷是主子,那掌印就是管教咱们的老祖宗,我虽侥幸得了一分圣宠,可到底还是需要祖宗赏我一口饭吃,严旺,就让我跟你取个经。”
司礼监的人多住在护城河那一带,作为十二监之首,他们所住的河边直房可比其他住所环境好太多,严旺这般重友倒是点醒了奉月,为何有人放着好好的住处不去,非要继续缩在这不见天日的角落。
起初他们谈不上关系多好,顶多算是同病相怜,都是被旁人排挤到整日与秽物为伍的可怜虫罢了。
在当可怜虫的这段时间里,严叶没有对他进一步的落井下石,也没有伸出任何援手,当然换做奉月自己,也会做出跟严旺一样的选择,两个人都很可怜了,抱在一起只会更可怜。
直到他进了内书堂,严旺以关樾的消息当做人情后,他们才开始有了交流,不过也仅限于严旺找他发牢骚,或者求他帮忙摆脱净军这个头衔。
他不想欠人情,于是去找贵妃娘娘求了一个恩典,让严旺去了混堂司当差。
自从严旺到了混堂司,他平时的洗沐也跟着舒服了不少,有了这个往来,严旺比以往更缠得他紧,而他也在不自知中与严旺走近了许多。
现在想来这个人情更像鱼饵,而严旺是钓鱼人的鱼竿。
“我还以为是咱老祖宗入不了你的眼呢。”
“这话你可别乱说!”说完,奉月缓了缓又生气道:“是想害死我吗?我一直敬重掌印,方才那句话要是叫别个听见然后传到掌印那里,我还要不要活了?你不愿跟我透露便罢了,也不必如此害我!”
严旺翻了个白眼道:“现下这个点除了咱俩哪还有其他人吃饱了撑着不睡觉?我不愿透露啥?你见老祖宗时,拿出对贵妃娘娘的讨巧劲不就行了?”
奉月一把抢回书,将严旺推搡到门口,“不跟你说了,我要睡了。”
“得,是我嘴没个把门的,我错了,你就别计较了。”
严旺刚想跟着再叨唠几句,却不诚想奉月真就一把关了房门,叫他吃个闭门羹不说,额头还给撞青了。
奉月点亮油灯脱去外袍,只着亵衣上了床榻,待门外严旺骂骂咧咧的嘟囔声停了,才从枕边拿起那本《唐诗品汇》。
在暗黄的烛火下,他虔诚地翻阅着,每一页都被他的公子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好半响,那信笺上的诗句终于让他找到了出处。
奉月笑了笑,小心翼翼的把信笺夹在了出处页,过了几秒后,他又去木柜里翻出槐序时所晒的干花,连花带信的夹在了一起。
严旺以为他不将老祖宗放在眼里,可这以为真是严旺所以为的吗,不过有句话倒说对了,那嘴就没个把门的,虽成了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却也让他知道了对方的心思。
任何事只要做了就有迹可循,从他借苏州洪灾起事时,就决定以身入局,将这场对峙搬到戏台上来,只要看台的贵人觉得这场戏够精彩,他的表演是无法被旁人取代的,那他就能留有生机。
只要一息尚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要看台的贵人知道,堂堂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竟然担心起一个半大小子有威胁,看来是真老了,该让位了。
想起年有忠那皱脸黄牙,一坨烂肉的样子,奉月真想作呕,连带着那个位置一并让他嫌弃不已。
可惜那位老祖宗不明白,什么司礼监,狗屁东厂,都不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