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黑夜》瘠火

2、交集 新学期第一

　　新学期第一周周末，高二年级组安排了开学考。

　　假期是高中生活唯一的放荡，而在暑假大染缸里浸泡已久的我们，每个人都还是轻飘飘的。这种状态并不会因为九月某一天的开学戛然而止，却会因为一场考试急转直下。
　　所有人都深知开学考的目的，却也同样都在乎着那一纸成绩，这种一根弦紧绷的焦躁在全班同学嗡嗡的低语声中弥漫开来。

　　小型考试不分考场，可一间教室装不下四十几张彼此疏离的桌子，走廊便被强行征用。这已经成为了我们学校小型考试不成文的规定。
　　考号是按照成绩排的，前十名被不幸地分到了走廊，隔着墙羡慕着屋内吱呀呀转的风扇。

　　顾廷理所当然地坐在了门外的第一个位置。我坐在他这一排的最后一个，考试开始后，他就被挡得严严实实。
　　我在这严密的遮挡中度过了三场考试，直到下午四点钟的考试间隙，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走廊，灿烂的一片洒在顾廷的座位上。
　　班主任重新安排了座位后，他便坐在了窗户旁墙壁的阴影下、两列桌子之间，以及我的视线里。
　　最后一场考试时，我时不时抬头去看他，他会靠在椅背上晃晃悠悠，也会坐得直挺挺地托着腮答题。
　　考试结束时，阳光已经被斜对面的教学楼全部挡住，走廊从明黄色变成了沙白色。
　　收卷后，所有人一哄而散，顾廷也搬着桌椅从后门进了教室。
　　齐思澜已经收拾好走了出来，我抬桌子，他帮我抱着椅子。安顿好之后，我们结伴走去食堂吃饭。

　　饭后回教室的路上，途经的每个人好像都揣着自己的喜悦。
　　我和齐思澜踩着楼梯一阶一阶走上天桥，看到即将隐匿到西边树林里的金灿灿的夕阳。它一大片悬在那里，照得我心里也暖乎乎的。
　　一切好像都还不赖。

　　周一上午前两节是语文课，班主任似乎不在乎侵扰了我们仅剩的课间娱乐，晨读结束后就早早占据了讲台，闷头趴在讲桌上，像是在翻看开学考的试卷。
　　十分钟的课间出奇的安静，往常嗡嗡呀呀的闲聊因为讲台上那个看似没什么存在感的身影荡然无存。
　　我盯着班主任的灰白条纹衬衫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戳了戳旁边补觉的齐思澜。
　　“是要上课了吗？”齐思澜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揉着眼睛问我。
　　“还有两分钟。”我回答完他的问题，继续说“我想问你，上次班会没听清楚，咱们班主任叫什么来着？”
　　“我记得姓董，好像是叫董良鸣。”齐思澜收拾着桌面，慢条斯理地应我。
　　我“哦”了一声，没再讲话，继续托着腮看着讲台上这个有些格格不入的老师。

　　上课铃一结束，董老师便立马直起身子，拣了拣桌上摊开的试卷，摞成整齐的一打，拿着下了讲台。
　　“我把作文答题纸给大家发了下去，一人一张，大家不要拿到自己的就是了。我们一起来欣赏一下别人的作文，也互相认识一下。”
　　大家窸窸窣窣地传着试卷，趁机嚼两句舌。
　　前面的两个女生在抱怨这种低效的教学方式，后面的男生打个哈欠准备偷懒。
　　董老师给了我们十分钟的时间阅读手中的作文，大家对待这种形式的课堂虽然各有各的看法，可这话一出，也都安静地埋下头。

　　“时间差不多了，大家应该都看完了吧。有没有觉得手上的作文写的比较好的同学，可以给大家推荐一下。”
　　董老师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大家，从前往后，从左往右，不放过每一个座位，终于找到了自己目标。
　　“最后一排举手的同学。是顾廷吧，好，你就站在位置上讲吧。”
　　似曾相识的，我又一次在众人的掩护下注视他。
　　有人诧异他举手，有人羡慕他优秀，有人单纯地崇拜，而我，自己也搞不清是哪种情绪，觉得能够看着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可顾廷开口说了题目，我只能别扭地转了回来。
　　我不敢继续看他了，因为他在念我的作文。
　　他只念了开头那短短的几行字，却好像念了很久很久。

　　旁边的齐思澜倒腾着手里的笔，小声嘟囔道：“这个写的真好，作文到底怎么开头啊，我每次都被老师说平淡……”
　　齐思澜的话让我更加的不自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齐思澜歪头戳了戳我，说：“高尚，你脸怎么有点红。”
　　我往上拉了拉校服衣领，低声闷闷地说：“这篇作文是我的。”
　　他愣了一下，贴过来一点：“我靠，真的？那你有空一定要教教我。”
　　我点了点头，拎起校服领子埋进书里，祈祷着顾廷赶快念完，可听着齐思澜的称赞，又觉得自己似乎还不错。
　　我像个小丑，一面自卑，一面自信，却总会突然抬不起头。

　　顾廷念了一段后就没在继续往下念，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心跳好像漏了一拍急着跟上节奏一样，慌乱地加速。
　　我没听清董老师的回应，但最后顾廷没再说别的，也没有告诉大家是谁写了这篇作文。
　　他对我的名字或有意或无意的保留冲破了我的窘迫与不安，在我心里砸了一个更深的坑，填满了我对他一切朦胧的情意。

　　有了顾廷做表率，似乎大家也不再拘谨。不断地有人站起来念着自己手上的作文，似乎也不再有人记得第一篇作文写了什么。
　　这节尴尬开始的语文课逐渐变得活泼起来，我把立起的衣领折了下来，附和着旁边滔滔不绝的齐思澜。

　　或许顾廷仍不知道答题纸上的那个“高尚”是谁，但我却清楚的知道，他就是顾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