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先得“越”》大麦与虞美人

70、不舍得 不用送我，

　　接连两天，程越川都来接他去打点滴。

　　方呈无论提早还是迟到，出租车都就等在门口。估计程越川塞够钱了，司机毫无怨言，又耐心又贴心，车内打足了暖气，开得流畅平稳，把两人送到门诊部才放下，全程几乎吹不到冷风。

　　方呈早摆脱了娇气包的名号，虽然配药时会小心谨慎地复核药品名字和剂量，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畏缩，看见针头半天都不敢伸手。

　　程越川反倒比他紧张，见手背上针孔未消，又要再添一枚新的，皱眉道：“把头转过去，别看。”

　　方呈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配合，乖顺地移开视线，默读墙上的洗手七步法。读至第三行，针头扎进血管，他哼都没哼一声。

　　护士固定好针头位置，交代道：“不要因为害怕上厕所就不喝水，像你这个情况，还是要多喝水才能好得快。”

　　方呈浑不在意地点头，把护士的话权当耳旁风刮了过去。他嫌白开水没味，至多喝小半杯就放到一边。

　　程越川把凉了的水倒了，片刻后带着果汁和一次性纸杯回来了，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从塑料袋到饮料瓶都是冰的，说：“掺一点果汁进水里，味道能好很多。有苹果、橙子、葡萄，你看看有没有想喝的口味？”

　　方呈轻微抬眉，装作毫无触动，淡淡道：“苹果吧。”

　　兑了果味确实好入口多了，就是还不够甜，程越川小气得不得了，只肯倒一点，精准的堪比度量衡。

　　方呈撇撇嘴，懒得计较，不知不觉竟然顺下去两大杯。等要上厕所时他犯了难，眼睛左飘右飘，看了几个来回也没好意思张口。

　　程越川似有感应，捕捉到他飘忽的眼神，问：“是不是想上厕所？”

　　“我自己去。”

　　程越川没听他的，提着吊瓶，一前一后地跟进厕所。方呈吊针的那只手垂着，另一只手解裤链，没话找话似的一会说瓷砖脏，一会说气味难闻，咕咕哝哝的就为了掩盖掉那点臊人的声音。

　　从厕所出来，耳根红得发烫，他暗骂自己没出息，不知道扭捏个什么劲。

　　身体状况已经逐步恢复，不再像前两天那么晕，多数时候方呈很清醒，余光瞥见程越川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有很多话要聊。

　　他试图在脑海中厘清这段关系接下去的走向。他做不到放弃，可重头开始谈何容易。

　　医院实在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方呈每每被看得不好意思，就只能装睡，而他也总是装着装着就真的睡过去。宽阔的肩膀、熟悉的气息、温暖的皂香，无一不让他感到踏实和安全。

　　最后一天输完液，两人上车，方呈按着贴了胶布的手背轻声开口：“明天我就走了，公司批的假结束了，这几天辛苦你。”

　　程越川靠着车座后背，目光移向窗外，默了几秒，才“嗯”了声：“医生说了，回去还是要好好休息，消炎药按时吃，别耍赖。”

　　方呈奇怪道：“我什么时候耍赖过？”

　　程越川的侧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说：“有过。”

　　方呈记起来了，睫毛轻扇两下，淡淡一笑：“早都不会了。”

　　回家的路格外通畅，目的地近在咫尺，司机连着过了三个绿灯，出声问车停哪边，需不需要拐弯。

　　方呈抬眼看见苏美玲家的屋顶，指着路口：“不用，师傅你靠边停车就行。”

　　十米，五米，一米。

　　下次见面遥遥无期，在嘴边盘桓了一路的话再不说就要来不及，胸腔中勇气漫生，程越川问：“明天什么时候走，我送你去高铁站，下次回来我接你。”

　　叭叭两声，急脾气的司机按了两下喇叭，降下车窗，对超车变道的那辆车吼：“神经病，看不见我打灯啊，驾驶证是买的吧！会不会开车？”

　　冷空气一涌而入，眼底的温度也倏地降温，方呈绷直了嘴角，用没有起伏的语调道：“不用了，我不坐高铁。”

　　程越川始料未及，怔住了。

　　记忆中离别的高铁破开时光呼啸而来，无可奈何的选择与痛之入骨的回忆交织在一起，滋味酸苦难言。

　　汽车刹停，司机大声提醒：“你们谁付钱？”

　　程越川回过神，将提前准备好的车费递给司机。方呈动作慢了一步，转头问道：“多少钱，我还你。”

　　程越川当然不用他还，方呈却说：“你陪我看病，怎么还能让你掏钱。”

　　几句话惹着他就生分了，程越川生怕连当初那点情分都撇清了：“跟我能不能别这么见外？”

　　方呈不再坚持，说了谢谢便推门下车。出租车娴熟地在原地掉了个头，很快消失在身后。程越川不顾形象地追上前，问：“明天怎么走……我能送你吗？”

　　方呈冷淡道：“搭别人的顺风车，我提前联系过了，一早就会到家门口来接。”

　　程越川没搭过顺风车，关心的问题很多：“是认识的人吗……安不安全……车程要多久？”

　　方呈言简意赅：“不认识，安全，不知道要多久，开得再慢三小时也能到了。”

　　他的态度急转直下，连客气和体面都不愿维持。程越川不想招人烦，只道：“路上注意安全。”

　　方呈应一声，转身进了门。

　　回到公司，工位上装点的新年氛围感挂饰犹在，办公室的气氛却已截然不同。年尾堆积的工作像是会发酵，走时还薄薄的两叠资料，竟然膨胀至五摞。

　　同事们经过方呈身边，问候一句“回来啦”？方呈颔首回以微笑，对方接着便道明来意，问某份文件最快什么时候能给。

　　方呈感冒后遗症还没好，头又开始晕，盘了盘顺序，说：“大概后天。”

　　同事撂下一句“尽快”便快步走开，鞋子哒哒的声音与键盘的敲击声混合在一起，让人怀疑过去的几天假期是否真实存在。

　　方呈被铺天盖地的文件与会议淹没，拿出高三复习时的劲头，没日没夜地追赶进度，连加几天班后觉得昏天黑地，脑袋比发烧时还沉。

　　老板真是没骗人，说把工作留着等他回来再完成，就真的留了。一个萝卜一个坑，方呈欠下的债不可能指望别人，只能由他自己完成。

　　等到一一还清，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他恨不得直接趴在工位上睡了，省得第二天早起赶公交。

　　这么想着，他就真裹着外套伏在了桌上。手机贴着桌面震动，方呈惊出一身冷汗，从一个忘记保存文件的梦里醒来，接着被头顶明晃晃的灯光拉回到现实。

　　周围还有同事在加班，他接起电话往外走，齐修洪亮的声音传来：“橙子！”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嗓子把方呈的瞌睡吓走了一半，刷考勤卡的手都抖了抖：“哎哟，怎么了？”

　　“你猜我刚刚夜跑的时候遇到谁了！”齐修的音量分毫未减。

　　方呈不得不按了两下音量键，胡乱猜了几个。齐修全说不对，索性自己揭晓了答案。

　　是个女生的名字，方呈在不灵光的大脑里检索一番，疑惑道：“我认识吗？”

　　“我前女友啊！”齐修精神抖擞道：“她大概又给人戴绿帽了，在路边哭着求人家别分手呢，那男的比我有种，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走了。嘿你别说，那小子估计还很有钱，穿着打扮看着都挺贵的。”

　　方呈无语地扶额：“你听起来很高兴？”

　　“当然高兴了！多解气啊！当初我那么怂，现在想想都觉得丢人。”齐修说。

　　方呈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他实在是没力气去挤地铁了：“真是恭喜你啊，终于成长了。”

　　齐修喋喋不休地细数当初干过的蠢事：“她那时候是不是给我灌什么迷魂药了，怎么就那么上头不可自拔呢？现在回想起来都不敢相信是我会做出来的事儿。”

　　出租车司机吊着嗓子跟唱广播里的歌，方呈支着一只耳朵听清了歌词，把话筒往前方凑了凑，篡改歌词道：“大概是因为……爱情让人受尽委屈。”

　　司机听见了，透过后视镜瞧了他一眼，更正道：“是暧昧。”

　　方呈咧咧嘴：“差不多。”

　　聊完之前的糗事，齐修问：“你怎么样？这次过年回去还好吧？”

　　齐修话外有话，方呈听出来了。

　　他和程越川的关系在齐修面前已经不是秘密，四人小分队凭空消失了一个，齐修早就起疑了，更何况他们曾经那么形影不离。

　　齐修逼问了几回，方呈索性就明说了。独自一人的滋味不好受，他很想有人能听他诉苦、替他解忧。怕齐修接受不了，坦白时他用词委婉，时不时就停顿一下等待对方的反应。

　　谁料齐修听完后长叹一声，道：“兄弟，你没必要瞒我的。我们俩十几年的友谊，怎么可能因为这个事就疏远了。你早点说出来，骂人的时候还多张嘴呢。”

　　方呈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车水马龙，这个点儿了还这么热闹。他没必要扯谎，坦然道：“见着了。一起吃了年夜饭，看了春晚，生病吊水那几天也是他陪我去的。”

　　“年夜饭也一起吃的？”齐修惊了。

　　“外婆让来的，我不好不请。”方呈说。

　　齐修毫不留情地一语道破：“你也想请吧，让他一个人待着你能舍得？”

　　被看破了，方呈老实作答：“有一点不舍得。”

　　齐修担心旧梦重演，提醒道：“见过因爱生恨的，没见过因恨生爱的。你现在怎么想的？需不需要我在你上头的时候拉一把？”

　　“我心里有数。”方呈说。

　　“什么数？哪种数？”齐修不信：“这两天还有联系吗？要是一年就见一次，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方呈刚要否认，一条信息跃至眼前。

　　-还在忙吗？我下周来参加面试，离你公司不远，有时间的话，能不能请你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