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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出走 光亮先于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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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呈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可能?他们明明认真观察过敌情,确认万无一失才将举报信投进信箱,怎么不到两个小时就东窗事发了?
郑敏还在电话那头吼。声音大到穿透了听筒,连听力下降的苏美玲都听见了,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郑敏怒不可遏:“你自己跟外婆说!”
“其实没有我妈说的那么严重……”方呈尽量美化了前因后果,略去了程越川的部分,着重点出班主任的品德败坏,素质低下。
“所以你就把班主任给告了?”苏美玲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方呈能干出来的事。
“不是告,”方呈抿了抿嘴,“就是写了封信给校长而已。”
“而已?”郑敏道:“那是你的老师!班主任!尊师重道懂不懂,我平时就这样教你的?”
方呈心说你平时哪有时间教我,不都是外婆在管,但他没敢说出口,不然这通电话没有半小时打不完。
不过方呈低估了郑敏骂人的能力,不骂则已,一骂惊人。想来也是,眼镜蛇能豁得出越洋电话费必然说话不会好听,在职场上训惯了别人的郑敏哪会忍气吞声,不能冲老师撒火,就得冲方呈来。
“明天就去给班主任道歉!”郑敏说。
“我没错,不会去的。”方呈态度坚决。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写封信就万事大吉了?谁给你撑腰?你这回把班主任惹毛了,人家以后有的是办法整治你!我还得抽空回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方呈说:“我又不怕他,这回偏要斗争到底。”
一句斗争把郑敏气笑了:“你凭什么斗争?就凭你这个鸟胆?举报信连个落款都不敢写,还不是被班主任认出字迹来了。”
原来是漏算了这一步,方呈终于明白了,可他还有疑问:“校长信箱不是写给校长的吗?校长让班主任来找你的?他不打算管?”
郑敏嗤笑一声:“你当校长每天闲得没事干,有空读高中生作文呢?真不知道该笑你天真还是脑子缺根筋。”
方呈不想再争辩了,被亲妈数落几句尚能接受,但对方一肚子洋水到哪去了?她无视公平与正义,完全不明事理,在他看来就是与坏人为伍。
“你不用再说了。”方呈重重撂下听筒,走了。
电话移交到苏美玲手里,郑敏还在继续说:“我警告你……你要是再……”
苏美玲叹口气:“好了,省点电话费吧,呈呈不想听。”
郑敏说:“他还不想听了?我工作没忙完就接到告状电话,被人家好一顿数落,明里暗里说我教育无方。我才说他几句就跑了,这孩子怎么现在变成这样?”
“你怎么变成这样?”苏美玲反问:“这件事呈呈做错什么了? ”
她帮亲也帮理,这件事怎么看都是方呈对,掐了电话,出去找方呈回来吃饭。
菜才扒几口呢,不吃饱怎么行。
她猜方呈回了房间,可上二楼一看,没人。
天色已经黑了,院子里亮起几盏灯,苏美玲把整个家都看了一遍,哪儿都没在。
她有些急了,怕方呈气到离家出走,声音不由得喊得大了些。
“呈呈,回家吃饭了。”
“呈呈?在哪儿啊?听见回个话啊。”
程爱安听见了赶来帮忙:“呈呈怎么了?”
苏美玲急得团团转:“跟他妈在电话里吵了一架,人不见了。”
“应该是跑外边去了,别担心,我去找。”程越川拿上手电筒就出了门。
夜幕早已降临,四周都是黯淡的景色。程越川毫不犹豫地绕开门前的河,拐上了一条七扭八歪的小路。
手电筒微弱的光只是辅助,他有很强烈的直觉,方呈此时应该在一棵树下坐着。
七年的朝夕相处足够他了解方呈的全部,所有的喜好与厌恶都记在心里,日复一日地加深强化,无须再借助当年那篇口述的作文。
四周一片静谧,只有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方呈背靠树干曲着腿,摆弄着一本书,封面已经被扯得面目全非,内页也算不上完整。
这本书是郑敏寄给他的。
郑敏有时会买错方呈爱吃的零食口味,有时会搞错衣服的尺码,但关于学习,是真的上心。
她从来不心疼邮费,买了书都是成箱地往家寄,有好词好句,有古诗词赏析,也有古今中外的名著。
方呈贪玩,只爱看些故事性强的,但程越川不挑,什么都喜欢,所以每回拿了快递,方呈就直接连箱子一起抱到隔壁去。
程越川看到好的会单独挑出来,再反过来推荐给他。
程越川读《杀死一只知更鸟》的时候很认真,用蓝色水笔做了标注,字迹清隽飘逸,如云卷风舒。方呈撕的时候手下留了情,有笔墨的地方都没舍得动。
他自认读懂了这本书,内容无非是围绕公平、正义、偏见、勇气,现在却又迷茫了。
周边万家灯火初上,房屋和道路的轮廓在暗中难以辨认。忽地,光亮先于身影抵达,手电筒于夜色中劈开了一束光。
它推开了眼前的黑暗,方呈下意识抬手遮挡,看见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迈着大步向他走来。
方呈挺起身,寒风顺着衣领直往脖子里钻,打了个寒颤:“你怎么来了?”
“苏阿婆说你跑出来了,我就过来找你,”程越川把手电筒的光打在地上,靠近他,问:“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
方呈情绪不高,看见程越川的瞬间简直委屈的想落泪:“跟我妈吵架了,她帮着外人说话也不帮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程越川换了手电筒的位置,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猜的,想你应该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这棵树你很喜欢,春天的时候开的花很好。”
光线打在两人的脚尖,程越川不着急问具体原因,等方呈想说的时候自然就会开口,他顺势捡起地上的书看了看。
方呈怕他误会,低声解释:“我回去会粘好的,你写字的地方我都没动。”
程越川柔声道:“你的书,想怎么处理都行。只不过大晚上的,天都黑了,在这儿能看清什么?”
“我没在看。”方呈说。
“那就是拿书撒气?”程越川把内页捋平,点出原因:“因为是阿姨给你买的?”
方呈撇过头,语气充满不屑:“我怀疑她自己压根都没读过。”
程越川努力推敲这番话的意思,还是猜不透,只好道:“要不你跟我说说?否则我都没法安慰你。”
事情跟程越川有关,方呈不想说。
他好不容易背着程越川写完了举报信,想替他撑腰,结果对敌人知之甚少,功亏一篑。
见他沉默,程越川心里有数了:“跟我有关吗?”
方呈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空气中有短暂的静谧,几乎只听得到小鸟扑棱翅膀,飞过树杈的声音。程越川问道:“既然是关于我的,能不能告诉我?”
方呈融化在温柔坚定的目光里,说了事情经过。
程越川没想到方呈闷声不响地干了这么一桩大事,好半天不知道如何回应,是夸他干得漂亮,还是质问为什么这么冲动?
他是矛盾的核心,因为他的犹豫和后退,才让方呈独自冲锋陷阵,面临两难。
方呈看他皱着眉,欲言又止,怕他打退堂鼓,立马坐直了,对他道:“你可不能屈服!我举报信都交了,骂也挨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该怎么办?”程越川问。
方呈说:“威武不能移,贫贱不能屈。”
话毕,方呈的肚子适时地咕一声,打破了宣誓般坚毅的氛围。
晚饭进行到一半就被郑敏的电话打断了,方呈吃什么都味同嚼蜡,放下饭碗就走了,到现在还挨着饿呢。
两人对视一眼,方呈破了功,拍了拍肚子,道:“啊呀,我说正事儿呢,能不能不打岔。”
程越川很配合,板起脸:“行,不打岔,你接着说。”
“没什么要说的了,”方呈看着他,“反正邪不压正。”
“那我说一句。”程越川说。
“以后关于你的、关于我的、关于我们的决定,能不能都告诉我。”程越川的声音柔润如丝绸,连冬天的风都变得温柔,“之前说好的,要一起分担。无论对错,我永远跟你站同一边。”
方呈点头:“好。”
“还有一句。”程越川补充。
“说好了就一句,别耍赖。”方呈道。
程越川不管,站起来,替他拍了拍裤腿。
天空中繁星密布,手电筒照得前方一片光明,方呈耳边飘来一句“谢谢”。
第二天,两人早早去了学校,从一楼摸索到顶楼,终于找到了校长办公室的位置。
学校的消息都是层层传达,中间不知道要过几手,也不知道在哪个环节就会出岔子。他们这回学聪明了,与其给校长留言,不如直接面对。
好在校长为人和蔼,听清来意后给他们用纸杯倒了两杯水,邀请他们坐在沙发上慢慢说。
没有像信里那样激烈的措辞,程越川的声音低沉有力,将事件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做了什么,班主任怎么说的,一字不差。
末了,程越川主动提出退出三好学生的评选。他虽然没有违反校规,但是毕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校长始终耐心,听到“下三滥”时就蹙起了眉,方呈还嫌不够,程越川讲完后,又补充了开学至今班主任的一切偏袒行径。
沟通完毕,一切都比想象中顺利,校长把他们送到门口:“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们放心,肯定会好好处理,你们安心上课。”
大约是校长态度过于亲切,方呈忍不住问了一嘴:“校长,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写的举报信会到班主任手里?我明明是投到校长信箱的。”
喉咙里发出一声浑厚的笑声,校长一脸诚恳道:“抱歉啊,这是我的失职,信箱的钥匙平时都在教导主任手里。我之后会拿回来,以后再有什么问题,你还是可以往里投,或者像今天这样,直接来找我也可以。”
“谢谢校长。”方呈为开明的校长在心里鼓掌,临走甚至鞠了一躬。
他们完全了一件壮举,一件足以写进人生重要瞬间的壮举。方呈开心地跑下楼梯,在最后一级台阶立定,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兴奋与骄傲,转过头,声音清亮:“程越川,我是不是很好,很厉害。”
“你特别特别好。”程越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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