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为笙》逸之清辞

2、以后，我们一起走吧

　　周雪莹看着面前分明笑着，眼底却冷淡的男人，不由得羞红了脸。

　　“你好，我叫周雪莹，我们小时候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沈清淮其实不记得，但他垂眸似乎回忆片刻，笑着说：“嗯，我记得你。”

　　这一下算是打开了周雪莹的话匣子，男人简单的回应像是给了她莫大的鼓舞，她像一只小鸟围在沈清淮身边叽叽喳喳，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儿讲了个遍。

　　沈清淮听得兴致缺缺，只在眼尾余光看到郁怀笙的时候亮了片刻。

　　“……还有那次，我表演了钢琴独奏！穿的礼裙可漂亮了，下次有机会我穿给你看，好不好？”

　　周雪莹回过头满怀期待地看着沈清淮，发现他眼中微光闪烁，误会他是对自己说的礼裙感兴趣，于是等着他的回复，却发现他的注意力似乎没在自己身上。

　　周雪莹顺着沈清淮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了郁怀笙消失在门后的一抹白色裙角。

　　“那是谁？你认识吗？”

　　周雪莹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被周家人保护的太好以至于完全没有掩饰真实情绪的概念，她好奇，于是就问了。

　　倒是沈清淮被她这么一问，顿了片刻，才轻声回道：“一个朋友。”

　　……

　　郁怀笙不是没有注意到沈清淮的注视，只是她不想理。

　　尤其是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看起来就是豪门千金的娇贵小姐，一双眼睛黏在沈清淮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恶心。

　　郁怀笙觉得今天答应季璟来参加这场酒会就是个错误。

　　“季璟！！”

　　电话刚接通，郁怀笙恨不得要揪住季璟的耳朵把她喊聋。

　　“我再信你的鬼话我就是条狗！！”

　　“又怎么啦，给你找理由让你见见沈清淮，你还不乐意了？”季璟掏掏耳朵，漫不经心地回。

　　“你知道沈家认回去的女儿是谁吗？”

　　“谁啊，我没打听这个。”

　　“是陆知音。”

　　这三个字一出，犹如惊天巨雷，把季璟劈了个外焦里嫩：“谁！？”

　　郁怀笙叹了口气，觉得之前连着演三场戏都没今天一个小时累，她都要站不住了。

　　索性把高跟鞋踢落在一边，拢着裙子坐在花坛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脚：“你忙吗，出来陪我喝酒吧，我好郁闷啊。”

　　季璟还没从陆知音是沈家小女儿的消息里回过神来，听见郁怀笙想要她陪，二话不说立刻起身换衣服：“等着我，这就来！”

　　挂了电话，郁怀笙看着雾蒙蒙的天空发呆。

　　霖都的天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永远都是灰暗的，透着潮湿的尘土的味道，就像她糟糕的前半生——好赌的爸，懦弱的妈，还有一个破碎的她。

　　原本以为遇见沈清淮会让她的天空变晴朗，他们两个可以一起冲破桎梏的牢笼，但是最后被锁在原地的只有她一个人，那双曾经握住她的手上写满谎言，松开之后，化成灰烬。

　　她身边忽然坐下一个人，接着就是熟悉的木质调香味，掺杂了一丝淡淡的花果香。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沈清淮。

　　他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呆着。

　　过了很久，郁怀笙才轻声道：“沈清淮，你走了就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父亲想退了，让我回来帮大哥打理公司。”

　　“……那恭喜你啊，以后不用过苦日子了。”郁怀笙沉默半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我回来了，你也可以不用再过苦日子了。”沈清淮说这话的嗓音暗哑，像是压抑着什么。

　　郁怀笙笑起来：“我是国家戏剧院的台柱子，我有好多徒弟，还有好多粉丝，我早就不苦啦……”

　　只是她的笑未免有些过于苦涩，散在空中，落在沈清淮耳畔，让他止不住心疼，止不住后悔，如果当初选择带她一起走的话。

　　“嗯，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厉害，想做的事都能做得好。”

　　郁怀笙双手撑着花坛粗糙的边沿，觉得凸起的石块硌的手疼，她举起手对着微弱的光，看见掌心布满碎石压陷的纹路，她没理沈清淮的话，只是仿佛回到过去一般，对他轻声说：

　　“好疼啊。”

　　沈清淮接过她的手，指尖抚过略微有些破皮泛红的地方，捧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月光下，男人的脸庞轮廓变得柔和，一瞬间，他似乎褪下了多年磨砺练就的压迫感，变得柔软，变得纯粹。

　　就像阿淮回来了。

　　“阿淮。”

　　郁怀笙看着他的脸，在心里想着，喃喃出声。

　　沈清淮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攸地收紧指尖，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看着她的眼睛，要求她再重复一遍。

　　“阿淮，你回来，我们真的就可以重新在一起吗？”

　　此时酒意好像才冲上大脑，郁怀笙知道自己这么问有多可笑，但她总归是不甘心，她想再给自己一点希望。

　　沈清淮久久地看着郁怀笙，看着她那双透黑的眸子，那是他在国外得以熬过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时，唯一的慰藉。

　　而现在这双眼睛看着他，直白的，期盼的，他却给不出一个利落的答案，于是他看见这双眼睛一点点沉下去，他张了张嘴，一个音节还没出口就被打断：

　　“清淮哥！你怎么在这里呀？我找了你好久——这位是？”

　　周雪莹兴冲冲地跑过来，却看见沈清淮握着一个女人的手，她抿了抿唇看着对方直接问。

　　郁怀笙抽回自己的手，站起来，接着向周雪莹伸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郁怀笙，是戏曲演员。”

　　“那你和清淮哥是什么关系？”

　　周雪莹没有回握她的手，也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执着地探究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向前一步，明晃晃地站在两人之间，明目张胆地宣誓主权。

　　沈家和周家的联姻是板上钉钉的事，即使他们俩现在没有感情基础，但只要结了婚相处的长久，总归是会有感情的，所以周雪莹从得知联姻这件事开始，就把沈清淮当做了自己的丈夫。

　　而她未来的丈夫却在和一个漂亮女人纠缠不清……不能容忍！

　　郁怀笙放下手垂在身侧，没有回答问题，侧头看向沈清淮。

　　“我告诉过你的，一个朋友。”

　　等了很久，沈清淮才给出了能让周雪莹满意的答案。

　　“那你们刚才在干嘛？”

　　“她的手破了，我帮她看一下而已。”沈清淮答得很快。

　　周雪莹翘了翘嘴角，这才退了一步站在沈清淮身边，笑意盈盈地补上了自我介绍：“你好郁小姐，我叫周雪莹，有机会我会去看你表演的。”

　　“好，我给你送票。”

　　郁怀笙从善如流，接着又寒暄了几句，才等来解救她的季璟。

　　只是她没想到季璟居然和周雪莹认识，而周雪莹比她更惊讶：“季璟姐，你和郁小姐认识？”

　　“什么话，我俩好的能穿一个裤衩了。”

　　季璟刚来，显然没有察觉到此时氛围的诡异，她顺口问：“你怎么和沈清淮在这里？”

　　周雪莹才露出一副小女儿的姿态：“爸爸叫我和清淮哥多接触，他忽然不见了，我才找过来的。”

　　“你们家联姻不是定的沈大哥，你为什么要和他多……”

　　话音戛然而止，季璟恨不得穿越到30秒前扇死嘴快的自己。

　　“啊哈哈哈，那你们接着聊，接着聊，”季璟一把挽住郁怀笙的手肘，尴尬赔笑：“我们家笙笙喝多了，我送她回家，告辞！！”

　　郁怀笙被季璟扯得走路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看着满脸懊恼的人才终于笑出了声。

　　“你笑屁，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我哪知道你说话不过脑子，”郁怀笙抱着膝盖缩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头靠着窗户：“咱俩就算扯平了。”

　　“扯平什么？”

　　“你莫名其妙让我来酒会遇见陆知音还被她挑衅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你还计较，我怎么听说你当众就把人扇了一个大耳瓜子呢。”

　　季璟斜睨她一眼，边发动汽车边说：“除了沈清淮，我还见过谁能让你吃亏呢。”

　　“别提他。”

　　“又吵架了？”

　　“我问他能不能重新在一起，他没回答，然后说我是他一个朋友。”

　　郁怀笙语气淡淡，没什么起伏，季璟却侧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姐们儿带你到新开的酒吧蹦迪去，有男模，超帅，包你满意。”

　　郁怀笙笑着，微微阖上眼，声音逐渐低下去：“到了叫我，好困……”

　　梦里是铺天盖地的回忆，明明已经很久没梦到过了，却在时隔七年后再次见到沈清淮时被坠入深渊。

　　输得浑身精光的爸爸拎着酒瓶回家，他又喝得烂醉，看见妈妈时二话不说把酒瓶砸在她身上，绿色的玻璃渣碎了一地，妈妈被他压在身下，拳头落在脸上，打得她哀声求饶，也只能换来醉鬼更加残暴的下一拳。

　　刚下晚自习的郁怀笙一进门就是这一幕，还不等她有所反应，爸爸像一头野兽一样冲过来，劈手对她就是一掌，她的头被打歪，嘴里尝到血的味道。

　　得以片刻解脱的妈妈顾不上她，连滚带爬躲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于是醉鬼的发泄对象就成了她。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郁怀笙像往常在去药店买药的路上，遇到了沈清淮，一个同样满脸带伤的少年。

　　他向她伸出手：

　　“以后，我们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