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流》云西江

4、第三章 P 原来他

　　程槐清拿了抹布，再回到厨房的时候许润已经走了。

　　窗外的天空是沉甸甸的一片深蓝，月光格外亮，厨房里一切都被照的很清晰。

　　厨房正中，蓝白格的方形地砖上有块泛光的水渍。

　　她走过去，蹲下，把头埋得很低，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去水渍，眼眶发酸。

　　她没法责怪许润。
　　因为这是他的家，她住在他的房间里，享受着他妈妈的关照，连这个摔坏的杯子也是他妈买的，但她也没法不难过，这个杯子，是她第一次收到礼物。

　　擦干水渍，程槐清抱着膝盖又蹲了一会，直到夹在大腿和肚子中间湿掉的那块睡衣捂得有些发热才站起身。

　　她走到垃圾桶旁，看着里面的碎瓷片，心里还是舍不得，弯腰把它们一片一片全捡了出来，用水冲干净了，包在睡衣里拿回了房间，藏进了书桌抽屉。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早，听到外面有人起床，程槐清跟着就起了。

　　推开房门，客厅还是黑的，厨房的灯亮着。

　　她走过去，看见许敏虹叉着腰睡眼惺忪地守着煤气灶，灶上还放着个没冒气的大水壶。

　　“起了？”

　　许敏虹扭头看见她，笑了笑，指着火上的水壶，“想洗脸要等一会，还在烧水。”

　　程槐清点点头，默不作声地走到她旁边，陪她一起等。

　　“昨晚睡得怎么样？还习惯吗？”许敏虹问她。

　　程槐清眨了眨因为睡眠不足干涩的眼睛，点头，“还好。”

　　“那就好，”许敏虹欣慰地笑笑，又继续盯着她看，看了会，她又说：“你太瘦了。”

　　程槐清不自主地看向自己露在外面的胳膊，确实太瘦了，麻杆一样。

　　许敏虹咂咂嘴，感叹着：“我得好好研究研究怎么把你养胖一点。”

　　这时水开了，银色的壶嘴喷出了蓬勃的白色水汽。

　　许敏虹赶紧关了煤气灶，拎起水壶，看向程槐清：“先接杯热水，早上喝杯热的对身体好。”

　　接水得用杯子，她的杯子摔了。

　　程槐清磨磨蹭蹭地没动，但也就这短短几秒，许敏虹看清了桌上只有三只杯子。

　　“我昨晚起来喝水，不小心把杯子摔了，”程槐清破罐子破摔，干脆就直接说了，但是没提许润。

　　蓝白色的地砖，白色的部分，在白炽灯底下晃得人眼睛发酸。

　　“对不起，我不是……”
　　“多大的事。”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许敏虹的声音明显更大，程槐清把话咽下去，睁大了眼睛。

　　许敏虹笑道：“不就摔了一个杯子嘛，这有什么的。”

　　她拿起自己的杯子，倒了杯热水，递给程槐清，“我的杯子给你了。”

　　厨房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程槐清扭头，看见许润站在那，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他似乎刚起床，穿的校服裤和白色短袖T恤，头发还有点乱。

　　“起了？”许敏虹看到许润，顺手往他杯子里也倒了热水。

　　许润含糊地“嗯”了一声。

　　“洗脸去吧。”许敏虹提着水壶走出去，程槐清安静地跟在她后面，许润没有她们一起，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们。

　　煮早餐的时候，林江海还没起床，许敏虹也没喊他，只做了三个人的。

　　早餐是面条，程槐清和许润一人还有一个煎鸡蛋。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许敏虹依旧坐在程槐清旁边，许润坐对面。

　　饭厅光线不好，许敏虹开了灯，白炽灯的冷光照着餐桌，三个人都很沉默。

　　许润最先吃完，也最先说话。

　　他说：“妈，我想住校。”

　　许敏虹明显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满眼疑惑。

　　“我想住校。”他重复了一遍。

　　“不行！”许敏虹一口回绝，放下筷子，皱眉瞪他，“学校离家又没有很远，你住什么校，住校天天吃食堂，那学校食堂一点油水都没有，哪有营养？”

　　屋里瞬间又安静下来，程槐清也停了筷子，耷拉着眼皮，在一旁装哑巴。

　　许润没再说话，他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走进厨房。

　　没一会，厨房响起洗碗的水声。

　　空气里硝烟的味道还没有消散，程槐清仍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小心观察着许敏虹的脸色。

　　许敏虹无声叹了口气，扭头正好对上程槐清的眼睛，她以为自己吓到她了，伸手揉了把她的脑袋。

　　程槐清也暗自松了口气。

　　水声停了，许润从厨房走出来，面色平静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若无其事地回房间拿书包，然后出门。

　　“嘭”一声门响，没有昨天那么惊天动地，只是短促轻微的一声闷响，他走了。

　　程槐清连忙看许敏虹，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嘴唇紧紧抿着，脸色有点凉。

　　秉持着寄人篱下的自觉，吃完早餐，程槐清又一次提出洗碗，许敏虹犹豫了片刻，终于没有拒绝。

　　江城这边吃面比较油，但程槐清干活也不是生手，她熟练地洗碗洗锅，顺带把灶台也抹了一遍。

　　许敏虹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说：“清清，你也太能干了。”

　　“也还好，”程槐清腼腆笑笑，看她脸上化了妆，问她：“你要出门吗？”

　　许敏虹笑，“去问问你上学的事。”

　　她扬了扬手里攥着的那条刚给程槐清买的新裙子，“快换上，出门了。”

　　上学？

　　听到上学程槐清眼睛都亮了，连忙取下围裙，去房间换衣服。

　　许敏虹带程槐清去的学校是江城三中，离家不远，最重要的是，当初许润初中转过一次校，去的也是这所学校，她带程槐清去见的就是当时帮许润转校的老师，姓李，听说是许润叔叔的朋友。

　　她们是打车去的，十分钟出头，程槐清就在校门口见到了这位李老师，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瘦瘦高高的，带一副古板的黑框眼镜。

　　隔老远他就看见了她们，热情迎过来打招呼，“你好，许润家长。”

　　“你好，李老师，”许敏虹一脸笑容，“真是麻烦你了，还跑到校门口接我们。”

　　“哪里，”李老师说着视线转向旁边的程槐清，“这就是许同学的妹妹？”

　　程槐清没想到话题这么快转到她身上，突然一梗，没说出话。

　　许敏虹连忙说：“是是是，我家孩子之前在阳城上学，现在想转过来。”

　　许敏虹之前电话里就告知过程槐清是领养的，李老师没怎么多问，夸了两句阳城的教学质量，就带他们进了学校。

　　江城三中算得上江城最好的学校，校园很大，也很漂亮，可能经费比较充足，连操场的塑胶跑道都很新。

　　现在正好是入学新生军训的时间，操场上全是学生，许敏虹一边走一边往学生那边看，李老师笑道：“这是初中部，许润他们在另外一个操场。”

　　许敏虹的心思被点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江城三中的初中部和高中部挨在一起，老师们共用一栋行政楼，学生倒是各过各的分得很开，有自己的食堂操场，基本互不往来。

　　程槐清今年该读初三，许润高一，中间只差一级，是因为许润当年转校留过一次级。

　　李老师带程槐清她们到招生办找到了位姓王的女老师，说明了一下情况。

　　“以前在阳城上学？”王老师自带一种名校老师的优越感，扶了扶眼镜，眼睛上下打量着办公桌前的程槐清，“阳城那边教学质量是不错，但我们也不是什么学生都收，你成绩怎么样？”

　　“还行。”程槐清有点不自在。

　　“还行是怎么样？年纪排名多少？”

　　“年纪前三，偶尔前五。”

　　李老师在旁边一脸惊喜：“你成绩这么好啊！”

　　许敏虹也有些惊讶，之前没问过，她也没想到程槐清成绩那么好。

　　王老师轻咳了一声，视线转向电脑屏幕，敲着键盘不带什么情绪地开口，“我给你登记一下，之前有几个没参加初三分班考的，你星期三过来和她们一起考试，考过平均线就收。”

　　对于这个回复，许敏虹倒是不意外，当年许润转学的时候就考过一次。

　　这种好学校的好处就在这里，即便不找关系，成绩过硬的话照样会收，也是她一开始就带程槐清来这里的原因。

　　程槐清反倒有些紧张，她没做过江城的卷子，完全不了解他们的题型。

　　“有往年的卷子参考吗？”她问。

　　王老师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有我有。”李老师笑道：“一会去我办公室拿。”

　　程槐清一颗心放下来不少，连忙道谢，“谢谢老师。”

　　李老师笑：“不用那么客气。”

　　从招生办公室出来，李老师对许敏虹感叹道：“你儿子女儿成绩都那么好，羡慕啊。”

　　许敏虹表情隐隐有些自豪，嘴上却很客气，“哪里，都是他们自己争气。”

　　“哥哥当时考得怎么样？”程槐清突然问。

　　她也不是对许润有什么好奇，纯粹是想拿他这个考过了的人当时的成绩做一下参考。

　　“他啊，”提到许润，李老师立马露出一种兴奋的神情，“他当时就厉害了，只有作文扣了两分。”

　　只扣了两分。

　　程槐清的脚步顿了顿，想起早上那个愤然离家的叛逆少年，有点感慨。

　　“原来他的成绩这么好么。”她默默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