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蔺靖

3、第2章 邹靡穿

　　邹靡穿过回廊时，檐角还挂着残雪。
　　“子桓。”邹靡道，“司马家二公子进城了。”闻言，曹丕微微挑眉：“去准备一下吧。”

　　“兄长。”司马稚颜在院内等着，见司马懿踏进院来福了一礼。
　　“外头风大，先进屋。”屋内，下人已经沏好了茶，司马稚颜将其他人都叫了出去，屋内仅有两人。
　　“离家前我便已安排妥当，今日便是最后通牒。”司马懿道，“原先想着没那么容易撬开这到口子，没承想陛下竟是这般着急。”
　　司马稚颜握着手炉，道：“陛下如今已逾弱冠，司空当年打着陛下的名号收罗了不少人才，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陛下早已可以独当一面，司空却迟迟不肯放权，许多大臣都在表达不满，昔日的优势如今却是处处掣肘，想必司空早就动了分廷的想法了，而陛下的手却又伸不了太远。”司马稚颜的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地道，“陛下不敢保证自己还有机会，此时有我们向他抛出橄榄枝，再向他施压，心急之下，很容易被蒙蔽。”
　　司马懿颔首：“如今人已进了城，即便他反应过来，却也无力回天了。”
　　“三日后崔府设宴，崔家小姐递了帖子到府中，崔家公子后知道兄长要来，今早又递了份帖子来，我替兄长接下了。”
　　“也好。”司马懿微微颔首，“崔家的人理应去走动走动，也是时候与子桓见上一面了。”
　　“这件事就劳烦兄长了。”司马稚颜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司马懿看着司马稚颜，默然片刻，问道：“在许都住的这几年，感觉如何？”
　　司马稚颜的目光落在自己临摹字帖堆起来的纸上，已经有了可观的厚度。
　　刚来到许都的那段时间，她很烦躁，便时常临摹字帖，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方法倒是管用，渐渐地，司马稚颜的思绪便稳了下来，不再回想那些过往，那些在许都的平静生活，那些被绝望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都在司马稚颜的一笔一划下被埋藏了起来。
　　何必追念往昔。
　　“挺好的。”司马稚颜回道，“这几年我很少出门，多是在家中看看情报、做些谋算打发时间度日。”司马稚颜露出一个浅笑，意有所指道，“我一向是极有耐心的。”
　　两人便这样交谈至晚，司马懿所问之事多与司马稚颜有关，司马稚颜也频频问及温县的家人。
　　冬日的夜总是降临得快些，下人点了灯，一抹幽光在房中亮起，灯火为司马稚颜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司马稚颜垂眸看着油灯，看着跳动的火苗，烧得久了，油灯还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

　　许都的夜晚安宁寂静，曹丕坐在灯下，对着一卷旧书，指尖缓缓翻过书页。
　　邹靡几步走了过来，低声道：“外面有动静。”
　　曹丕颔首，目光仍旧落在书页上：“吩咐下去，做好万全准备，让皇宫那边的人盯紧了。”曹丕的眼神平静，其中却隐隐透着几分兴奋。
　　在这一场对弈中，不仅仅是刘协，曹丕也一直在等待机会。
　　没有人甘于眼前的平静，在双方相互掣肘的局面下，静待对手出错随后反将一军，就能掌握主动权。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邹靡又进了院：“他们进宫了。”
　　曹丕的眉头一挑：“这倒是有趣。”第二根香刚才被点燃，如今已经烧了些许，待到那跟香只余一半，曹丕站起身来，“随我进宫护驾。”
　　此时的宫内，早已乱作一团，闯进宫里的人不多，但都有些功夫在身上，而宫中又缺乏可靠的战力，最终能抵挡在前的，倒是曹操放在刘协身边的侍卫。
　　刘协仍端坐在桌案旁，他左手紧握成拳，拇指压进掌心。殿外动静不断，但他没有起身。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他这是被人利用了。原先想与他人合作，趁着曹丕仍然停留在许都、曹操尚未班师回朝之时除掉曹丕，给曹氏集团以重击，谁料，他却亲手送了一件大礼给司空府。
　　刘协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样物件上 ，眼底满是挣扎。
　　门外的响动仍在持续，只是刘协却没有丝毫紧张，他已经预想到结局，曹丕定然会带人进宫，解决这一场危机，在天下人面前赢得美名。司空府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进来，却获得了极大益处。思及此，刘协便蹙起了眉——他有些许困惑，这究竟是一场曹丕精心谋算的棋局，还是意味着汉室有了新的敌人。
　　刘协来不及多想，便听见门外传来曹丕的声音：“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刘协闭了闭眼，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便让曹丕进来了。
　　即使如此，曹丕也没有忘了规矩，在进殿之前将随身佩剑给了邹靡。刘协看着行事滴水不漏的曹丕，心里蓦地升起几分无力感。
　　“二公子今夜辛苦了。”刘协开口，话语中满是疲惫。
　　曹丕垂眸，道：“陛下今夜受惊了。荀令君与满府君也赶来了，兹事体大，臣想这件事还是交给满府君更为合适。”曹丕的语气平稳，“外面已经处理干净了，为了陛下的安危考虑，臣又调了一批人进宫，陛下暂且安心，满府君会着手加强宫内的防卫，绝不会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刘协看着曹丕，巨大的疲惫突然席卷全身，他几乎要瘫倒在椅上，却又强撑着不肯丢了身为天子的体面：“朕知道了，夜已深了，二公子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臣多谢陛下体恤。”曹丕起身，再次向刘协一礼，旋即退了出去。
　　“满府君。”曹丕在殿外碰见了前来接手事情的满宠，满宠也微微颔首，两人没有过多交谈，曹丕向满宠扼要地提了与刘协的交谈内容，见宫内目前一切井井有条，也知自己此刻帮不上什么忙，便托满宠向荀彧问安，随后便与邹靡一道出了宫。
　　从司空府带来的人手跟在两人身后，一同回了府。
　　“二公子。”司空府一名管事的走上前来，将一个盒子递给了曹丕，“您进宫后不久，这个便被放在门外。”
　　曹丕接过盒子，拿在手上倒是没什么重量，曹丕微微颔首，示意其他人可以散了。
　　曹丕走进屋内，邹靡紧随其后合上了房门。
　　曹丕打开了盒子，却在见到盒中之物时目光一凝。
　　“这是温世伯的旧章。”曹丕的声音有些发涩，将盒子重新关上，低声念出了一个名字，“温念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