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蔺靖

1、引子 那一轮

　　那一轮血月，究竟是自然而成以彰显这片人间炼狱，还是被这满地血腥惨状渲染所致，无人知晓。
　　“报告掌门，四海余孽已尽数擒获。”一片血腥之中，仍有一名男子孤身孑立，身上的白衣几乎被染成的血衣，难以看出原先的模样，“属下已带了医者给钟长老医治，只是......”那男子侧目，见传讯弟子面上的犹豫，不必多问便已懂了几分，摆摆手示意他下去做事。
　　男子手中握着的剑直直插入地下，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稳住身形，周遭尚存体力的人四处奔走，救治伤员、处理尸体，而男子仿佛静止了一般，微微仰头看向那块染尽鲜血、即将掉落的牌匾——四海。
　　几个月的时间，他们付出了巨大代价，终于将这座压在无数江湖人心中的大山连根拔起。
　　“结束了，都结束了。”他喃喃自语道。
　　不论过往如何，从今日开始，四海终是湮灭了。
　　那轮血色的月亮，，正缓缓向西天垂落。

　　月色初上，庭院之中，一名女子半倚在椅上。
　　“落微，天黑前记得回来。”女子的面色有些许苍白，嘱咐即将跨出门去的少女，少女约莫十二三岁，回头对着女子嫣然一笑：“放心吧蘅姨，我就四处转转。”少女挥了挥手很快便消失了。
　　一名少年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在一旁玩，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落微总是这样，仿佛外边儿天大的事都与她无关。”
　　杜若蘅偏过头来看向少年，嘴角带出一抹浅笑：“那映之呢？”少年一愣，抬眸对上女子的目光，“你可知外头如今在做些什么？”
　　“知道些。”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但至少，我们是在维护正义，铲除奸邪不是吗？”少年的目光热切。
　　少年怀里的孩子似乎也被这气氛镇住，默然没有声响。
　　“映之说得对。”女子笑道，“我们的确是在除魔卫道。”女子的目光落在方才少女离开的方向，轻声道，“落微的性子向来执拗，四海罪有应得，只是这一场胜利来得实在是太惨烈了。”
　　少年的目光也落在那处，怀中的孩子突然向少年怀里又缩了缩，少年先是一愣，又不禁笑起来。
　　“阿澈比起我这个亲娘来还更亲你呢。”杜若蘅也忍俊不禁。

　　少女独自走在小道上，微微低着头。
　　她并不觉得这一切是不必要的，只是这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每一个死讯都像把刀子一样插在她的心上。
　　胜利固然伟大，但那是一具又一具尸体堆积起来的，果然一将功成万骨枯。
　　也不知走了多久，少女晃到了一间客栈前。按理说，这里并非集市，不是什么繁华地带，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交通枢纽，却有这么一间客栈。
　　少女却没什么异常的神色，径直走了进去，一进大堂便张口叫人：“栎姨！”
　　片刻，一名红衫女子推门走了出来，见到落微先是有几分意外，旋即漂亮的眉眼微微弯起，红衫女子正欲开口，却听客栈外一阵阵凄厉的叫喊，不多时，一名比落微大上几岁的少女跌跌撞撞地冲进堂内，手捂在肩头，仍有血渗出。
　　两人迅速交换一个眼神，落微上前扶住那名少女，柳秦栎几步跨出客栈，拔出匕首。
　　落微将少女扶到椅子上坐下，凝神查看她的伤口——肩头挨了一剑，并未伤在要害，落微安抚了少女几句，从荷包中取出伤药帮少女处理伤口。
　　药粉洒在伤处时，少女不可避免地抖了抖。“别怕，很快就好。”落微轻声道。
　　少女看着落微，旋即垂下眼来看着自己的伤势：“多谢。”
　　门外的打斗声渐歇，柳秦栎走了进来，落微也替那少女包扎完毕，柳秦栎取出帕子，细致地擦去匕首上的血渍，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外面那两人是谁？你为何会被追杀？”
　　少女的眼睫颤了颤，下意识看向落微，只是落微并没有看她。
　　少女沉默片刻，道：“小女子于诗杭，我们家经营一家面馆，还算有些积蓄，只是家乡动乱，地痞流氓趁机增加重税，甚至想强抢小女子，我爹娘带着我一路逃亡，那帮人却穷追不舍，我爹娘惨死在他们刀下，我一路被人追杀至此。”于诗杭眼含热泪，盈盈一拜，“求女侠大发善心，收留小女子吧。”
　　落微与柳秦栎对上视线，都从对方的眸中看出了不忍。落微将于诗杭扶了起来，柳秦栎叹了口气，道：“罢了，那你便留下来吧。”
　　“多谢女侠。”于诗杭还欲再拜，却被落微止住了，落微向于诗杭微微点头：“时辰也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
　　柳秦栎送走了落微，将门重新关上，转身看向于诗杭。

　　杜若蘅揪着衣角的手发疼，几乎要将衣料绞破。
　　“夫人。”婢女在一旁满脸担忧，“您要注意身子啊。”
　　杜若蘅摆摆手，示意她下去。
　　杜若蘅几乎瘫倒，一行清泪落下。只是想想，到底是他自己的选择，四海在江湖中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如今剿灭了他们，还江湖太平，也是了却他的毕生心愿。
　　她抬起眼，望向那轮尚未沉落的血月。
　　杜若蘅突然觉得很冷，冷进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