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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情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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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天,吃点东西咱们去捉鱼,今天多捉几条,回来烤着吃,再摘点菌子熬汤。”陆鸿铭碰碰李博元的手,递给他一个包子。
李博元回过思绪,嘴角强扯出一个笑容,看着师父点了点头。
与往常的冷淡刚硬相比,此时的师父却多了家人间该有的温情,眼神里透出了些暖意与和蔼,李博元心头一酸,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低下头端起饭碗。
师父把自己忘了,忘了一身荣华和肩上责任,眉头舒展透着云淡风轻,像一个山野村民,只关心一日三餐。
如多年以前,他们习惯了的样子。
师父的记忆回到了十五年前他们刚相遇的时候,可再怎么说当时自己也只是个几岁的孩子,如今高高大大站在师父面前,他怎么就在脑子里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是阿天?
阿天,这几乎是他已经遗忘的名字。
那年的他只想有个地方容身,一心想活下去,机缘巧合在逃亡中遇到了饥寒交迫的狗娃和受伤失忆的大叔,几个人度过了一段艰难且顽强,也有诸多快乐和安稳的日子,成了彼此可以托付的人。
至少在他心里,师父和阿弟,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最重要的人,为了他们,他可以舍生忘死。
来到徽州后,他成了锦记东家的徒弟和义子,正式有了名字叫李博元。
狗娃被收养成养子,跟随师父姓陆,起名陆北辰。
但同时师父宣布,他从此对外使用化名——独孤玦。
于是,在这个大宅子里,在锦记上下,众人皆称北辰为少爷,称他为公子,他们有了自己的院子和奴仆,有了教书先生和习武师傅,过上了衣食无忧富足踏实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没过几天,南山叔给他们办好了户籍,他亲眼看到了他和北辰的户贴,他再也不是无根漂浮在世间的可怜人了,就为这,他也要努力地扎根下去,学一身本领,报答师父。
慢慢地,寒来暑往,花落花开,他们也养出了贵气,浑然抹去了原本的狼狈和卑微。尤其是他,在外打理事务,见识不凡,早有威望,虽然年轻,但行为有度,言语有力,身后有东家和管家的托扶,他已是锦记明里暗里的话事人,无人敢不听。
随着锦记壮大,独孤玦成了传说里的人物,陆鸿铭早已被人忘记,深深地尘封在厚厚的年岁里,不再有人提起。
可是,师父自己却从未忘记过吧,否则,怎会有今日这般。
这么多年,锦记财源滚滚富可敌国,暗中势力可摧枯拉朽,但在师父的代领下一直低调行事,与朝廷关系友好紧密。但师父却独身多年,誓不娶妻,他长大后隐隐约约猜测过师父应是心里有人长存,或者为情所伤,但他从来不曾打听过。
他见过师父独立寒宵,却冷月凄凉。
他见过师父剑指落花,却眼眸空茫。
他见过师父手拂鸽羽,却信无可寄。
他见过师父远眺长空,却画地为牢。
他心疼,便不碰师父的伤。
他不懂情爱为何如此伤人,亦不明白为何时间无法把爱恨情仇治疗,却晓得师父是情深之人,重情重义,所以,他愈加小心翼翼,勤奋而束已,不让师父失望和伤心。
后来,他也读了诗词里的婉约,戏台上的无常,却仍然想象不出,情之一字,如何能将英雄壮阔,全数铺满孤独,一人餐一人眠,一生无药可医,无力自愈。
他宁愿相信师父早已看透世事,将俗世情爱抛开,深居山坳,却牵动锦记脉络,专心事业,不计其他。
此刻目睹归墟一切,才知真相更加惊心,情伤令人震撼,整个春天的生机也不能将此救赎。
毫无防备地,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姑娘,忽然有一点紧张,又有一点心怯。等这边的事情弄清楚后,他要赶回杭州找到她,跟她认识,以免错过成为一生的遗憾。
哑叔守着炉子煎药,对一切似乎习以为常,对老爷也毫不担心。
李博元凑到他旁边,问道,师父每次发病都这样吗?
哑叔迟疑了一下,继而比划道,不是,往常他只是不说话,过几天就好了,这次很不一样。
那不该让郎中瞧瞧吗?这药能管用?
等管家回来吧?这药安神,能让老爷好好休息,多年前那一次,老爷不吃不睡。
多年前?他们刚到徽州的时候吗?他很久不见师父就是因为师父在这里疗伤吗?后来见到师父瘦了很多性情大变。可是十五年都过来了,应该越来越好不是吗?
高墙外悄无声息,他不知道护卫都在哪里,但是想必一早哑叔出去吩咐过,否则就凭惊云那性子,没有收到自己的消息,在外面总得想法弄出点动静来。
南山叔怎么还不回来,按说师父这么大的事,他应该连夜赶回来的,除非有要事。
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师父受了什么刺激?南山叔又被什么绊住了?李博元一阵心慌,锦记无论商号还是帮会,都是他在参与管理,外面多少人不认得东家和管家,只认得公子名号。
可眼下,锦记生出了秘密,他却一无所知。
只能是故意瞒了他。
一阵苦涩涌上心头,他告诉自己要冷静,等南山叔回来,所有的缘由总会清楚。
正想着,院门忽然开了,南山叔疾步从外面进来,他容色焦灼,眼下有明显的乌青,似是熬了不止一个通宵。
“阿天,你吃饱了吗?我们去捉鱼吧。”师父站起身来擦了擦嘴,似乎在他眼里,这里只有阿天和他两个人,他对哑奴和推门而入的南山视而不见。
李博元正不知如何是好,南山不动声色地拉过独孤玦的手腕,快速号了一下脉,转过头对着哑奴声音平静地说,“药煎好了吗?先带老爷去吃药。”
而后含笑对独孤玦说,“老爷,你先去把药吃了,再换身衣服,正好阿天还没吃饱,孩子长身体吃得多,等他吃饱了你们再去捉鱼。”
独孤玦顺从地点了点头,哑叔扶着他往屋里走,临上台阶他又回过头来,“阿天,你多吃点,有大叔在,不会让你挨饿了。”
“好,大叔,有阿天在,阿天会照顾你的。”李博元说完这句话,喉头一阵发紧。
独孤玦缓缓地踏进了屋门,稍一抬头就能看见堂屋正中悬着的那块空白的楠木匾额,匾额下方,一长条紫檀木翘头案贴着照壁。案中央蹲着一座青铜饕餮纹香炉,炉子左边是一尊龙泉窑青瓷瓶,釉色是雨后初晴的天青色,插着几支忘了岁月的松枝。右边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灵璧石,漆黑如墨,褶皱嶙峋,稳稳地镇在那里。
她说过,一刚一柔,一天一地,暗合着阴阳相济的老理。
他在后面环住她,打趣着还有一男一女,一生一世。
壁上有一副楹联,黑底金字,是她的手笔,她习得一手好字。
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心田留一点子种孙耕。
字是好字,筋骨峭拔,可那墨色在清晨的光里,不知怎的,瞧着有几分清冷。
恍惚间,堂下肃立着一个年轻女子,青衣布裙,双手拢在袖中,像这堂屋里最年轻、却也最沉默的摆设,等着命运投下的那一缕确凿的阴影。
阿玉,独孤玦在心里默默地唤她,身后屋后无声地关闭。
他一个人,把自己镶嵌在了记忆里,无能为力。
“南山叔。”李博元恭恭敬敬地站着。
“博元,你是个好孩子,当年你救了他,他也给了你最好的回报,这么多年,我听从老爷的意思,不仅留下了你和北辰,还让你们免于涉险,尽量做个清白的商人。”
“但是孩子,你踏进了归墟,那就不能怪我心狠了,归墟是禁地,除了我、老爷和哑奴,没有人敢擅自进来。”南山话锋陡然凛冽,像冰刀一般透着寒意。
“叔,我不是有意冒犯,昨夜听到师父的声音......我不放心。”
“我说了,你是个好孩子,这或许就是天意吧,归墟这扇门,进得来,出不去。”
南山立在廊下背光除,像一株长在墙根的老梅,瘦,却硬挺。一阵风来,光影在他脸上摇晃,却掩不住他眼里的深沉和压迫。
两日后,李博元骑着最快的马驰骋在回杭州的路上,一遍又一遍地抽动马鞭,让马保持着快速的奔跑,任凭风声呼啸,烟尘遮面。
惊云前天就已被南山叔遣回了杭州,这条跑熟了的路,他第一次觉出了荒芜。
“你师父的恩师是天佑皇帝张士诚,他是被张士诚秘密培养的孩子,他们一共师兄弟四人,和他们一起生活的还有张士诚在外面所生的女儿张惜玉。这些孩子是张士诚几经周折养着的,所以除了与他们有接触的有数的几个人外,世上无人知晓他们的身份和关系。”
“张惜玉和你师父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他们从杭州来到徽州生活,可惜临近成亲,因一些想法的不同,张娘子负气出走,有意不让你师父找到。待后来你师父寻到她,她已成一丘黄土,你师父故而精神失常。”
“前一阵你师父去了杭州,见了他的师弟苏靖斌,忍痛走到张娘子的坟前,我以为过了这么久,他能熬过去,终于还是发病了。”
“苏靖斌对他有夺妻之恨,这恨,他放不下。”
“你师父掌握着他恩师留下的天地会,他要让朝廷不稳天下动荡,这是他的责任。”
“你师父很苦,他过得很苦。”
李博元伏在马背上,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仿佛这样,就能从身后的幻境中挣脱出来,就能从这场梦里惊醒。
他可以为师父横刀立马大杀四方,但,为何偏偏与她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