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份超标》本乐潼

1、1 “沈御

　　“沈御，这次模拟考又是年级第一，老师为你骄傲。”班主任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慈爱地看着面前挺拔的少年。

　　沈御微微颔首，脸上没有太多喜悦的表情，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谢谢老师。”

　　“是这样的，”李老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新学期开始了，学校希望优秀生能带动后进生。我打算让你辅导一个同学，你看怎么样？”

　　沈御抬眼，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辅导谁？”

　　“松裴。”李老师叹了口气，“那孩子其实很聪明，就是家庭环境不太好，性格有些叛逆。你是班长，又这么优秀，或许能影响他。”

　　松裴。这个名字沈御并不陌生——年级里出了名的问题学生，打架斗殴、顶撞老师、成绩垫底，所有坏学生的标签他都有。但奇怪的是，沈御从未见过他像其他混混一样欺负弱小。

　　“我明白了。”沈御简短地回答，没有拒绝。他从不拒绝老师的任何要求。

　　“太好了！他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今天放学后你就开始吧，主要是数学，他这门课最差。”李老师如释重负地笑了。

　　沈御点头离开办公室，穿过走廊时，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十八岁的沈御有着超出年龄的沉稳，身材修长，五官精致却不显柔弱，是学校里不少女生暗恋的对象。但他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兴趣，永远独来独往，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推开教室门，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沈御的视线直接越过人群，落在最后一排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上。

　　松裴。沈御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缓步走过去。

　　走近了，沈御才发现松裴并不是在睡觉。他的眼睛睁着，正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发呆。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后颈处露出一小片刺青的边缘。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几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沈御站在他桌前，影子投在桌面上。松裴这才抬眼看他，眼神警惕而冷漠。

　　“有事？”松裴的声音比沈御想象的更清亮，带着一丝不耐烦。

　　“李老师让我辅导你数学。”沈御直截了当，“今天放学后开始。”

　　松裴嗤笑一声，坐直身体。沈御这才注意到他的长相——与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校霸形象不同，松裴有一张堪称漂亮的脸蛋，杏眼微挑，鼻梁高挺，左耳上戴着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如果不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和身上的伤痕，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艺术生。

　　“大学霸要屈尊教我？”松裴歪着头，语气嘲讽，“不必了，我对考满分没兴趣。”

　　“这是老师的安排。”沈御平静地说，“放学后我会等你。”

　　松裴突然站起来，虽然比沈御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丝毫不减。“听着，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回去告诉李老师，我松裴烂泥扶不上墙，别浪费好学生的宝贵时间了。”

　　说完，他抓起书包甩在肩上，大步走出教室，留下一室窃窃私语和沈御站在原地。

　　沈御看着松裴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他注意到松裴走路时右腿有些微跛，不知是旧伤还是新伤。

　　放学后，沈御在教室等到六点，松裴始终没有出现。收拾书包时，他听到两个女生小声议论：“松裴又去打架了吧？听说他在校外惹了不少麻烦...”

　　沈御走出校门，秋日的黄昏已染上凉意。他本应直接回家，但鬼使神差地，他拐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松裴穿着便利店制服，正在收银台前被一个中年男子指着鼻子骂。

　　“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钱？”那男人满脸通红，显然是喝了酒，“把你们经理叫来！”

　　松裴脸色苍白却倔强：“我没有偷钱，您自己算错了...”

　　“还敢顶嘴？”男人扬起手。

　　沈御没有多想，推门而入。“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松裴看到沈御，眼睛瞪大了，随即扭过头去，耳尖却红了。

　　沈御走到收银台前，声音沉稳：“这位先生，便利店都有监控和收银记录，如果怀疑员工偷钱，可以报警处理。当众辱骂和动手是违法的。“

　　“你又是哪根葱？”男人转向沈御。

　　“我是他同学。”沈御看了一眼收银机，“如果您坚持认为钱少了，我可以帮您核对。”

　　不等男人回答，沈御已经拿起收据和松裴记录的账本快速浏览起来。不到一分钟，他指着一行数字：“这里，您买了三瓶啤酒，但收银时只扫了两瓶。是松裴发现了错误，把多余的钱退给了您，账本上有记录。”

　　男人愣住了，接过收据仔细看，脸色逐渐尴尬。监控录像证实了沈御的说法，最终男人嘟囔着道歉离开了。

　　便利店里一时安静下来。松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却仍不肯看沈御。

　　“你怎么在这里？”他闷声问。

　　“路过。”沈御简短回答，然后补充，“你没事吧？”

　　松裴终于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为什么帮我？”

　　沈御思考了一下，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这个回答似乎出乎松裴意料，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谢了。不过别指望我因此接受你的辅导。”

　　“明天放学，教室。”沈御不为所动，“我会等到六点半。”

　　松裴瞪着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随便你。”

　　沈御转身离开，推门时听到松裴小声说：“...小心赵强那伙人，他们不喜欢好学生多管闲事。”

　　沈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天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沈御收拾好书本，余光瞥见松裴像昨天一样拎起书包准备离开。但这次，沈御提前一步堵在了教室门口。

　　“让开。”松裴皱眉，声音压得很低。

　　沈御没有动，只是平静地说：“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你仍然觉得这是浪费时间，我不会再勉强你。”

　　松裴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防备的神情。“为什么这么执着？李老师给你什么好处了？”

　　“没有好处。”沈御侧身让出一条路，“你可以走，也可以留下十分钟。”

　　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夕阳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松裴盯着沈御看了几秒，突然嗤笑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把书包重重扔在桌上。“行，十分钟。计时开始。”

　　沈御走到他旁边的座位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试卷。“这是上学期的期末数学试卷，你做一遍，我看看你的问题出在哪里。”

　　松裴接过试卷，扫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认真的？这上面一半的题我都看不懂。”

　　“那就从你能看懂的开始。”沈御拿出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公式，“这些是基础公式，你先试着做第一道选择题。”

　　松裴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不下笔。沈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关节上有几处结痂的伤口。

　　“我...”松裴突然放下笔，“我做不来。”

　　沈御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只是把试卷翻到背面。“那试试这道几何题，只需要画一条辅助线。”

　　松裴的眉头紧锁，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沈御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简单的抗拒，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情绪。

　　“松裴，”沈御放轻声音，“你上次数学考试得了多少分？”

　　“十五分。“松裴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数字，“满意了？大学霸终于见识到废物是什么样了？”

　　沈御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数学基础”四个字。“十五分意味着你至少做对了几道题，不是零分。我们从头开始。”

　　松裴愣住了，眼中的敌意被困惑取代。“你...不觉得我很蠢？”

　　“不觉得。”沈御翻开课本，“蠢的人不会在便利店工作时发现顾客算错账。”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松裴。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拿起笔，跟着沈御的讲解开始在笔记本上记笔记。十分钟很快过去，但松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这个公式...是这样代入吗？“他指着课本上的一道例题问道，声音里少了些尖锐，多了些不确定。

　　沈御点点头，耐心地解释每一步。他注意到松裴其实理解得很快，只是基础太差，很多初中就该掌握的知识都有漏洞。

　　一个小时后，松裴伸了个懒腰，后颈的刺青完全露出来——那是一只展翅的燕子。“今天就到这吧，我还要去打工。”

　　沈御收起书本，“明天继续？”

　　松裴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嗯。”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奇怪的辅导关系竟然维持了下来。松裴每天放学后会留下来学习一小时，然后再匆匆赶往便利店。沈御发现松裴对图形和空间想象能力很强，但代数部分几乎一窍不通。

　　周五下午，沈御在图书馆找到一本图文并茂的数学入门书，决定借给松裴。放学后，松裴的座位却空着。

　　“松裴呢？”沈御问松裴的前桌。

　　“不知道，下午第二节课就被班主任叫走了，一直没回来。”

　　沈御收拾好东西，决定去办公室看看。走廊拐角处，他听到压低的声音。

　　“...这次又是为什么打架？”是李老师疲惫的声音。

　　“我没打架。”松裴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是赵强他们先动手的。”

　　“那为什么只有你被保安抓住？赵强说你偷了他的钱包。”

　　“放屁！”松裴突然提高音量，“他栽赃！钱包是他自己塞进我书包的！”

　　沈御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

　　“松裴，你之前有过偷窃的记录，学校很难相信你...”

　　“随便吧。”松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累，“反正你们从来不相信我。要处分就处分，要开除就开除。”

　　一阵沉默后，李老师叹了口气：“这次记过处理。下周一交一份检讨书。还有...你脸上的伤，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办公室门猛地被推开，松裴大步走出来，差点撞上站在拐角的沈御。他右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嘴角淤青，校服领口被扯破了一块，眼角微红。

　　看到沈御，松裴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想要离开。沈御跟了上去。

　　“跟着我干什么？”松裴头也不回地说，但声音带着哽咽“今天没心情学习。”

　　“医务室在另一边。”沈御说。

　　松裴停下脚步，转过身时眼里闪着愤怒的火花。“别假装关心我。你和他们一样，只是觉得辅导问题学生很有成就感对吧？现在你看到了，我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混混，满意了？”

　　沈御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创可贴。“至少把脸上的伤口处理一下。”

　　松裴盯着那包创可贴，表情从愤怒逐渐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最终，他接过创可贴，小声说了句“谢谢"”

　　“赵强为什么针对你？”沈御问。

　　松裴冷笑一声，“因为我拒绝帮他作弊，还把他上次欺负初一学生的事告诉了老师。”他顿了顿，“不过没人相信“问题学生”会举报别人欺负弱小，对吧？”

　　沈御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松裴虽然名声不好，却从未听说他欺负过谁。这个认知让他对松裴的看法彻底改变了。

　　“我相信你。”沈御说。

　　松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脆弱，随即又用嘲讽掩饰过去。“省省吧，大学霸。和我走太近对你没好处。赵强他们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我不在乎。”沈御的语气平静但坚定，“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我会帮你补上今天的内容。”

　　松裴张嘴想拒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随你便。”

　　周六的图书馆人不多。沈御在角落找到一张桌子，把借来的数学入门书放在桌上。两点整，松裴准时出现，穿着黑色连帽衫，耳钉换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环。

　　“你真的来了。”松裴拉开椅子坐下，语气中有一丝不可思议。

　　“我说过会来。”沈御翻开书，“从第三章开始，这部分你比较薄弱。”

　　松裴盯着沈御看了几秒，突然问：“为什么帮我？不只是因为老师要求吧？”

　　沈御停下翻书的动作，思考了一会儿。“因为我看到你在便利店核对账本的样子。那不是学不会数学的人会做的事。”

　　松裴笑了，这是沈御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明亮得不可思议。“原来大学霸也会好奇啊。”他翻开书，“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初中时数学其实不错。”

　　“后来发生了什么？”

　　松裴的表情暗淡下来。“后来我爸失业开始酗酒，家里整天吵架。我逃课，打架，成绩一落千丈...等到想回头的时候，发现已经跟不上了。”他耸耸肩，“老师们都认定我是个坏学生，我也就...如他们所愿了。”

　　沈御静静地听着，没有表现出同情或惊讶，这让松裴感到意外的舒适。

　　“你呢？”松裴反问，“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全校女生都暗恋你，你却连个朋友都没有。”

　　这次轮到沈御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我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家里...期望很高。交朋友会分心。”

　　松裴吹了声口哨，”所以你是被逼着当完美的？”

　　“不是被逼。”沈御纠正道，“是我自己选择接受这个角色。”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都明白了对方身上那种孤独感的来源。一个是被期待压得喘不过气，一个是被偏见困得无法脱身。

　　“好了，八卦时间结束。”松裴敲敲书本，“今天不是要教我函数吗？”

　　沈御点点头，开始讲解。令他惊讶的是，松裴今天的专注度比平时高很多，提出的问题也切中要害。两个小时后，他们已经完成了预定内容，松裴甚至主动要求多做几道练习题。

　　“进步很快。”沈御评价道。

　　松裴咧嘴一笑，“毕竟曾经有基础。不过..."他的笑容突然凝固，目光越过沈御的肩膀，"糟了。”

　　沈御转头，看到三个男生站在图书馆门口，为首的正是赵强——学校里出了名的小霸王，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商人，连校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看看这是谁，”赵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年级第一和倒数第一的甜蜜约会？”

　　松裴立刻站起来，挡在沈御前面。“赵强，这是图书馆，别在这里闹事。”

　　“哟，松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学习了？”赵强伸手想拿桌上的书，松裴一把按住。

　　“滚开。”松裴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强的脸色变了。“你以为有人撑腰就了不起了？”他看向沈御，“大学霸，你知道你的“朋友”是什么货色吗？小偷，骗子，他爸还是个酒鬼...”

　　松裴的拳头已经攥紧，但沈御先一步站了起来，平静地说：“图书馆是学习的地方。如果你们不是来看书的，请离开。”

　　赵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听听，好学生的口气！”他突然压低声音，“沈御，别以为你成绩好就了不起。和松裴混在一起，对你没好处。下周的物理竞赛，你最好...小心点。”

　　这个隐晦的威胁让松裴脸色大变。“赵强，你敢动他试试！”

　　“哦？这么紧张你的小男朋友？”赵强讥笑道，伸手想拍沈御的脸，“我倒要看看——”

　　他的手在半空中被沈御牢牢抓住。沈御的眼神冷得吓人，声音却依然平静：“我说了，请离开。”

　　赵强挣了一下，竟然没挣脱，脸色变得难看。“放开！“

　　沈御松开手，赵强踉跄了一下，被两个跟班扶住。他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你们等着。”说完带着人离开了图书馆。

　　松裴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完了，你真的惹上麻烦了。”

　　“没关系。”沈御收拾书本，“下周一见。”

　　松裴抓住他的手腕，“你不明白！赵强说到做到。上次有个学生得罪他，考试前被锁在厕所里错过了物理竞赛。”

　　沈御看着松裴担心的表情，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松裴松开手，别过脸去。“因为...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戴有色眼镜看我的人。我不想你因为我惹上麻烦。”

　　沈御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我会小心的。”他顿了顿，“你也是。”

　　两人走出图书馆，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松裴突然说：“其实...我挺喜欢数学的。小时候我爸还没酗酒时，经常陪我玩数学游戏。”

　　沈御点点头，“看得出来。你对几何图形的直觉很好。”

　　“真的？”松裴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惜错过了最佳学习期。”

　　“不晚。”沈御说，“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松裴笑了，“你说话真像老头子。”他犹豫了一下，“那个...谢谢你。不只是辅导，还有...相信我的事。”

　　沈御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但松裴知道，对这个惜字如金的学霸来说，这已经是很珍贵的回应了。

　　分别时，松裴突然转身喊道：“沈御！物理竞赛那天，我们一起走！”

　　沈御回头，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举起手挥了挥，算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