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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中刃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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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撞在琉璃瓦上的脆响,与二十年前椒房殿玉簪坠地的声音重叠。皇帝望着鎏金暖炉里将熄的银骨炭,恍惚又成了那个蜷缩在龙床下的九岁稚子。那夜母妃被鸩杀前,最后塞进他口中的芙蓉酥混着血腥味,成了此后每个雪夜梦魇的滋味。
"陛下,长公主府到了。"
玄色龙纹轿帘掀开时,皇帝抚过腰间短刃——正是当年割开兄长喉管的凶器。檐下闻人璟跪迎的身影与记忆重叠,十四岁的皇长姐跪在冷宫雪地里,接过他"不慎"遗落的砒霜胭脂。
"阿姊的缠臂纱旧了。"皇帝解下墨狐大氅罩在她肩头,指尖掠过那道鞭痕,"朕记得这是闻人贵妃的遗物?"
闻人璟抬眸的刹那,皇帝在她眼底看到了熟悉的寒芒——与当年母妃被灌下鸩酒时,铜镜里映出的最后一眼如出一辙。他忽然掐住她后颈,将人按向鎏金缠枝烛台:"驸马前日呈上《驯凤策》,阿姊可要一观?"
火舌舐过密信一角,"充作军妓"四字在青烟中扭曲。闻人璟望着信尾朱批,忽地想起母亲临刑前夜,用断甲在牢墙刻下的"玄"字——与此刻烛泪在密信上洇出的痕迹分毫不差。
"陛下仁厚。"她抚过皇帝颈间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胎记,"当年允我活命,如今又允我夫妻团圆。"
铜漏声忽地凝滞。皇帝扯开她衣襟,暴露出锁骨下溃烂的箭伤:"阿姊可知,当年冰嬉宴..."染着丹蔻的指甲刺入腐肉,"是朕将你引向薄冰处?"
血腥气漫过龙涎香。闻人璟望着梁间垂落的蛛网,恍惚看见十岁那日的冰窟。皇帝幼时惊恐的泪眼与此刻暴戾的面容重叠,她忽然低笑:"陛下那时扯住我裙裾的力道,与昨夜在榻上..."
"啪!"
玉势砸碎菱花镜的刹那,皇帝在满地狼藉中望见自己的倒影——与当年缩在龙床下窥视先帝施暴的孩童,隔着二十载光阴对视。他发狠般碾过镜中人的眉眼:"你真当朕不敢杀你?"
"陛下当然敢。"闻人璟拾起镜片,寒光映出颈间掐痕,"就像当年敢在母妃茶里下药。"她蘸着血在青砖上勾画,"毕竟陛下最擅长的,就是弑亲。"
雪霰扑灭最后一簇火苗。皇帝在黑暗中摸到妆奁暗格,虎符冰冷的触感惊破幻象——这枚能调动陇右军的铜兽,本该在三日前就被熔毁。
"好个忠贞烈女!"他拽着闻人璟长发撞向瓷枕,"连枕边人都敢算计!"
"不及陛下万一。"她咳出血沫,指尖拂过皇帝颤抖的手背,"毕竟臣妇的夫君,是您亲手挑的。"
五更梆子撞破僵局。皇帝望着雪地上蜿蜒的血迹,忽然想起登基那日斩落的十二颗头颅。那些滚到脚边的亲人首级,与此刻闻人璟唇角的讥笑渐渐重合。
"腊月廿六冬祭。"他将密诏掷入炭盆,"阿姊可要穿得体面些。"
闻人璟抚过诏书残角上的"朱雀台"三字,忽地想起施幼窈前日调配的硝石粉。当皇帝銮驾碾碎门前积雪时,她蘸着灰烬在镜面勾出火器图——正是母亲临终前用血绘在囚衣上的秘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