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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HM松卿.[2026新春特别篇] 人类世界李 ...

  •   “你觉得那姑娘咋样?”
      “没咋样。”
      “看上了不?”
      “人家不一定看得上我啊。”
      “那就是看上了。”
      “妈…”
      李松隐跟着母亲回了家。
      他家是单位分的房子,在杏林老街,医馆后面,是一栋两层小楼,带一个后院,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大房子了,但不是豪宅——就是普通的干部住宅,只是比别人家多一两间房。
      母亲玉霞是中国共产党党员,厦门商业局国营单位干部,她生于1917年,闽西贫苦农家,排行第三。父亲是农民,母亲懂点草药,村里人头疼脑热都来找她。她只念过两年私塾,但人聪明,跟着母亲认了不少字。38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第二年,21岁,她在闽西加入中国共产党。当时她在妇女救国会做宣传,组织上觉得她胆大心细,发展了她。
      40年代初,也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相持阶段,她给游击队送情报,一次翻山时遇上国民党搜山,在山洞里躲了两天一夜,出来时腿已经冻坏了,落下病根——从此走长路会疼,阴雨天更厉害。
      44年,根据地相对稳定期,经组织介绍,嫁给一个南洋归来的华侨商人,两人在厦门安家。45年,生下儿子。60年代初,丈夫在南洋病逝。
      她在厦门商业局国营单位干了几十年,业务熟,人缘好,带出来的徒弟一批又一批。单位知道她腿不好,又一个人带孩子,分房子时特意给她留了个大点的——就是后来那栋两层小楼,说她腿不好住一楼方便,儿子大了也要个地方。
      “我还不知道你。”李玉霞同志进了屋就坐到堂屋椅子上,住在家里的小红同志见老师回来了,忙给她上热水茶。
      小红是李玉霞同志的单位以“传帮带”的名义安排的年轻姑娘,与李玉霞同志同住,帮忙照顾。小红出身贫农,家里兄弟姐妹多,念完初中就被推荐到厦门来“参加工作”,单位领导——李玉霞同志的老战友——知道李大姐她腿脚不好,就把小姑娘安排到婆婆家里住,说是“跟着陈姨学习”,实际上小姑娘也帮着做饭、洗衣、打扫。
      “李大哥。”
      李松隐点点头。
      “你就试着和人家多接触接触,谢家那姑娘,我瞧着是个不错的,她大哥人也好,你不是也见过几次吗?”
      李松隐红了脸蛋。
      他和谢子卿确实见过。
      谢子卿大哥是副处级干部,在厦门某单位工作。年初,他刚升了正处级。升迁之后,组织上给他重新分了房子——比原来的大,位置也更好。子卿跟着她大哥和大嫂住,那条街叫梧桐街,和杏林街是隔壁,比杏林老街宽一点,房子也新一些。大哥分到的是一栋两层小楼,格局和李大姐家有点像,但略小,不咋惹眼。
      谢家大哥升迁的文件是1969年底下来的,房子是1970年1月分下来的。搬家赶在春节前,新家新气象嘛。
      (在这2026年2月16号除夕,也祝大家新年快乐哦哦哦哦!!)
      谢子卿是跟着大哥大嫂一起搬过来。她这一年刚好开始在艺校教书,每天上下班要从新家出发。第一次从新家去学校,她特意绕路走了杏林老街——想认认路。结果就看见了那间医馆,和医馆门口那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谢子卿没见过这么高的人,长的和电影里的外国演员似的,她们剧团里演黑熊的那个刘大哥穿高鞋子也没他高。
      谢子卿看到他很多次,他很多时候都在医馆里面,看不到人,少数时候会在外面,或是帮忙推着病人出来透气,或是出来买点东西,走起路来和阵风似的。
      第一次见面,是在张嫂嫂的杂货铺,家里皂角不够,大嫂又在小日子,难受的出不来门,只能她去。正巧李松隐下了值,帮妈妈买盐,也打帘进来,切实站在松隐面前,子卿还是有些震惊,心里想的是他咋这高;而松隐也瞧见了她,眼睛对上的那一瞬,觉着她真漂亮,漂亮地和电影画上的人一样。
      不过两个人啥也没说,各买各的,走了。
      第二次见面,还是在张嫂嫂的杂货铺,也就隔了几天的活计,松隐那天空,小红一个人采买不过来,米面粮油,还有家里要的煤球,她自己个肯定搬不过来,在李玉霞同志的授意下,小红拉上了松隐去,还拉上了发小阿彭的儿子,今年四岁。
      李姨家里有一个来学习的小同志,谢子卿也知道,那小同志喊松隐“李大哥”,走路也是前后走,没到必要的时候一句话都不会说,谢子卿在后头观察了好久,只觉得两个人确实没什么。
      松隐扛了袋米,一手拎着米袋口,一手托着袋底。一米八五的个子,一袋米扛肩上,走起路来稳稳当当,像座山似的。小红拿购粮本和钱,还有个小篮子,这个年代买米要粮票,购粮本要带着,小红就负责付钱付票。阿彭儿子则咬着糖,跟在小红姐姐后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柜台上五颜六色糖纸的糖果。
      “嫂嫂,您现在腌酱菜了吗?”小红在和张嫂嫂说话:“腌了的话,我要一坛呗?还有红糖,你砍一块给我吧,哦,家里东西缺了,李姨叫我出来买,我一个人扛不动米,李姨就让李大哥跟我出来。”
      谢子卿那时在旁边挑鸡蛋,谢家大嫂去年夏天生的闺女,这会虽早就出了月子,可身子骨还是差,今个是特意喊子卿帮着买点鸡蛋回来,配着红糖熬着吃的。
      这会他忍不住多看了谢子卿一眼,谢子卿也忍不住多瞧了他一下,张嫂嫂瞥见了,她可不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调笑了他们两句:“你们认识?”
      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又对上视线,低头笑了笑。
      唯有小红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哪个,没明白他们在干嘛。
      “嫂嫂你小心点!罐子别破了!”
      “哎呀,知道了!”
      转头,小红就把这事和李姨说了,李姨没啥表示,只是笑了一下,夸张嫂嫂这次腌的菜不错,小红追问到底为啥你们都在笑,李姨说她到了年纪就会知道,气的小红在屋里跳脚。
      第三次见面,这两人才终于打上话,那是在冬天,寒冬腊月,冷的人止不住地打寒颤,谢子卿下班回家,正整理着围巾,盘地一丝不苟的头发在风里也被吹的散了一点。然后,就在巷口碰见了他,松隐刚从医馆出来,手上提着药包,像是要给人送药去来着,两人对上了眼睛,这次倒是松隐先开口,问道:“你住这?”
      她愣了下,说:“刚搬来,家在梧桐街那头。”
      他点点头。
      “我住杏林老街,医馆后面。”
      又是一阵尴尬,她“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几秒钟,然后松隐先说:“那……我先走了。”
      她点点头,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撞上,都赶紧移开。
      只能说确实很尴尬了。
      后来,两个人偶遇的次数越来越多,杂货店的张嫂嫂也看出来不对劲,把这事告诉了她婆婆,林婆婆。张嫂嫂爱八卦,打听别人家的事,这不假,有意撮合这俩小伙计,也不假。可张嫂子的道行还没有林婆婆那么深,自己也还没够资格去当这俩小伙子的介绍人,所以只能请林婆婆出面问问这小伙计到底是啥意思。
      “小李啊,婆婆我最近总有些头疼脑热的,你帮我瞅瞅是咋回事,行不?”
      “好。“约莫是两星期后的周三,林婆婆探亲回来,帮着自己儿子儿媳看店铺,见照李松隐路过,顺便买点鸡蛋,就把他喊住了。帮着周边的人看病这事儿,李松隐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他在柜门前坐下,隔着帕子给林婆婆把了一下脉。
      “婆婆,你这是吹了风了,过会儿来医馆,我给你开张方子就好了。”
      “哎,好啊。”林婆婆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李松隐:“小李啊,有对象没啊?你已经25了对吧?咋还没把结婚提上日程啊?你那个发小阿彭,妻子不是又怀孕了吗?人家家里马上又要添丁了!”
      “没呢。”松隐回答道。
      “我看你老跟新搬来的谢家的小妹碰上,怎么?你俩还不认识吗?”
      “这……也就见过几面吧。”
      松隐红了脸蛋。
      “那可是谢家大哥的妹妹啊,现在在艺校教书呢,长的可俊了,咱这十里八乡的美人,你是不知道,她之前去思明区表演,人大领导点了名的说:这姑娘好,待在咱厦门,能促进咱们厦门的文体发展呢!”
      李松隐只是一个劲的点头,闹了个大红脸。
      “哈哈!行!你林婆婆帮你说一说去!”
      要不说林婆婆是远近闻名的介绍人呢!两头游说,一会儿的功夫,两边家长就点了头。
      人李玉霞同志听说:这姑娘是正处级干部谢家大哥的妹妹,现在在艺校教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长的也俊,人品也好,从没跟其他人起过啥冲突,家里的几个兄弟不是党员就是国企干部,爷爷还是当年共产党的地下党员,人家家里是烈属。林婆婆一说,她就点头同意了,但也没有什么热切的表现,很淡定的说:“见见吧。”
      人谢家大哥听林婆婆说:这个杏林街李家姨姨的儿子,可算是让你捡着宝了!虽然目前还是医馆的学徒,可那手艺可不是盖的,周围这几个街区谁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第一下就是来找着李家儿子;他师从郑老医师,有些病患那是宁愿坐两天的车过来找他,也不愿意在家里的诊所看,手艺可厉害的不得了呢!长得高高大大,那脸蛋也是帅气的不得了,最重要的是知行合一,人也敦厚老实,别说抽烟了,他平常连酒都不沾,也从没对别人大小声过,最重要的是个会疼家里人的人,学医也是因为母亲的腿总是不舒服,就这样的妹夫,打着灯笼都不一定找得到一个!
      谢家大哥哪见过这么巧舌如簧的嘴?被哄得一愣一愣的,也答应下来要他们两人见见看。
      于是就有了1970年初春那场相亲——在中山路国营饭店,两家大人带着,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正式见面后,两家人的接触也多了起来,其实都不用别人说闲话,街坊邻居都能看出来两个人现在正在接触,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过大家都知道他们两人在接触,那就更需要注意避嫌了!要知道现在是1970年,可不比21世纪那样开放,松隐一直想约着子卿出去走走,用比较黏糊的话来说,就是约会。但是怎么个约会法?松隐想了好久,想出一个绝妙的招。
      约会前两天,他就和自己的好朋友陆老师说了:“后天我想带谢家小妹去海边走走,借你家小宝一用,行不?”
      陆老师本来就被他家小宝的坏脾气折磨的没招,一听见两个冤大头,居然要帮他带孩子,自然是喜笑颜开道:“成啊!正好咱两口子歇一歇,我带你嫂嫂去供销社买东西。”
      陆老师的女儿陆星星今年五岁,平时被陆老师夫妻俩宠的无法无天,虽然不是个“乖宝宝”,但正是这样爱吵爱闹的特性,才能更让街坊邻居相信:真是陆老师夫妻俩没办法,想要出去买东西,孩子又不放心在家,才只能拜托李松隐带一下的。
      有了这一层保护罩,松隐又写信给了子卿,问她愿不愿意后天和自己一起去白城海滩。
      子卿收到信,和哥嫂说了声,得到了哥哥和嫂嫂的首肯后,她也就写信回了李松隐,说她愿意去。
      那时候的白城海滩还没有被开发,人少少的,远远的只能看见几艘渔船泊在那,基本没有小情侣会选择在这约会,从杏林街到这儿走路过去也要一个多小时,松隐知道陆星星肯定不愿意,还买了点糖,放在包里,准备陆星星走累了就给一颗,像驴前面挂胡萝卜一样,赶着她去。
      陆老师和他媳妇儿都是老师,两人几乎没时间带着星星去看山看海,这也是陆星星第一次见到海,兴奋的不得了,完全不理会两个大人,自顾自的开始疯跑。
      其实两个人都不知道聊什么。
      那天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海风吹着不冷。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快一个小时,到了海滩,才终于能并肩走着。
      孩子在前头跑,追海浪玩,哈哈咯咯啦啦地笑。
      子卿先开口:“走了这么远,累不累?”
      “不累。”他说,“你累不累?”
      “还行。”
      然后就沉默了。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孩子在前头喊“叔叔快来”。
      他没动,她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每天在医馆都干什么?”
      他像得了救星似的,赶紧说:“早上跟郑先生坐诊,下午抓药、碾药。郑先生看的时候我在旁边学,有时候病人少,他就让我先看,他再看。”
      “那你看对了怎么办?”
      “看对了他说‘还行’,看错了他就骂。”
      她笑了:“骂什么?”
      “‘你长眼睛是出气的?’‘这味药用量再重点会死?’——就这些。”松隐模仿“郑老头”可谓是惟妙惟肖,逗的子卿也笑起来,她笑得弯下腰。笑完了说:“郑先生真有意思。”
      “他其实对我好。”松隐也笑,“真骂的都是真教的,不骂的才是不管的。”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你们医馆都看什么病?”
      “什么都看。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妇女病、小孩惊风——郑先生说,当大夫的不能挑病人,来了就得看。”
      “那你怕不怕?”
      “怕。”他老实说,“头一回让我单独看,我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郑先生就在旁边喝茶,看都不看我。后来看完了,他才说:‘还行,死不了人。’”
      她又笑了,好像两个人凑到一起就有笑不完的笑料。
      陆星星跑回来,手里攥着个贝壳,举给她看:“姨,给你!”
      子卿接过来看了看,夸她:“真好看,在哪儿捡的?”
      孩子指着远处:“那边好多!”
      “那再去捡,多捡几个。”
      孩子又跑走了,松隐觉得她这招真妙,陆星星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不至于丢,两个人又能好好聊天。
      她低头看着那个贝壳,小小的,白白的,被海浪磨得光光滑滑。
      松隐忽然问:“你呢?你平时都干什么?”
      她把贝壳收进口袋,想了想:“上课,练琴,排练。有时候下乡演出。”
      “下乡去哪儿?”
      “哪儿都去。闽西、闽北、山区、海边。卡车拉着跑,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到了地方自己搭台,演完了睡老乡家。”
      “苦不苦?”
      “没那么苦,现在老乡家里慢慢富起来,总不至于苦。”她说,“有一次去的地方特别偏,连电都没有。晚上点煤油灯,我们在灯下对词,熏得鼻孔都是黑的。”
      他听着,想象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这人真有意思。
      “那你喜欢吗?”松隐问。
      她想了想:“喜欢。台下的人高兴,我就高兴。”
      陆星星又跑回来,这回手里攥着一把贝壳,往她手里塞:“姨,给你,给你!”
      “够了够了,装不下了。”谢子卿笑着,口袋已经鼓起来了。
      陆星星又跑走了,这小孩子咋和留声机似的,能吵一天,还不花啥力气。
      子卿看着她的口袋,忽然说:“回头我给你做个盒子,装贝壳。”
      她愣了一下:“什么盒子?”
      “木头盒子……呃,我小时候跟外公学过木工,会做。”
      她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搞得他都不好意思了,赶紧看向别处。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外公是干什么的?”
      “中医。”他说,“我这点本事都是跟他学的。他走的时候我十岁,好多东西没学完。”
      “那你现在学的,是他教剩下的?”
      “差不多。郑先生教的,跟我外公的路子不一样,但都治病,这世道,不能考大学,也只能这样学了。”
      谢子卿点点头,又问:“那你妈呢?她同意你学医?”
      “我妈?”他想了想,“我妈就是让我学门手艺,将来饿不死。她自己在单位忙,顾不上我,从我十五岁开始就是这样,把我丢给郑先生,然后自己去上班。”
      “你妈是干什么的?”
      “干部。供销社还是商业局,我也搞不清。反正天天开会,写材料。”
      “那你爸呢?”
      李松隐沉默了一下,意识到话题找的不好,子卿她马上说:“不方便说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他说,“我爸在南洋,早就没了。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她听着,没再问,也不敢问,怕他不高兴。还好这会陆星星又跑回来,这回累了,往她腿上一靠:“姨,我渴。”
      子卿从包里拿出水壶,蹲下来喂他喝水。喝完了,孩子又跑走了。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沙子。
      松隐说:“你挺会带孩子。”
      子卿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有,就……看见小孩喜欢,我弟弟以前也是这样,比我吵,还得我哥哥嫂嫂哄着才能消停。”
      “以后你肯定是个好妈。”
      话说出来,松隐自己先愣住了。这叫什么话?不行不行,人姑娘觉得他成啥了都!谢子卿脸更红了,没接话。松隐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发誓明天就去说书先生那学怎么说话,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以后肯定也是个好爸。”
      他愣住了。
      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
      孩子在不远处喊:“叔!姨!快来!有螃蟹!”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吧,看螃蟹去。”谢子卿说。
      “走。”
      松隐走前头,子卿跟后面。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哎。”
      松隐回头。
      “刚才你说的那个木头盒子……什么时候做?”
      他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回去就做。”
      初战告捷,松隐回去和妈妈说了这事,妈妈觉得离谱,问松隐道:“你和谢家姑娘出去,怎么没和我说?”
      完了,松隐想,他忘记这茬了。
      “呃…我不是和小红说了……”
      “小红今天跟着吴主任下乡了。”
      “…能不打脸吗?”
      李玉霞同志很生气,虽然没打松隐,但松隐也被骂了半小时。
      谢子卿回家,和哥嫂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抱了抱小侄子,就睡下了,她还要去忙剧团演出呢。
      春初,年初,真是个好日子。那天医馆里没什么人,郑先生坐在诊桌后面喝茶,李松隐在柜台那儿碾药,碾药也不专心,心里念着要和子卿去看电影,想到这,他就想笑,又不能再师傅面前笑,只能在心里偷偷摸摸笑。碾着碾着,郑先生忽然开口:“你过来。”
      松隐疑惑这老匹夫又要干嘛,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
      郑先生把茶杯往旁边一推,指了指诊桌对面的凳子:“坐下。”
      松隐坐下,心里有点慌——郑先生从来没这么正经过,之前都是一副老不正经的样子,今天这是干嘛了?
      “你来我这儿多少年了?”郑先生问。
      “十来年吧。”松隐算了算,“从十几岁开始,断断续续的。”
      郑先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医馆里静静的,松隐疑惑,这是要干啥?
      然后郑先生说:“从明天起,你单独坐诊。”
      松隐愣住了。
      “愣什么愣?”郑先生瞪他一眼,“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松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就说自己嘴笨,还是得去说书先生那学!
      郑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下来:“这些年你学了多少,我心里有数。病人来了找你,我不在的时候你也看过,没出过大错。够了。”
      松隐坐在那儿,手心有点出汗。
      “以后有拿不准的,来问我。没拿准的,自己定。”郑先生放下茶杯,“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松隐站起来,走回柜台边,继续碾药。手有点抖,但药碾子还是稳的,他高兴,特别高兴!
      那天晚上回家,松隐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子卿。
      可是那时候他们才刚认识不久,还没到可以随便往她家跑的地步,这太轻浮了!他就把那句话憋在心里,憋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穿上那件干净的白大褂,坐到诊桌后面。第一个病人进来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后来松隐跟她提起那天,说:“郑先生就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就从学徒变成大夫了。”
      但,这件事还没有和子卿说,就先从街坊邻居那传出去了。松隐刚被郑先生亲口宣布“单独坐诊”,成了杏林老街最年轻的正式医师。这事传得很快——街坊邻居来医馆抓药,看见他穿着白大褂坐在诊桌后面,回去就传开了:
      “李姨家那个儿子,出师了,现在是自己看病了。”牛奶奶说。
      “真的?以前不是学徒吗?”陈二家的问。
      “郑先生亲口说的,让他单独坐诊。那孩子有本事。”齐叔叔笑道。
      口碑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但“正式医师”这个身份,也是个分水岭。以前他是“李姨的儿子”“医馆的学徒”,现在是“小李大夫”,那不得不说,好像小李大夫就是比其他名字好听来着。
      说媒的人,自然就来了。
      那个年代,一个25岁的正式医师,长得高高大大,家里有房,母亲是干部——这条件,在婚恋市场上属于“抢手货”。之前因为他还在学徒,有些人家还在观望;现在出师了,观望的人就动了心思。
      仇婆婆介绍的她娘家侄女,郑先生的老朋友孙大爷想把女儿说给他,街坊张婶说她外甥女在纺织厂工作,长得俊,甚至,李玉霞同志的单位领导也想把自己的亲戚介绍给他。仇婆婆那儿,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坐坐,话里话外透着那个意思。李玉霞同志也不急,就笑着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定。”
      谢子卿知道这事,是从大哥那儿听来的,松隐早上坐堂,子卿下午回家时就知道了。
      大哥下班回家,随口说:“听说杏林老街那个小李大夫,出师了?郑先生让他单独坐诊了。”
      子卿正吃饭,筷子顿了一下。
      大嫂看了她一眼,笑了,还要硬当无事发生,配合丈夫说:“对啊,我早上找他抓药来着,他还和我聊了一会,说郑先生让他升迁了。”
      “是吗?”谢子卿嚼米道:“那咱们不也得去恭喜?”
      “我……”谢大哥刚想说什么,就被妻子眼神制止,看了妹妹心不在焉的表情,道:“是得去,但是我最近没得空,子卿你去吧!”
      第二天,子卿去林婆婆那儿买酱油。林婆婆看见她,笑眯眯地说:“小谢啊,听说小李大夫出师了?”
      谢子卿脸微微红了一下:“听说了。”
      “那可是好事。”林婆婆说,“那孩子有出息,比我这儿子强。”
      子卿“嗯”了一声,付了钱,拿着酱油走了。
      她没去医馆。拜托,那个年代,一个姑娘家,不能主动上门去找人家——太显眼了。但她想让他知道,她替他高兴,那该怎么办呢?
      她回到家,找了一张纸,写了一句话:
      “听说了,挺好的。恭喜你。”
      没写名字,没写称呼,就这一句,她特意把字写的工整些,怕他认不出。子卿把纸条叠好,揣在兜里。下午出门的时候,绕到医馆门口,趁没人注意,把纸条塞进门缝里。
      然后转身就走,心跳得咚咚的。
      松隐是傍晚发现的。
      他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正要关门,看见地上有一张纸条。捡起来打开,就那一句话。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知道是谁写的。那字迹他见过——上次她来医馆找郑先生,在登记本上写过名字,咋这好看,字好看,人也好看。松隐把纸条叠好,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过了一天,松隐在巷口“偶遇”了子卿。她看见他,脸微微红了一下,想装作没看见。但他已经走过来了。
      “昨天那张纸条,我收到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谢谢你。”他说。
      她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应该的。”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我其实第一个就想告诉你。”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认真地说:“那天郑先生跟我说完,我第一个想的就是你。可是那时候咱们刚认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听着,没说话。
      “后来我就想,等有机会,一定告诉你。”他说,“结果你先告诉我了。”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那就……再恭喜你一次。”她说。
      “行。”他也笑了,“我收着。”
      两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走。巷子里有风吹过,带来槐花的香味。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走了。”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好好看病。”
      “知道……那个电影,你别忘了。”
      “不会忘的!”
      她走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拐出巷口,才转身往医馆走。
      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好好地放着,在很久很久之后,还压在松隐道玻璃木桌下。那些来说媒的人,李玉霞同志都客客气气地应着,但最后都会说一句:
      “孩子的事,我这个当妈的不好做主。等他回来,我问问他。”
      问是问了,但松隐每次都说:“妈,我心里有数。”
      李玉霞同志也就不问了。
      后来街坊慢慢都知道,小李大夫跟梧桐街谢家那个姑娘处着呢。那些来说媒的,也就不来了。
      只有仇婆婆偶尔还打趣他:“小李啊,我那侄女可还等着呢。”
      他就笑笑,不说话。
      林婆婆也笑,说:“行了行了,知道你心里有人。”
      厦门人民剧场是当时年轻人约会的正经去处。票便宜,一两毛钱一张,放的片子多是《红灯记》《沙家浜》那些样板戏,偶尔也有朝鲜的《卖花姑娘》,哭得满场都是擤鼻涕的声音。
      70年6月份之前有的电影不多,像《智取威虎山》,《红灯记》两部样板戏电影都是下半年才上的,现在电影院播的大多都是重映的电影,其实,松隐挑电影也挑了好一会,最后挑中了老片子《地雷战》。《地雷战》是62年的电影,讲的是民兵用地雷打鬼子的事,其实松隐不太想带足球去看这种片子,可以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地雷战热闹,不算沉闷,其中还有很多让人笑掉大牙的场面,而且讲的故事简单,最适合约会的少男少女。
      而为了给他们的恋爱关系打掩护,子卿和她的三个小姐妹们说是要一起去看《地雷战》,观摩一下电影明星是怎么演戏的,而松隐则找了,和他同岁的好友小陈同他一起看。
      他们选的位置很巧妙,子卿的姐妹团是一排连座,正好买了靠近走廊的那一排,子卿坐在最靠近走廊的位置上;而松隐和小陈则坐在走廊对面的一排,松隐坐在最靠走廊的位置。
      虽然麻烦些,但他们有正当理由可以挨在一起,虽然这个挨字中间隔了两三米。
      电影开始了,《地雷战》放了一会儿,有个情节特别逗——鬼子偷地雷,被炸得满脸黑。全场都笑了,子卿也笑了,笑着笑着,头往左边歪了一下。余光里,她看见他也在笑。
      就那一下,小姐妹小玲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根本没注意,小陈也笑,但他一边笑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丈夫,小声说:“哎,那姑娘好看不?”
      松隐没理他,抢了把他的瓜子,电影继续,子卿偶尔侧头跟小玲说话,偶尔跟阿芳讨论剧情,一切都很正常——实则不然!每次她侧头的时候,都能用余光扫到那个人——他坐在那儿,看着银幕,像所有普通观众一样,他不知道,她其实也一直在用余光看他。
      有一幕,电影里放了个特别响的地雷,轰的一声,全场都吓了一跳。子卿也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往□□了一下,那一瞬间,松隐正好侧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走廊,碰上了。当然,也就那么一瞬间,然后她赶紧坐直,他也赶紧看回银幕。
      谁也没说话,但两个人都知道,刚才那一眼,是真的。
      电影散场了,灯亮了,屋子里空气不流通,看电梯时还没决定有什么,电影已结束就觉得有些缺氧,脑袋晕乎乎的。子卿站起来,跟小玲阿芳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说:“哎呀,我手帕好像掉座位上了,你们先走,我去找找。”
      “那我们在门口等你。”
      她转身往回走。走回5排,弯下腰,假装找手帕,松隐还没走,站在过道里,看着她。
      她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好看吗?”
      他也小声说:“好看。”
      然后她转身走了,头也不回。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慢慢往外走。
      老陈在旁边等半天了,看他出来,凑过来问:“找什么呢?”
      丈夫说:“没什么。”
      老陈嘿嘿笑:“我知道你找什么。”
      丈夫瞪他一眼:“别瞎说。”
      “你们不觉得你们很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你少看点莎士比亚吧!再看下去,脑袋都要看坏了!”
      “你又骂我!明明就是很好看,你知道那个歌剧魅影……”
      门口,小玲阿芳还在等子卿。子卿走过去,脸还有些红,直说自己在里头闷的不爽利,她挽住她们的手,说:“找到了,走吧。”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这件事倒是没让李玉霞同志知道,当然,就算是让妈妈知道了,妈妈也会觉得他这次想的主意倒是不错,比再去陆老师家借个孩子来好一些。
      而后就是春末,两个人愈发亲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HM松卿.[2026新春特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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