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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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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被暖香沉。
秦洛怔怔得望着床帐上的流苏,他总能记得每次流苏随着床一起摇荡的样子,像风里的落叶,没有根,没有依托。
像极了自己。
身上是暖暖的,香香的,可心却是冷的,臭的,他总觉得灵魂在某个角落腐烂,总有一天要从身体里面烂出来。
门开了,伺候起床的丫鬟悄悄进来,探头看秦洛睁着眼睛,松了口气,笑道:“春少爷闹着要顺儿来看少爷醒了没,他在院子里等您呢!”
秦洛奇道:“大冷的天,春哥儿畏冷,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怎么今日起得这么早?”
“咦?少爷还不知道?”顺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道:“是了,少爷昨日睡得早,雪下起来也没个声儿,自然是不知道的!”
“下雪了?”秦洛心里有点空,他还记得进府那天欲雪的天空,可那天没下雪,第二天又是晴朗,如今下了雪,他心里就没来由地想起那日之事,一阵唏嘘。
随即冷笑,想来做什么,这些事做已经做了,再回头看做什么呢?
顺儿看他笑得奇怪,却不敢问,只道:“昨夜下了一夜,今早看时,足有两三寸厚,春少爷最爱玩雪,正带着净云他们在外边玩儿,叫顺儿来请少爷,还说少爷倒比他还要赖床,再不起来他便要拿了雪团儿进来请呢!”
秦洛笑道:“我也不爱玩雪,他叫我出去,我也只是看着,有什么趣儿呢?”
顺儿笑着不答了,见他下床,急忙拿了袍子给他穿,束起腰带时,却蹙了眉,道:“少爷清减不少呢!”
秦洛一怔。
自从那次以后,他便不爱看这身体,总觉得看了反而增了悲苦,不如不看,只当作不是自己的,那人爱怎么糟践怎么糟践,总与自己无关,倒还心安理得。
秦洛心里叹气,摸摸手腕,确实比从前细了一圈,难怪前日那人抱着他时抱怨咯得骨头疼,当时只当他玩笑呢!
唇一勾,笑出来,爱怎样怎样吧?总与自己无关了。
秦洛走出门,外面雪光如练,映进眼里,有些疼痛,秦洛眯了眼,觉得眼里酸涩,仿佛要流出泪来了。
他还记得爹最爱雪,他总说:“琼枝玉树,最见高洁,君子当效此而为!”
每下了雪,爹便叫娘温了酒,坐在窗下赏雪吟诗,没做成原诗来,便要他和一首,他和得不好,爹也不恼,说他年纪小,不必急于一时,和得好了,爹便要击节赞赏,说生儿如此,死而无憾!
秦洛心里苦笑,爹已经死了,他真能死而无憾吗?
再睁开眼时,却是平和的微笑,乌黑的眸子静如平湖。
春娇正跟几个小童子堆雪人,看他出来,便冲他招招手,秦洛点头,慢慢地走过去,走到花圃,却见到圃里菊花已经凋零,枝上积雪未除,却可见那花瓣已然枯萎,他看着心里一动,便蹲下去,除那积雪。
春娇看他蹲在那里,心里疑惑,便笑嘻嘻地跑过来,道:“你今日可真成了府里最大的懒汉了,雪下得这么好,哪里有人到这个时候才起床呢?难道你也要学那‘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么?”
秦洛脸上一红,回头看他一眼,道:“春哥儿要学诗就好好学,什么诗都胡乱用,跟我倒没什么,若跟别人也乱用诗,可要给人笑话了。”
春娇笑道:“别人要我说,我还不说呢,我就专跟你说,谁叫你跟我说也老是诗啊文啊地掉书袋,听得我糊涂!”
秦洛笑笑,仍旧低头弄那花上雪。
春娇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道:“这花已经枯了,压着雪,倒像琼枝玉花,把雪除了,可就难看了。”
秦洛不语,手里却停了,半晌才道:“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春娇听他又念诗,便皱了眉儿,道:“你倒是跟我好好说话儿,我虽识得几个字,可你一口一句诗,我也解不得了!难道我跟你说话儿还要带个先生给我解释不成?”
秦洛抿唇儿一笑,站起身来。
春娇拉了他的手,道:“你来看我们堆的雪人儿,看看像是不像?”
秦洛摸着他的手,一片冰凉,便放在手里捂着,跟他去看那雪人,看了便‘扑哧’一笑,道:“这个若叫他看了,不知道怎么生气呢!”
春娇也笑,道:“难道不像?”
秦洛细看那雪人,虽然粗糙,却仍可认出那疏狂不羁的神态正是水天云起无疑,便点头,道:“有点像,只是——”
他说着从童子手里取了黑炭,将那双眉毛长长地延出,直插入鬓,又将那双凤瞳稍稍上扬,几笔便勾出了水天云起那似笑非笑的模样。
春娇拍着掌道:“果然是洛儿更有妙笔,可谓生花了!这么一瞧,更有些像了,原来洛儿倒比我更深知公子了!”
他这话说得随便,秦洛脸上一红,扔了笔,道:“你叫我出来就是看你这玩意儿?”
春娇见他要恼,便拉了他的手,笑道:“今日雪好,听他们说梅园里一夜花开,我知道你爱这些东西,就想跟你去踏雪访梅,却怕你嫌我是俗人,怕是不肯跟我去吧?”
秦洛爱梅,听他说,喜道:“什么时候去?”
“若到中午,雪消了大半,只看梅花,倒没了意思,不如现在就去,叫他们拿了食盒跟着,咱们就在那里赏雪赏花,饮酒作乐,我虽然不会跟你和诗,叫我念几句应景的倒还勉强可以,也不会搅了你的雅趣!”
秦洛听他揶揄,面上微红,道:“要去便去,还这么多话说?”
春娇笑着拉了他就往外走,净云抱着斗篷从屋里出来,见他出去,急忙唤他,春娇回头笑道:“你抱着来,你赶得上我们我就穿,你若赶不上,我冻得病了,却要找你的不是!”
净云见他已经拉着秦洛出了门,便蹙了眉,撅着嘴儿,道:“什么少爷嘛!总是柿子捡着软的捏,若是其云,少爷才不敢这么欺负的!”
他正说着,从屋里又出来个清秀童子,正是那日与春娇强嘴的那个,他看净云抱着斗篷,便道:“不是叫你拿给少爷,怎么在这里发呆?他若冻着了,小心爷要骂你了!”
净云被春娇作弄,又给他骂,更是委屈,将斗篷扔给他,道:“少爷那个脾气,也只有其云哥能对付得了,我是人拙嘴笨,也不去讨你们骂了!”他说着就往里走。
其云自然也知道又是春娇欺负他,笑道:“你跟墨云他们捧了食盒跟着,我就是追上少爷,他若看不到你,怕也要闹脾气不肯穿的!”
净云叹气,苦了脸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