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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水天从偏阁 ...


  •   水天从偏阁出来,站在门外良久,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东寻现在必定还是怨着自己的,自己若能去哄他,便也没事了,可现在却没有那个心情,见了面说不定又要闹起来;春娇累了一天,保全这个,劝慰那个,自己去了他必然仍旧要如往日一般地服侍,自己却是于心不忍的;那秦洛更加不能去招惹,刚才那一席话,已经说得僵了,自己现在去,岂不是两人都尴尬么?秋云馆虽然是风流缱绻的,可惜那两人后日就要出去,晚香倒是洒脱,只是月香必定要不依不饶的,自己连东寻尚且没有心力劝慰,更遑论这个月香了。

      他这么一想,竟是没有去处的,风卷着凉丝丝的寒意袭来,水天身上只着了里面单衣,便忍不住一颤,回头看看大殿,戏台未拆,仍旧繁华似锦,宛然富贵乡,再看看门外冬末的萧凉气象,心里没来由地悲凉起来。

      正在这时,惊云拿了斗篷给他披上,道:“爷,夜里清寒,小心着了凉。”

      水天顺手握了他的手,回眸看他,似乎认不出他来,凝眉道:“你跟着我多少年了?好像从很多年前,我一回头,就能看到你。”

      惊云手上一颤,只觉得水天手心冰冷得吓人,却没有抽回手来,低了眉眼,道:“惊云五岁进府,六岁起伺候爷,到如今也有十三年了。”

      水天微微凝眉,似乎思索,道:“十三年啊……那时候我爹还在……他,也还在……”

      惊云偷眼看他,却不敢接话,手被握得紧紧地,紧得有点疼,他心里便是一叹,渐渐苦涩。

      水天也怔怔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惊云才道:“爷,还去凤桐园么?”

      水天拧了眉头,想到那人,便一阵心烦,道:“去吧。”

      他也不放开惊云的手,就拉着他走,惊云也不敢抽回,便只得跟在水天身侧,稍稍落后半步,小心翼翼地跟着。

      行至凤桐园,园门口侯着两个小童子,绿衣红袄,双鬟垂髫,手里各持一大红灯笼,远远看着尤其可爱,水天便指了那两个孩子,对惊云道:“你初来府里时,也是这般清秀可爱,在那一班孩子里最出挑,我一眼就看到了你,才跟爹要了你,本来爹也看中你,要把你留在书房里做书童的。”

      他说着,便脒了眼睛,似乎回想从前景况,面上微微含笑,一片平和,笑道:“你若跟着爹,说不定现在已经做得好学问了,如今也能外放个地方官员,为政一方。跟着我就学了这些乌七八糟的,倒是我耽误了你。”

      惊云听了,急忙道:“爷待惊云情比兄长,惊云也从来不觉得跟着爷是学了不好,爷说这话叫惊云无地自容了。”

      水天见他急红了脸,便笑道:“已经有很多年没见到你这个神情了,倒是小时候常常为些小事情红了脸,比如今更可爱些儿。”

      惊云才知道他是有心取笑,脸上更红,道:“爷小时候倒比现在仁厚得多了,那时也不见这么……”

      他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了不合适,便闭了口。

      水天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也不再追问,一笑而过。

      谁都有年少时候,轻狂不羁,飒然长啸,不知世事愁滋味,回首看时,却觉得那时竟比现在真得多了,对人对己,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昔人已没,徒留余恨,悠悠千载,怕是没个尽头了。

      他心里唏嘘,不由得苦笑,难道是跟那秦洛一起待得久了,竟也学得这么长吁短叹!

      他心里翻腾着往事旧情,便对着湖水出神。

      这湖原本取名碎玉,是那人取的,他走后,水天嫌这名字太萧瑟,听着似乎总有分离破碎之意,有些不吉,便改作乱香,取其‘乱香渐欲熏人醉’的意思,借以喻这湖边所住的都是香艳娇美之人,无花自香,无酒自醉,便又在湖心亭里题了一匾,名曰:醉香。

      立在湖畔,趁着黑夜望那亭子,只见一个黑影子,八角嶙峋,竟有些可怕,哪里来的沉醉春风的香艳?

      水天心里一阵茫然,难道自始至今,都是自己看错了?

      再看湖畔院落,湖东岸便是春娇的春风得意馆,占的是东正位,隔岸而望的正是东君楼,秋云馆在南,为最下首,凤桐园在北,是水天的书斋,南面而尊,左环右抱,齐人之福。

      沿湖四院都是灯火通明,映得湖面波光潋滟,如同银镜乍开,光芒流泻,晃的人眼睛酸涩起来。

      这些人是在等着自己去吧?

      水天心里没来由的烦闷,仿佛有什么顶上心头,难以排解。

      惊云悄悄瞅了他两眼,小心翼翼地道:“爷,凤桐园到了。”

      水天好像没有听到,怔怔地道:“仿佛是我错了。”

      惊云听他说这话,却不敢随便应他,回头看看凤桐园门口那两个小童子,那两个孩子早已看到水天,见他迟迟不进来,心里奇怪,便对惊云努嘴儿。

      “爷,不如回吧。”

      水天奇怪的看他一眼,道:“回哪儿去?”

      惊云抿了下嘴唇,道:“二爷是有些像那人,却不是他,爷何必自欺欺人?这回回来,怕是要跟爷没完的,爷又何苦留他呢?只当没认出他来,让他去了就是。”

      “他与我自幼一同长大,岂有几年不见便生疏不识的道理?我就是装作不认识他,他难道就能跟我罢休?”

      惊云不语。

      水天心中难受,迷朦中只见一双漆黑眸子,仔细想来,那净香眉目之间确实有些像那人,尤其是眸子,黑幽幽的,清亮如水,只不过,一个是河海,沧浪澎湃,一个却是湖潭,宁静无波。

      不是早已忘了,放了么?

      水天低头看看手掌,放手,说来容易,真要放开,何其难为!

      惊云看他如此,顿时懊悔提起话头。

      难得糊涂!

      水天忽然笑道:“你也想得太多,他虽然怨我,却更爱我,难道会对我不好么?我虽然不爱他,却注定跟他没完,你叫我放他走,才是自欺欺人。”

      他说了便转身往凤桐园走去,步履悠然,姿态闲雅,仍旧是从前模样,惊云站在后面望着,心里仿佛泛起苦涩,回头看那灯火通明的乱香湖,轻轻一叹,好一个‘乱’字,正是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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